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王韵文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但她心里感到惊奇,一个将将四十的男人,居然会脸红。
“我来看我父亲,你呢?”她问。
陈平咳嗽一声,说:“来看我妈……”
“和我弟弟。”
今天是弟弟头七,所以陈平来祭拜,他没有多余的钱再买一块儿墓碑,所以弟弟和母亲被葬在一起。
王韵文愣了一下,马上转移话题。她不清楚,所以不敢再问,也不敢多说什么。
“我之前换了手机,能不能留个你的电话。”王韵文说得很自然。
陈平点点头,掏出手机。不是苹果手机,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看起来应该用了很久,手机反应很慢。
王韵文给他打了一个,没接就挂掉。
“这个是我的,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就开口。”
王韵文的反应较之于陈平,简直太利落。
陈平看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上海。他点了点头,把手机又放回兜里。
王韵文打量陈平,他整个人都风尘仆仆,应该不像是开车来的,想张口问他,要不要搭我的顺风车,但转念一想,两个人才遇见,气氛或多或少都有些尴尬。她也不知道陈平自尊心有多少,所以没再说。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王韵文说。
陈平点了点头,告了别。
陈平下了台阶,又走了很远,他母亲的墓地比王父的位置要低很多,也简陋很多。高处风水好,坐山朝水。低处差些,但便宜。
现在是九月份,秋天已将有点凉,但陈平还是穿着短袖,他提着东西,走到母亲和弟弟的墓跟前。墓碑很简洁,选的照片是母亲精神出问题前的。
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云文华 陈磊
陈平一直觉得,他母亲的名字很好听。
母亲死在陈平三十四岁这年,或许是上天多多少少留了情,陈母在睡梦之中离开,走的并不痛苦。母亲离开前的那个晚上,陈平正在给他弟弟喂饭,然后母亲过去,像是儿时抚摸陈平那样,摸了摸陈平的头。
陈平回过头,看着母亲。
“这些年委屈你了,妈对不住你。”
陈平还很差异,因为这些年母亲一直不太清醒,所以这个时候突然的抱歉,一时叫陈平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妈。”
母亲没有过多的停留,又看了一眼陈磊,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等陈平照顾完弟弟,想要去母亲的房间里去看看,走到门口,发现屋子里已经熄了灯,母亲睡下了。所以陈平没有再打扰母亲。
第二天早上,陈平去敲母亲的门,没有回应,他以为母亲还在睡,但等到十点,陈平发现母亲还没起,心里有些预感。
母亲最终长眠于一个清晨。
出席葬礼前,陈平给弟弟穿衣服,他看着弟弟,“你知不知道,就剩咱俩了。”
弟弟听不懂。
陈平并没有觉得解脱,反而有一种恐惧。他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地离开他,直到世上只剩下他一个。
陈平的弟弟是不久前去世的,死于过敏引发的窒息。
医生说这种残障人士活到成年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不管是家属还是患者,已经走得比别人还要远了。
“这么多年,你们也尽心尽力了。”医生话里话外透着“你终于解脱了”的意思。
陈平没接话,给医生道了谢,就出了医院,在门口抽起烟来。他很多年都没有抽过烟,最开始被烟呛到,咳嗽起来,越咳声音越大,呛得眼泪都出来,是因为呛得吗,不是吧。
最后,陈平捂着眼睛,医院门口的人来来往往,为了自己或者是至亲的健康奔波,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在哭。
陈母和弟弟去世后,就少了一份退休金,和一份残疾人补助。陈平开始在网上辅导初高中数学,偶尔接一些翻译的活儿。他不买衣服,也不在外面吃饭,赚的钱全都攒起来。他现在唯一要照顾的,就是家里的一条狗。
那是弟弟去世后的某一天晚上,陈平从超市出来,回家的路上下起雨,他小跑地往回赶,快走到家的时候,被路沿绊了一跤,趴在地上,结果一抬头,路边的草丛里卧着一只流浪狗。流浪狗和陈平刚好对视上。
“为什么卧在这里啊,下雨了也不避一避?”陈平跟狗说话,但狗无动于衷,好像世事对狗也太过艰辛,所以淋雨这种小事已经不值一提,也无需躲避。
“你饿吗?”陈平翻着购物袋,但是里面没有狗能吃的东西。
“我家就在那边,你等我一下,我给你带点儿吃的。”陈平跟狗说话,也不顾它能不能听懂。
陈平走上楼,从家里取了两根火腿肠,又往楼下走。他希望回去的时候还能见到那条狗。
等他折返回去的时候,那条狗已经不在了。
陈平又在四处找了找,都没有。
陈平离开那里,往回走,但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垃圾堆,他想,说不定狗在那里找吃的。于是他往过走。在他快要走到的时候,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
“啧啧啧…”陈平蹲下,把火腿放在地上,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见陈平没有动,便放心地吃起来。
那是一条土狗,黄色的,还有点儿罗圈腿。
从那以后,陈平几乎每天晚上都能看见那只狗,它好像在等他一样。最开始陈平只是把火腿放在地上,然后狗才来,到后面狗会主动找陈平,开始让陈平摸它。终于有一天,这只狗和陈平回了家。
“你跟我回家吧。”陈平摸着狗说。
那狗好像听懂了一样,这回吃完东西,没有走开,而是跟着陈平。
陈平出去买菜的时候会带着它,去给亲人上坟的时候带着他。他没有给狗起名字。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人多的时候,陈平就把狗牵着,人少了,陈平就把它放开。但不管怎么样,狗都很听话。那只狗很少叫,不会胡乱尿尿,也不会拆家,就喜欢卧在陈平身边。一开始狗不上沙发,但后面陈平把他抱到沙发上几次,狗这才往沙发上卧。
……
创业并不是容易的事情,王韵文这一个月很忙,虽然她住在李思远家里,但两个人其实很少碰见。王韵文晚上回来,李思远睡了,等李思远起来,王韵文又走了。
这段事情她在见各种各样的人。终于所有的流程,手续,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弄好,王韵文也彻彻底底地没钱了。
她要去银行贷一笔款。那天下午,王韵文去工行办业务,坐在等叫号,然后她就看见张丽华从台阶上走下来,旁边还有银行经理。
她嘴角先是勾了一下,猜到张丽华应该又被银行经理忽悠去买了什么理财产品,但又一想,不应该在这里遇见张丽华。张丽华还在为她和高文彬的婚礼准备礼服。
母亲并不知道自己离开上海了。
王韵文想跑,但偏偏这个时候,叫到她的号了。
经理还在跟张丽华说话,但张丽华看见王韵文便冲上去。
“你怎么回来了?”
