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临渊羡余

6、钟式风格死亡病例讨论

　　如果不是汇报病历的那个人，单纯站在一侧做一个旁听者的话，许诺还是非常愿意听钟意的查房的，认真、严谨、条理分明，主要还是能给下级医生和轮转学习的研究生们讲很多重症相关的知识。

　　线上查房的时候都要求露脸避免有人开小差，所以两人分别在自己的房间里登陆的线上会议。

　　许诺虽然不知道科室里其他人有没有谁曾经来过钟意家，但她做贼心虚，怕别人看出来这是钟意的卧室，还特地给自己设置了一个虚拟背景，防止露馅儿。

　　以前每次钟意查房的时候，许诺都只顾着焦虑紧张，都是低着头，从来不敢看钟意的脸，第一次不用自己汇报病历，只是默默的听着查房内容，难得没有负担，所以心情舒畅了很多，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盯着屏幕上钟意的脸看了多久了。

　　查完房之后，两人各自在卧室里忙着自己的事情，许诺把下午要进行的死亡病例讨论的PPT又从头到尾修改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了，发给了自己的带教老师洛青平，没一会儿洛青平就回复道：“你的PPT是已经给钟老师看过了吗？感觉你做PPT的风格和他好像啊。”

　　许诺心想果然这种强迫症风格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模仿的来的，肯定是正主亲手操刀修改才能有这种一眼就被人发现端倪的效果啊，不过许诺也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让洛青平觉得自己越级了，于是干脆厚颜无耻的否认道：“没有啊，就是参考了平时钟老师查房时的风格。”

　　洛青平也没有怀疑，回复道：“哦，那难怪，PPT做的挺好的，下午好好汇报，没问题的，你很优秀，加油，赞！”

　　许诺觉得已经经过钟意亲手修改的幻灯片再汇报给钟意听，这次肯定稳了，不过她还是感激道：“谢谢洛师兄！”

　　钟意中午炒了两个菜，蒸了点米饭，两人吃饭的时候，钟意一副商量的口吻说道：“现在封控，也没办法采买，社区的工作人员在业主群里说是近期会安排食物补给，但是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给送来，家里的青菜已经不多了，所以我多蒸了些米饭，晚上咱们用剩下的饭做蛋炒饭行吗？这样能节约点菜品。”

　　许诺连忙点了点头，干吃饭不干活的人自然是不会反对掌勺人的任何一个决定，别说炒米饭了，你就是给我炒□□我也得津津有味的吃下去啊。

　　自从那天相亲见面之后这几天，许诺觉得以前认识的钟意似乎并不全面，生活中的钟意并不是一张扑克脸，他还是很爱笑很温柔的，也很会照顾人，偶尔也会开开不怎么搞笑的玩笑，主要是做饭真真是一绝啊！也许是自己以前对他的认识太少了，所以产生了偏见。

　　下午的死亡病例讨论要求全科室人员参加，除了被封控的钟意和许诺各自在自己房间里以线上形式参加，其他人都在医院会议室里，会议室大屏幕上是许诺共享的电脑桌面，本次病例汇报的PPT内容。

　　这也算是许诺来到二院后第一次在科室里面展示自己，所以为了不给自己导师丢人，其实她还是很用心的准备这次病例汇报的，幻灯片的内容也都按照钟意之前给的意见仔仔细细的修改过了，汇报的时候语言也十分流利，对对病人的病情和诊疗经过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和疑惑。

　　总体来说，她对于自己这次病例汇报还是比较满意的，再加上钟意早就帮她修改过PPT，所以，她更加有自信了。

　　许诺汇报结束之后就是她的上级医生补充说明情况，洛青平先是作为带教老师夸奖了一下许诺的精彩汇报，然后对病人的情况又简单补充了一下，之后钟意作为病房组长自然是第一个发言。

　　许诺以为自己躲过的查房时被追问的腥风血雨在死亡病例讨论中如期而至，钟意微微皱着眉，开始了各种问题——病人的基础血压为什么没有问清楚？基础血压一百六和基础血压一百我们设定的目标血压能一样吗？为什么没有完成一小时bundle？腹胀的病人为什么没有监测腹内压？是不是因为腹压所以才影响了呼吸？……

