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金刀

1、第 1 章

　　天完全黑下来，学校二楼走廊里看见远方的楼宇灯火通明。

　　所有学生都盯着墙上的时钟，这是高三元旦假期前最后一个晚自习，离它结束还有五分钟，没人有耐心再继续低头做题。每个人都很期待，但又碍于老师还坐在讲台上，不敢表露出平原跑马的心迹。整个教室呈现出诡异的气氛，像是安静的狂欢。

　　终于，铃响了。教室里逐渐人声鼎沸。

　　“李思远，走了，叫三班的去喝酒。”程毅在教室后边一边吼她一边把桌子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塞。
　　李思远转身拍了拍王韵文：“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大家一起跨个年。”王韵文低头想了想，她是想去的，但是她妈肯定不让。
　　王韵文笑了笑，“我太累了，我得回家睡觉，不然会猝死的。”她没有说出真实的原因其实来自自己强势的母亲。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最近又是上课又是考试的，确实挺累的。”李思远拍了拍她，然后把书包单肩背着，走出教室，和在外面等她的朋友聚合。

　　“哎，晚上去哪儿？”
　　“要不先去吃点儿东西，再去酒吧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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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王韵文看着李思远的背影，有些羡慕。“李思远”不像是女生的名字，但确实是她的名字。这个年级里最风风火火的女孩，不知道是这个名字赋予了她这样豪爽洒脱的性格，还是她本身的特质使这个名字变得有些不一样。王韵文羡慕这样放肆快乐的人。

　　同学都急切地收拾书包，只有王韵文慢慢悠悠的。她脑子里计划着回家干什么。难得的假期，她想回家洗个澡，再看个电影。王韵文家住在离学校对面不远的高层里，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进了家，王韵文打算洗澡，但是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她的母亲叫张丽华，年轻的时候是一家公司的文员，嫁给王父后有了王韵文就辞去了工作全职在家。

　　母亲面容严肃看着王韵文：“这次月考你总分多少？”
　　她对这个问题有些抵触，因为这次月考她考得并不好。
　　“五百二十二，在班上大概排名二十名左右。”
　　王韵文的学习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一直在班上的中游。王韵文自己挺满意的，但是张丽华不满意。
　　“你把你这次考试卷子拿出来我看看。”张丽华坐在餐桌旁边。
　　王韵文叹了口气：“妈，我今天累了，能不能…”王韵文话还没有说完，张丽华狠狠拍了下桌子。
　　“把卷子拿出来！！！”女人发怒的声音又细又尖，透着不讲理的劲儿，甚至比男人怒吼还要糟糕。
　　张丽华看着试卷，“你数学就考了这么点儿分？”

　　王韵文：“我这次……”
　　她粗暴地打断王韵文，“你少给我找理由，都是那手机害的，要不是你爸硬要给你买！！”

　　“把手机上交，这个元旦假期你哪儿都不许去，就给我好好在家学习，好好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考这么点儿分！！！”
　　王韵文母亲上前去抢她的手机，她躲着不给。
　　张丽华接着说：“我给你报了个数学补习班，老师是附中的名师，每周日早上八点你给去补课！”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在假期休息我就不行？”王韵文问得很没气势。甚至在她说完的一瞬间她都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为什么你们班的赵梓航就能考第一，你就不能？”

　　极没有新意但又异常恶劣的回应。

　　王韵文接着说：“赵梓航的妈妈还是公司总监呢，你咋不是呢？”
　　张丽华抬手给了王韵文一巴掌。
　　完全不对等的交流。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想打你，就打你。