王韵文点点头,“是我回来,办点事。”
“你什么时候走?”张丽华谨慎地问。
“我……”王韵文拉了一个很长的音。
张丽华急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这一嗓子让原本大厅里忙忙碌碌的人们突然停下来,看向张丽华和王韵文,他们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走了。”王韵文说。她还挑了一下眉。
“我不会和他结婚了。”
张丽华气得直跺脚,咬着后槽牙,但不知道说什么。
“妈,我晚上回去在跟你好好解释一下,好吗?王韵文很冷静。
张丽华狠狠扭头走了。
王韵文目送她出去,然后回头,看向银行经理。
“让我看看你们刚才签的合同。”
“不好意思,我们对和客户之间的合同是保密的。”经理推了一下眼镜。
“你们行行好,我妈快七十了,你们别忽悠她弄个二十年死期。”王韵文太知道银行这点儿小把戏了。
不等经理说话,王韵文直接从他手里抽出那张广告单。她今天穿的高跟鞋,和经理一般高,而且她到底摸爬滚打多年,气势很足。
“她买了多少?”
“八万。”
还好不是八十万。王韵文叹了口气,算了,她也不想管了,她自己的事情都没准备好呢。
“我要贷款。”王韵文跟经理说。
银行评估王韵文的资产,然后这么一整套流程下来,到晚上了。
王韵文出了银行,给张丽华打了通电话。
“喂,妈,做饭了没,没做出来请你吃饭。”
川菜馆,张丽华在看菜单,王韵文坐在她对面抽烟。
张丽华是看不上女人抽烟的。但她自己知道现在管不了王韵文了。
等菜点好,王韵文给张丽华倒了一杯水。
“其实,你去上海也看到了,高文彬他家是个什么样。”王韵文先开口。
“那就不是我们能接得住的。”
张丽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看你就是只想跟我作对。”
王韵文摇摇头,“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非常不愿意上补习班,但你非逼着我去,我不去你就扇我。”
王韵文看着张丽华,她等待着,母亲的回应。
也许她会暴怒,说,你是我的孩子,我打你怎么了!又或者说,那我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但都没有,张丽华低头夹菜,心虚地不看王韵文。
然后她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她说完这句话,王韵文的心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一样。她想过很多,但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王韵文识相地转移话题,再在这个问题上和张丽华纠结,就无异于自取其辱了。
王韵文:“反正,这个婚事是黄了,不管你乐不乐意都黄了。”
其实王韵文在其中受得委屈也不少,或许张丽华应该问一句,为什么黄了,是不是你受委屈了。但张丽华没有。
“你去银行干啥?”张丽华问。
王韵文:“贷款。”
张丽华也不加菜了,抬头看着她。
“你缺钱?”
“我在创业。我这次回西安就不走了。”王韵文说。
张丽华点点头。
其实,母女两个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王韵文无法让张丽华觉得自己做错了,而张丽华也无法控制住王韵文。
两个人沉默地吃饭,突然王韵文又开口。
“你去银行买理财产品的话,好歹给我把合同拍一下,别被他们忽悠了。”王韵文夹了一口饭。
“好。”张丽华没多说什么。
等王韵文把张丽华送回家,又出来。
她站在小区门口抽烟,回想饭桌上母亲的态度和话语,越想越难受。她去了一家烤肉店。
张鹏烤肉
这家烤肉店开了很多年,老板也认识她。
“老板,来四十块钱烤肉,然后再来两瓶啤酒。要冰的。”
王韵文一个人做在那儿,边吃边喝,后面又叫了两瓶啤酒。等她还想再喝的时候,老板不卖给她了。
“姑娘,有什么事你就去解决,别伤害自己。”
解决?事情是这么好解决的吗?
王韵文摇摇头。最后付了钱,晃晃悠悠往回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所以她跟随自己的本能,最后晃荡到了陈平家楼下。
人喝了酒胆子就变大,王韵文晃晃悠悠走到,然后很大力地拍门。
“陈平!你在不在!陈平!开门!!!”
门被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个老太太。
“有病啊,十二点敲别人家门!耍酒疯搁别处去耍!”
王韵文一看不是,往后退了一步,打了个酒嗝。
“阿,不是?”
“你不是陈平,你开什么门?”王韵文真的喝多了。
老太太看她闹事:“再不走,我报警了,没有王法了还!”
“啊,走走走~”王韵文转身继续上台阶。他记不起来陈平住在几楼了。她打算就这样一层一层敲下去,这样总能找到吧。
结果就在转角处,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蓝色澡堂拖鞋,脚掌脉络明晰,一条灰色的运动裤,黑色的短袖。
王韵文目光逐渐向上,看清来人。
“啊,他就是陈平!”王韵文站不稳,身子晃了一下,指着陈平,扭头给刚才的老太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