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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心 一个人做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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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看着白马带着嘉华秀秀消失,来不及吃颗止血药,马匪转眼之间已到眼前,她孤身一人往那一站,竟有一种万夫莫敌的气势。
镖局十几个人这会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但看这群马匪追击的速度,大概是凶多吉少,把全身的内力用到极致,素素的体力慢慢回复,恨意给了她无限的力量和勇气。
全身真气不断调节修补受伤的身体,素素的脸上浮起一层潮红,手中的九节鞭染上了人体的温热,她提起一口气,没有一句话,手中的鞭子横扫,银色的鞭子像耀眼的日光,致命的日光。
冲的快的马匪来不及停下来,马匹发出痛苦地嘶鸣,马上的马匪纷纷滚下马来。这些人落马后立即起身,以素素为中心形成合围之势,瞬息间刀阵铺开。
素素早知今日必难善了,看到马匪训练有素的结出阵来,她反倒沉下心来,长风鞭法三十六式如疾风骤雨般使出。
天色惨淡,寒水关的冬天,天色总是这般阴沉沉的。
马宝山骑在马山,他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上面浮现浅浅一层紫,他阴沉沉地看着不远处被围攻的白素素,吩咐手下,“变阵,速战速决。”
白素素真气已经渐渐枯竭,手上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已经换了三条鞭子,此时一手短匕一手九节鞭,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发出一种令人恶心的味道,那上面有寒水关的土和雪,有自己的血,更有敌人的血和肉。
她速度慢了,马匪围攻的速度就快了,一不小心后背又挨了一刀。素素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她不顾自己的伤势,一咬牙短匕又割断一个马匪的咽喉。
死了一个马匪立马又有人补上来,这时候突然一声呼哨,只见这七个马匪突然往后退开半步,又有五人补了上来。
素素看着这七匹马,十二个人,十七把刀结成宛如天罗地网般的刀阵。
依旧是惨淡的天色,风渐渐起了,吹来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雪沫沾在素素的脸上,让她勉强保持一线清明,素素看着已到眼前的白亮刀锋,看到横尸一地的马匪,想到嘉华和秀秀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她再没有力气战斗,幽幽叹了一口气,心中再无挂碍,觉得就此死了也不算亏。
她闭上眼睛,等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这种时刻,突然感觉身体一轻,她睁开眼,已经落在一匹马上。
前一刻还生死一线,下一秒就绝地逢生,饶是白素素,心中也不由感谢上苍。
原来就在素素命悬一线的时刻,老杨忽然自后方杀出,他出现的出其不意,顷刻间斩落两名马匪,破了刀阵,将素素救了出来。
素素用力拉住缰绳,老杨活着,那其他人呢?她大声叫道:“杨叔,其他人呢,大家一起走。”
老杨拦在官道上,他的衣服下摆血迹宛然,闻言漏出一个惨淡的笑来,一招横扫千军又急又快地逼退上前的马匪,然后哽咽着对素素说:“都死了。小心镖局联盟。快走!”
说完直接一掌,太极掌法带起的风推动驼着素素的马飞驰向前。
素素重伤在身,真气匮乏,竟是连马也拉不住,需要抱着马脖子才没被颠下来。她俯在马上,昏昏沉沉地想,为什么要小心镖局联盟。
素素离开了,马宝山却不急着去追,他慢悠悠地骑马上前,低头看持剑挡在路中间的老杨,“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杨不答,一双仇恨的眼睛看向他。
马宝山仔细欣赏了老杨的表情片刻,突然哈哈大笑,那声音相当刺耳,称得上是酷刑,他手下的马匪却没表露出什么不耐,都安静地垂下了头。
马宝山嘶嘶地对老杨说:“哦,后悔了?你这又是何必,开弓没有回头箭,杀了白素素拿到密信,回去做你的镖头,逍遥快活地过日子不好吗?”
老杨大怒,他发出一声痛苦地嘶吼,“闭嘴,我跟你不一样,你这个恶魔,你竟然杀了镖局所有人。”
马宝山气定神闲地看他,“我跟你确实不一样,我劳心劳力,你敷衍了事,如今还放走了白素素,看在大家都为主上做事的份上,我才留你一命。没想到你竟不知感激,怎么,你觉得自己比我好?嗯哼,我是恶魔,我可没有出卖自己的好兄弟!”
