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盲症候群》却星

1、第 1 章

　　入了夜，主城的街头逐渐昏暗下来，月亮适时升起，发出的光柔和但又不过分刺目，映照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近期移栽过来的行道树被照顾得很好，光秃秃的枝头已有几朵寒梅舒展花苞，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自己的美丽。

　　浮玉宫布置奢华的悬浮宴会厅里，依然温暖如春，全息投影的璀璨星河在天幕之上流转，清朗悦耳的钢琴声从弹奏者的指尖缓缓流淌，小提琴婉转多情地追逐带出些许缠绵悱恻，衣着光鲜的男女交头接耳，机器人侍者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人群中……灯红酒绿，觥筹交错。
　　忽而，灯光昏暗下来，靡靡之音随之休止，谈话声逐渐低沉下去，人们将视线投向宴会厅中央一直空着的舞台上。

　　在那半人高的圆形舞台上，一位身着白色拖尾礼裙的女子缓缓张开双臂，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华美璀璨的钻石王冠，灿金色的发像丝绸般流泻在雪白的肩上，她全身都沐浴在光晕里，双眸半闭，殷红的唇瓣轻启，空灵的歌声便从喉间吐出，这歌声不需任何乐器伴奏，也不是世上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仿佛只是歌者无意识地吟唱，是天使降下福音，是海妖在蛊惑水手。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浸在这涤荡心灵的歌声里，意识抛开沉重污秽的□□，人们乐此不疲地任由歌声带着他们游走，在神圣天国，在幽暗深海，在隐秘虚空，在尘世之外，不愿回返，无法挣脱。

　　不知何时，灯光再度亮起，驱散了迷蒙黑夜，歌声构筑的虚幻也被现实击碎，只有余音袅袅，还萦绕在听众耳畔，久久不愿散去。

　　“啊——”回过神来的人们惊讶地发现，娇弱美丽的歌者被位高权重的男人捏住了纤细的手腕，犹如一只在枝头上恣意歌唱的夜莺，被贪得无厌的人类抓住了瘦弱的翅膀，只能在猎人的手中无助地挣扎，发出绝望地尖啸。

　　“真是美妙的歌喉，夜莺小姐——”男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腕骨，“不知是否有幸与你共赴一个美好的夜晚？”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握紧了拳头，就要上前阻止，但在此之前，他身边的年长男人先一步阻止了他的动作，“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一位即将升任的议员，这就是你作为继承人的眼界？”
　　年轻人迈出的脚步止住了。

　　舞台上。被禁锢的歌者挣扎起来，“请放开我，先生。”
　　“夜莺小姐，”男人沉下脸，“你知道我是谁吗？”
　　赶来的经纪人快步走上前，他面色凝重，伸出手在歌者的后颈处触发了什么，她顿时停住了挣扎的动作，双臂规规矩矩地收在身侧，闭上了眼睛。

　　“麦斯威尔先生，”经纪人小心地斟酌着语句，“我们雪声是Ⅱ型仿生人，并没有加载……□□模块，恐怕……”
　　“哦？”闻言男人的手饶有兴致地摹挲着歌者的后颈皮，像在抚摸一只猫，“仿生人？”
　　经纪人忙不迭点头，“是的。”

　　“那就做出来。”男人语气玩味，“我只给你三天时间，明白吗？”
　　做什么？经纪人惊愕抬头，对上男人的眼神，一时间如遭雷劈。
　　“嗯？”男人嘴角一沉，微眯起眼睛瞥过来，明明是云淡风轻不含任何胁迫，经纪人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沉沉地压过来，几乎令他无法喘息，只得低头，“我明白了，先生。”

　　男人满意地勾起嘴角，示意经纪人从他手上接过歌者，经纪人心有余悸地伸手接过，目送男人大步离开。
　　男人走远后，经纪人目光复杂地看着怀中陷入休眠的歌者姣好的面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并没有为她解除休眠模式，而是直接抱着她离开了宴会厅，带着助理一起回到场外等候着的悬浮车上。