　　许诺被钟意问的哑口无言，脑门儿窜出来一层薄汗，似乎这几天两人和谐的单独相处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只不过是许诺幻想出来的一场南柯大梦，呵呵，我可去你的对你有偏见吧，许诺为自己之前有那么一点点对钟意的歉意感到无比的悔恨！

　　果然，你就是你，咄咄逼人的钟老怪，你永远不可能温柔！是我瞎了我自己这双狗眼才会觉得我对你的认识不全面！

　　钟意说完自己的意见之后一直盯着屏幕上许诺的头像，她默默的坐在桌前，低着头瘪着嘴唇，和平时查房时被问住时一个神情，垂头丧气的，许诺虽然开着虚拟背景，但是还是能看出来身上穿的是自己早晨新给她拿的衣服，钟意心里没由来的燃起一股隐匿的暖意，就像是众目睽睽之下偷到了一个稀世珍宝藏在了身上——所有人能看见她穿的什么衣服，但只有钟意知道，这件衣服是属于他的。

　　屏幕里的许诺微微晃了晃头，此时此刻的钟意竟然也难得一见的涌上一阵负罪感，总觉得又惹这个玻璃心的小姑娘生气了。

　　因为是疑难病例，所以大家发表的意见和想法都很多，一场会议讨论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后许诺合上电脑又开始丧气了一阵，窝在床上不愿意动弹，消化今天的讨论内容，虽然一直被钟意骂，其实也不是骂，就是说话语气很严格，很凶，但是也确实给自己提出了很多不足和需要改进之处。

　　他好讨厌，但是他说的好有道理怎么办？完蛋了，我好像被职场PUA了……

　　许诺正在发呆，卧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许诺还在生气，不想搭理钟意，干脆当作没听见，在床上翻了个身裹上了被子假装睡觉。

　　钟意在门口又敲了两下，可是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轻轻的打开房门，看见床上鼓起的一个大包，不禁失笑道：“怎么了？生气不理人了？”

　　许诺躲在被子里本来是打算继续装死的，但是听着钟意欠揍的语气又忍不住气鼓鼓的怼道：“我这有个摇晃了一百下的可乐罐子，你最好别碰，不然炸你一脸我可不负责！”

　　钟意站在门口失笑道：“我刚刚整理冰箱，发现还有些蛋挞皮，所以刚刚烤了些蛋挞给你赔礼道歉，可以接受我吗？”

　　许诺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句话歧义好像有点大，她从被窝里露出小半个脑袋问道：“你说……接受什么？”

　　钟意见她露出两只大眼睛，眼神里还透着憋屈，一副赌气的样子，他轻笑一下，像是哄小孩儿似的又说了一遍：“许诺小朋友，可以接受我的道歉吗？”

　　许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果然是自己听错了。

　　她坐起来，瘪着嘴说道：“那吃了蛋挞还能有蛋炒饭吗？”

　　“能！”钟意笑道，“都给你准备好了，快出来吃饭吧！”

　　两人默默的吃着蛋炒饭，钟意做的蛋炒饭是标准的北方做法，有葱花炝锅，单纯的蛋炒饭，只加了盐，一点酱油的颜色都没有，盘子里橙黄的鸡蛋和白色的米粒颗颗分明，明明是最简单的做法，却香气扑鼻，味道一绝。

　　许诺总觉得自己过分的没有骨气了，一个蛋挞和蛋炒饭就被哄骗出来了，这种吃货人设怕是一辈子都要如影随形了。

　　许诺低头吃饭，脑袋里还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并不知道钟意一直在盯着她看，钟意哪里知道许诺的脑袋瓜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许诺吃饭十分认真虔诚的样子，觉得很可爱，钟意忍不住想笑，开口道：“现在吃饱了是不是就没觉得那么生气了？”