马宝山的话就像魔鬼的低语,尤其是那句好兄弟,就像一把刀直直插在老杨的心上。
马宝山欣赏着老杨痛苦崩溃的表情,感觉到了一种愉悦,欣赏别人的痛苦是一件格外令人开心的事情,如果被说中的人不要恼羞成怒就更好了。
老杨双眼闪动着泪花,他的表情是一种深沉的痛苦,但此刻,痛苦让他突然冷静了下来,他不再听马宝山在说什么,手持长剑,三十二式太极剑法行云流水般刺出,剑光如练,剑过命陨。
马宝山躲过剑锋,冷哼一声,“现在后悔,不觉得太迟了。”他打了个手势,马匪立刻围攻了上去。
太极剑刚柔并济,老杨的剑法是最正统的太极剑法,不疾不徐,看起来既不漂亮也不厉害,但就是这平平无奇的剑法,竟然无法躲开,不断有马匪惨叫着死去。
刀阵一变再变,却来不及补上缺口,马宝山看着眼前白光闪现的剑法,不懂为什么老杨出道三十多年,却总是以一个陪衬的姿态而出现——万里镖局二把手,老万的兄弟,太极剑传人,甚至这次被招揽,也只是想利用他传递一点信息罢了。
这剑法已经可以列入一流高手。
其实老杨也是生死关头突然心有所悟,悔恨和无力折磨着他,他看着西北阴沉的天色,耳边是马宝山的诛心之语。有那么片刻,他心中茫然一片,再出手时,手中的剑还是平常的剑,却又截然不同了。
他只是突然知道了自己将要死于此地。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不再痛苦、悔恨、遗憾。
他在这一刻领悟了剑意的真谛,只是见证者只有一群马匪和西北的乌云。
这一生所求何为?
不过手中长剑而已。
马宝山喝退众人,不再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却也没上前去,他吹了一声口哨,很诡异的调子,让人极不舒服。
片刻后,老杨倒了下来,他的眼睛浮现一种浅浅的紫色,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他的五感已经消失,他安静地躺在血泊之中,马上就要死去,他躺在那里,仿佛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刻,抬眼仿佛看到苍鹰飞过。
往事历历浮现,一个人死前最先想起来的是什么呢,是年少轻狂生死等闲吗,还是失意落魄痛苦不甘?老杨最先想起的是那个改变自己一生的下午。
那本来只是寻常的一天,老杨和平时一样去茶楼里喝茶,顺便听了半天小曲,他已经五十岁了,生活美满,有钱有闲,又是老镖主的好兄弟,过的很是顺心。
这些年他已经不怎么走镖了,他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不像镖主那样事事要亲力亲为,凭着资历,他让自己活的很舒服。
就在他端着雨前碧螺春沉浸在茶楼卖唱姑娘的歌声里时,一个人出现了,镖局联盟的盟主,迟铖。这是一个很有手腕的年轻人,不过三十岁,已经让龙腾镖局那一群人心服口服,更是一跃成为了镖局联盟的盟主,
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迟铖笑盈盈地站在老杨身边,对老杨说想做笔买卖,然后用最无辜的笑容引诱老杨坠入最黑暗的深渊。
他说,最近很不太平,镖局联盟决定开辟一条新的线路,老杨如果感兴趣,他可以支持老杨去做这件事,如果成了,联盟还可以资助他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镖局。
老杨自然心动了,再窝囊的人,也想要属于自己的事业,也因此,那次老镖主带着万嘉年一行人离开时,他并没有跟去,他忙着准备自己的镖局呢。
然后就是万里镖局被围攻,十八个人惨死,老杨想起迟铖曾打听过镖局的行程,他心里起了疑问,却在看到万里镖局凄清冷落时不敢再想,他只能尽力帮着白素素摆平一切,也不敢再想自己的镖局这回事。
忙碌的生活让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压在心底的疑问。
直到这次出发之前,迟铖竟然又来了,他说:“拿到白素素护送的密信。”
老杨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沉默了片刻,问迟铖怎么会知道万里镖局保的是什么镖,连他都以为是送一批布到寒水关。
迟铖还是那副亲切温和的模样,他拍了拍老杨的肩膀,“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你不必知道。事情办的漂亮点,好处少不了你的。”
老杨看着他走远,很久才发觉自己在发抖,无论武功还是心术,他竟然都远不如这个年轻人。
迟铖甚至没有做什么,他只是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轻易地释放老杨三十多年的不甘心,让他做出后悔终生的决定。
老杨这一路北上,忧心忡忡地看着一切发生,他不明白怎么连嘉华和秀秀都要掺和进来,好几次他想对白素素坦白一切,很多次想找到所谓的密信,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饱受良心的煎熬然后在无事发生时松一口气。
在东湖的时候,老杨以为白素素捡到的那个受伤的女子是来偷密信的,他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失了镖大家一起回家,远离所有的阴谋,但那个女孩子不是迟铖派来的。
然后继续前行,老杨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这已经是最后的路了。
果然这群马匪出现了,老杨看到了马匪黑衣上的火焰标记,那群水匪身上也有这样的标记,这是连白素素也不知道的事,是他曾亲自去高家湾查过的。
也许他可以装聋作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一个人可以欺骗别人,也可以欺骗自己,却无法欺骗自己的良心。
寒水的风吹过他的脸。如果,有人满身罪孽,能不能用鲜血洗清?
老杨躺在广袤的天空之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带着一把剑,邂逅了同样狼狈的友人。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