　　张丽华对于自己是家庭主妇这件事情不能接受，她的一套说辞是“当初要不是为了生你我才不会辞职呢”。

　　“啊，对不起，戳到你痛处了。”王韵文故意说得很无辜。她对于这一巴掌已经没什么反应，但是让自己的母亲心里难受，她却有种莫名的快感。

　　“滚！！！”母亲吼她，声音依旧尖锐刺耳。

　　王韵文没有说话，发抖地叹了口气，然后拎着书包扭头走了。

　　王韵文走在街上，心里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和李思远他们一起出去玩。他们现在应该玩得很开心吧，她想到李思远程毅他们在酒吧里聊天，最后在新年到来之际相互举杯致意……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分，还有五十五分钟就要迎来新的一年，没想到是现下的情形。她独自在外面胡乱转悠，太晚了，纺织城的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这座八十年代靠着纺织工厂辉煌起来的小城，就如同最初来到这里的人一样，已经逐渐衰微老去。

　　外面的寒气让王韵文很快就冷静下来，她像是第三者一样回想着和母亲的争吵，其实不能说是回想，更像是一种观察。
　　张丽华把她所有人生的遗憾都寄托在王韵文身上，几尽扭曲。而她人生里的不顺，不幸又生出刻薄刁难。刁难她的孩子，刁难她的丈夫，唯独放过自己。她人生里所有的苦难都是别人造成的。
　　王韵文摇了摇头，但是转而又想到什么，突然站住，面露惊恐。
　　刚才故意气母亲的时候，“啊，对不起，戳到你的痛处了。”王韵文想象着自己说这话时的神态，是不是同她母亲一样面目丑陋，那话语里是不是透露着和她母亲一样的恶毒……
　　她入了神，站在空旷的街上，自言自语：“啊，我是这个样子……”声音不大，如同哈出的白气一样，轻轻飘入空中。
　　一股寒气夹杂着恐惧包裹住她。她细细想着，其实和母亲最像的人就是女儿了吧。外人时常夸赞王韵文，“你和你妈妈的眼睛一样漂亮”。

　　是吗，只是眼睛吗？
　　还有别的吗？
　　言行举止，想事情的思维，对待他人的方式……以及人生。
　　她们的人生会相似吗，她是不是无可避免地要走入相似的命运。

　　她在街上乱走，在抬头的时候走到旁边的一个小区里，这个小区不是高层，是苏联援助建设的老楼，里面住的都是老人。王韵文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们的新房子还没有装修好，暂时住在这里。所以她对这里还是比较熟悉。小区中心有些健身器械，周边修了些长椅。
　　走近了，有个带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坐在长椅上抽烟，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王韵文坐在他身边，离他有些距离。

　　那么多长椅，偏偏王韵文就坐在这一张。她大胆地想，要是这个人是个坏人，她也高兴。如果她出事，那这就是对母亲最好的报复。
　　男人对于身边多了一个人并不太在意，依然抽着烟。烟雾被寒风吹散，王韵文闻到香烟的味道。
　　她突然大胆了起来。
　　“能给我一支烟吗？”王韵文侧头看向他。

　　他的头还是低着，手摸到裤子口袋取烟盒，给的时候抬头看向她。
　　昏暗的路灯虽然不能使他看清对方的脸，但是却刚够看清她身上穿的校服，一个白色的圆形图标缝在校服左胸口，学校的校徽。

　　“你还是学生吧？”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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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回答的很利落。

　　“学生还是应该关注学业，好好生活……”他递烟的胳膊同时往回收，并不打算把烟给一个学生。
　　王韵文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隔着衣服他感觉使了不小的劲儿。

　　“马上会是新年的第一天，” 她说的声音很轻，“但我们却坐在这里，而不是在朋友和家人身边……”
　　她手上的劲却一点没小，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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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这一刻，我们同样痛苦。”

　　男人愣了愣。她语气很轻，但是好像又有什么很激烈的东西。王韵文拿下他手里的烟盒，从里面取出一支香烟，轻轻咬在嘴上。

　　“有火吗？”她问。

　　他把打火机摸出来，王韵文往他跟前凑了凑。

　　打着火的一瞬间，那微弱的火苗在黑夜里的作用微乎其微，但足够照亮两个人的脸庞。

　　王韵文吐了一口烟，“谢谢了。”