　　许诺闻言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连忙把嘴里的米饭胡乱嚼了两口咽下，准备就坡下驴，见好就收，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没有生气，钟老师您分析的问题都很对，我研究生期间在临床待的时间少，很多东西都不懂，这次病例讨论我收获非常大！”

　　许诺一个人冷静了一会儿之后也差不多想通了，现在的话，生气到是真的不至于，但其实还是会觉得有些委屈，钟意那天明明都亲自帮忙修改ppt了，其实他可以提前给分析一下，透露一下问题，好让自己能有个准备的，这样许诺也不至于被问到哑口无言。

　　钟意看出了许诺的心思，他不紧不慢的喝了口水，郑重道：“对不起，我性格就是这样，说得好听一点儿是对工作上的事情比较严格认真，但其实我知道，这对于你们来说有些过于刻薄。”

　　许诺听见钟意这么说，内心深处不住的赞同——“钟老师，您不用谦虚，您不是严格认真，你就真的只有刻薄！”

　　“因为作为一个医生永远不可以得过且过，”钟意继续言辞认真的说道，“我承认，每个ICU的病人去世肯定都会有他必死的原因，但是这绝对不能成为我们宽慰自己的借口，每一个患者都是我们的老师，我们必须从每一次抢救中收获经验和教训，只有这样才能促使我们不停的优化下一次的治疗方案，这是一个严肃且神圣的工作，如果没有一个人严厉的督促你们，就会有一些投机取巧的同学麻痹放松，这样的医生早晚会害人害己。”

　　许诺坐的笔直，聆听着钟意的教诲，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钟意可能也发觉自己刚刚的话有些沉重了，于是他转换了一些语气，继续说道：“而且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来看，我希望当我垂垂老矣卧病在床的那一天，我看到我带出来的学生做我的管床大夫的时候我对他们是充分信任的、放松的，而不会因为他以前在我面前的不良表现而对他心存疑虑。”

　　许诺终于忍不住笑道：“钟老师，咱们也差不了几岁吧，等您老到需要躺在ICU床上的时候，那会儿我可能就已经住您隔壁了！”

　　钟意也忍不住嗤笑一声，说道：“也是，咱们勉强也算是同龄人，不过，总之是对不起，今天的病例讨论让你觉得委屈了。”

　　许诺其实早就被蛋挞收买的差不多了，再加上病例讨论的时候其实钟意也是对事不对人，并不是批评她，反而都是在帮她分析总结这个病例的特点和注意事项，所以许诺之前那点儿委屈已经差不多烟消云散了，如今没想到钟意会这么郑重的向她道歉，许诺竟还有些受宠若惊，立即回道：“所以您平时查房的时候总是不停的拿我开刀，死命的问我问题、挑我毛病是‘杀我儆猴’咯？让别人知道钟老师有多么的严格，让他们不敢粗心大意，应付了事对吧？”

　　钟意笑了笑，眼睛里有灯光反射出来的光晕，他犹豫了一下，表情有些玩味的说道：“也不是，就是看你长的最漂亮，所以每次查着查着就忍不住总想提问你问题，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你站在那里低着头搓手指了。”

　　许诺看着钟意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差点儿信以为真，直接把饭粒呛到了嗓子眼儿，拼命的咳嗽起来，憋的脸都红了。

　　钟意眼底含着笑，赶紧帮她拍背顺气，看着一副阴谋得逞似的表情，但不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嘲笑，反而像是在恶趣味的挑逗自己的爱宠一般，然后一脸宠溺，看着那只犯了傻的小家伙儿在那里气急败坏却还不得不忍气吞声。

　　许诺好不容易把气儿喘匀了，眼角都挤出了眼泪花儿，她甚至觉得自己刚刚似乎把饭粒从鼻孔里喷出来了……

　　抬头看见钟意那张似乎很得意的笑脸许诺更是止不住的恼火，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幽默的？简直了！这种中年人强行开玩笑真的很窒息好不好？！

　　简直太憋屈了，因为许诺敢怒不敢言，她只能苦笑着答道：“那您还真是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