　　经纪人上车后把歌者安置在座椅上，又按照习惯为她调整好座椅角度，才启动悬浮车自动驾驶模式返回公司。
　　年轻的助理上车后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目光频频瞄向难掩烦躁的经纪人，又不时看向休眠中的歌者，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维拉先生，真的要把雪声小姐……”
　　经纪人用他那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面露忧色的助理，“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能不能……”助理咬了咬牙，决定单刀直入，“我是说……让公司按照雪声小姐的……数据秘密定制一个Ⅲ型仿生人给……给那位先生……”
　　经纪人没有答话，似乎是在思考对方话里的可行性，半响，他摇了摇头，“那位可不是好糊弄的。”
　　年轻的助理小姐呐呐道，“也许，也许他不会发现……”
　　“这太冒险了，”经纪人不为所动，“一旦被他发现我们试图糊弄他……”他没有再往下说，但两人都对事情败露的后果心知肚明。

　　经纪人从离开会场后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几乎将他内心的隐忧暴露无遗，他心神恍惚，烦躁不安，说到底，他只是一个经纪人而已，雪声并不是他的所有物，雪声属于公司，而公司……公司绝不会选择得罪一位议员，相反，能够用一位当红的歌者换取到一位议员的交好，根本无须犹豫，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想到这里，他转头深深地凝视沉睡中的歌者，这张脸，果然还是太过于招摇了，虽然以往也不是没有人妄图染指，但在他搬出那一套说辞后，大多都会就此打住念头，说到底，代替品太容易得到，没必要逼迫太甚而闹得彼此脸上不好看。可今晚这位，却比那些人都要任性得多，对方也的确拥有肆意妄为的资本，如果对方只是一位普通的议员，那这件事或许还有些回旋的余地，但是……维拉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知道对方在政坛的地位并不仅仅于此，他的能量也远远不是之前那些人可以比拟的，就算他有理由说服公司高层，也会有人推波助澜将这件事达成，否则方才怎会无人解围……结果似乎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而他，作为雪声的经纪人，只要运作得当，说不定能够借这次机会攀上一位议员，从此鸡犬升天，但如果没有，公司也会对他作出补偿。
　　只要他足够识趣……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似乎都没有抵抗的必要了，只除了……雪声。

　　他能够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今天，眼界和手段都无需置疑，他应该知道如何抉择的，他是她的经纪人，也只是她的经纪人。
　　在他手里，她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光芒，而他保护她不受外界伤害，他已经这么做了无数次，他从来没带她出席过演出以外的任何场合，他将外界的一切觊觎之心都阻挡在外，不让他们侵染她一丝一毫，他对她从无亏欠，他做的已经……已经足够多了……

　　那位议员先生看起来德高望重，或许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丧心病狂，可……万一呢？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已经不再天真地相信人性本善，对这些光鲜外表下的肮脏交易他并不意外，表面绅士风度翩翩，背地里也可能是个禽兽，只是隐藏得足够好，或只对弱势群体展露丑恶面目。

　　维拉在公司见过很多被高官权贵玩弄后申报废弃的仿生人，很多很多……不知为何，仿生人似乎格外能让人升起施虐欲，在她们面前，人向着兽类转变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从而犯下连清醒的自己也无法饶恕的罪孽。
　　在联邦，仿生人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对人们来说，她们跟一只手表，一辆车一样，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仿生人没有情感，永远顺从，永远忠诚，她们是人类的造物，那么，在她们被人类伤害时，会发出凄厉地尖叫吗？会哭泣吗？会感到……痛苦吗？维拉不知道。

　　在以往那些被送回公司集中进行销毁的报废仿生人中，也曾有过他熟悉的面孔，当时他只是觉得有些唏嘘，他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能够对旁人所遭受的苦难视而不见，但这次，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雪声……

　　歌者依旧沉沉睡着，对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