　　“不客气。”

　　最后的交谈。然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沉默。黑暗里，只有两个亮红色的小点，在一上一下地移动。暗下来，过一会儿又变得很亮。
　　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小点灭了。王韵文烟抽完了，但是她没有走，依旧坐在这里。

　　“为什么不和朋友出去跨年？”男人问。
　　“我妈不让。”王韵文说。

　　“为这事？”他觉得是青春期的小孩和家里人作妖。
　　“不是。”她摇头。

　　“我妈想叫我绝对地服从她的意志，她是个疯子。”王韵文说。
　　他低笑一声，没有说话。

　　王韵文也不再开口，她不想对着一个陌生人倾诉衷肠，也不想收获别人的同情。

　　她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七分，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那种学生手表的指针会有暗绿色的荧光，王韵文心里默数着。

　　在指针指向十二的时候，王韵文叹了一口气，白色的水蒸气，像是没抽完的烟。
　　男人也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沉默着。

　　两个人没有说话。
　　在新年伊始要说什么…
　　新年快乐吗？

　　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你也是。
　　然后一切又是如常，依旧在各自糟糕的日子里挣扎，不得喘息……

　　何必去说这种令人伤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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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假期很短暂，但是老师们依旧给学生布置了很多作业。收假上学，李思远趴在桌子上补觉，程毅低头补作业。王韵文把作业都一项项取出来摆好等着课代表收。

　　每次假期结束的时候，早上收作业可是一项大工程。练习册，错题本，听写，各科的卷子满天飘，收的时候像打仗一样。
　　早上是两节大课，数学和英语。数学老师叫张霞，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戴个眼镜很有气质，教学也很负责任。今天课堂主要是讲解上次考试的试卷。
　　王韵文的数学不是很好，卷子后面的大题有时候做不出来。王韵文当然不算聪明，但是她贵在踏实认真。卷子前面的选择题，她很少出错。而且每次考试都认认真真地把错题摘抄下来，改错。王韵文的排名始终在中等，但是张霞依然喜欢她。张霞喜欢努力踏实的小孩。
　　课堂上，张霞在正式讲题之前，说了些闲话。
　　“我知道已经到这个时候，有人可能会因为排名痛苦，但是现在总分排名不是那么重要，现在重要的是把做错的题做对。”

　　台下静悄悄的。每个人对张霞的话有不同的态度。王韵文觉得张霞说的很对，而且也缓解了自己的焦虑。但是赵梓航不是，上次考试他考了第一，其实，每次考试他都是第一。这所学校的理科重点班考第一很厉害，对于张霞的话，赵梓航只觉得好笑。
　　不在乎排名？是因为太弱了吗？
　　赵梓航的父亲对他的教育很上心，一上高三就给他找了外面的名师，赵梓航每周有几天下午会请假出去上课。
　　之前吃饭的时候，李思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给王韵文说话。“哎，你知道咱班赵梓航去补课，一个下午要花多钱不？”
　　王韵文摇摇头。

　　“两千！！他每周请假三个下午，这么算就是六千！！！”
　　王韵文张了张嘴：“这么贵！”
　　“对呀，这学生的钱就是好赚啊。”

　　课间的时候，王韵文继续改她的错题。但是有一步，她上课的时候走了个神，没有听懂。王韵文拿着错题本去找赵梓航。
　　“梓航，你有空吗？我问你个题。”王韵文说。
　　“有，你问吧。”
　　赵梓航带着眼镜，瘦瘦的，像是已经被知识榨干了，只剩皮包骨。
　　他用食指推了下眼镜，说：“这个辅助线要作在这里，而且你这个图没有画对，应该在二四象限。”
　　赵梓航很有耐心给她讲，王韵文平时看着很文静，不像李思远那么咋咋呼呼和男生勾肩搭背。他喜欢那种文静单纯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