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你想要去哪 ...
-
“你想要去哪？”
苏简僵硬地站在原地，嘴里干巴巴地不知道应什么好，攥着衣角的手心渗出了汗。
周六早上一醒过来，她就开始兴奋地收拾去游乐园要带的东西。把东西一件一件整齐地放进背包之后，她又一件一件把它们拿出来，审视一番，傻笑之后又在放回去。
衣服也挑了好久。无论再怎么打扮，好像镜子里的自己总有哪里不大对劲。但是考虑到不能让严寻真等她，苏简最终鼓起勇气接受了镜子里那个看起来不太完美的自己。
然而当苏简打开小房间的门准备出发时，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位她最不想见到的不速之客。
苏如兰背部挺直，微仰着头，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苏如兰现在比她矮了。但是由下往上射来的目光依旧让苏简如幼年时一般心惊胆颤。她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脑海空空荡荡的，从骨髓里钻出来的惶恐蔓延到整个身体，让她无法动弹。
但是懦弱的沉默也是不被允许的，它会被视为一种无用且令人烦躁的反抗。
苏如兰的表情变了。
苏简条件反射地赶忙开口，“我、我、我....我要出去和领导开个会。”
“和领导开会？”
苏简在心中暗自祈祷苏如兰像以往那样，听到是和领导相关的事情念叨几句就饶过她。可苏如兰却眯起了眼睛，以她熟悉的那种不信任的口吻反问她。
好像有空气从她的骨头里冒了出来，苏简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是、是，是啊。我得、我得和领导去开会。”
苏如兰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哈，平时上班没见你有什么眼力见儿，现在却突然上赶要和领导开会了，就连妈千里迢迢地跑过来也顾不上让妈进你家门讲几句话了啊。”
“没、不、我没有。不是....妈，你进来吧.” 苏简嘴里小声地辩解着，慌慌张张地让开身子，为苏如兰腾出进入她的小屋子的通道。
苏如兰走进了她的屋子。
苏简忽然紧张地想要呕吐。她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就快被石头压扁的青蛙，黏糊糊的，内脏要化成泥了，好恶心。她要走。她得走了。她得去见严寻真。她和严寻真已经约好了。
“妈、我、我得走了。不能让领导等我。不能那么不懂事，对吧？” 苏简抽动自己的肌肉，挤出一个生硬的笑。
“行。你不能不懂事，妈更不能不懂事。我们做父母的就是千万不能拖了孩子的——” 苏如兰的话戛然而止。
驯服地等待着鞭子的苏简被突然的沉默惊了一下，匆忙抬起一看，瞬间心脏都忘了跳动——苏如兰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贴在墙上的便签条。
不可以，不可以让苏如兰看到那些，不可以让苏如兰看到她写的关于严寻真的任何话语，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她有关于严寻真的一切。
苏简心焦如焚，然而身体却僵硬得一步都迈不出去，面部的肌肉也仿佛瘫痪了，挤不出任何话语。
是她的错。都是她太得意忘形了才会这样......——才会怎么样？像是骤然被按下了暂停键，苏简忽地失去了对思维的控制，她无法思考，她无法感知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了，她好像不在这里了，她好像轻得要飘起来了，就要从这个房间飘走了。
但房间里响起的苏如兰的声音把她拽了下来，将她拴在了这里。
“你是不是在骗妈？”
苏如兰慢慢地向她走近，平淡的语气却让苏简毛骨悚然。她仓惶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然而她懦弱的退却激起了苏如兰更大的反应。瞬间暴怒的苏如兰猛然冲到她面前，面目狰狞地质问她。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妈？！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妈？！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妈？！”
苏简浑身发抖，苏如兰不停地诘问她。她不敢去看苏如兰，颤抖着闭上了眼睛。苏如兰的声音吵得她头疼得想要裂开，于是闭上眼之后她又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就在这个时候，苏如兰的怒吼却突兀地转变成了沙哑的哀鸣。
“你是不是一直在骗妈啊？......”
苏如兰的声音是如此悲切哀怨，苏简痛苦地皱起眉头，牙齿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而后缓缓地放下手，睁开眼睛，沉默而呆滞地注视苏如兰。
苏如兰凄切地哀嚎着，渐渐瘫坐在了地上。苏简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坐到了冰凉的地面上，沉默了片刻后最终肢体僵硬地抱住了哭泣的母亲。她再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能听见母亲隐忍的哭声。
忽然，这个凄惨的房间里响起了明朗的旋律。突如其来的铃声将苏简惊醒。
铃声，为什么有铃声，这是什么铃声？对了、对了、一定是她为严寻真特别设定的铃声，一定是严寻真在找她了，她得接电话了，她约好今天要和严寻真一起去看烟花的。对的，她得接电话。
苏简挣扎着想要起身去寻找自己的手机，但苏如兰的手却像是铁爪一般牢牢地钩住了她的手臂。
“你要去哪？你要离开妈去哪？......妈只有你了。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妈会真的对你好。不要骗妈好吗？妈知道你其实是个好孩子。妈知道你会好好听话的——”
苏如兰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苏简脑袋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只有那不停歇的铃声像是一根针一般不断地刺入她的大脑深处。
“妈，” 她的嘴唇不知怎么地干得快要裂开了，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舌尖像是触碰到了冰凉的铁锈，“我，我就接一个电话。我只接一个电话。我接完电话就好了。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接完电话就好了，真的。我会好好听话的。你就让我接一个电话吧。”
她也语无伦次了，双唇和手都在颤抖。苏简的眼神避开苏如兰，四处飘移，寻找着那只响个不停的手机。找啊找啊，终于给她找到了，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但是她现在手伸得再长也够不着，她得走过去。
可苏如兰不放她过去。苏如兰紧紧地铐住她，她嘴里说着“妈我只接个电话，接完我就回来了，我就听话了”，手拨弄着苏如兰的手指，却也没能让苏如兰放开她。
铃声一直在响，她不能不接电话，于是苏简咬了咬牙，拖着苏如兰在地上向着那个手机爬了过去。好重，她的身体好重，她爬得好辛苦，但是她最终还是到达了目的地。
苏简欣喜地一把抓起了手机，克制着手指的颤抖，用力地按下了接听键。
但铃声却没有停止。
铃声还在响着。手机上没有传来严寻真的声音。她还在这里。
苏简愕然，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按下了接听键却接不通这个电话。她焦急地反复按下接听键，然而即便屏幕上都留下了厚重的指纹，电话却依旧没有接通。
她迷茫地移开目光，却猛然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落满了细小的玻璃碎片。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她爬过来的路上也都是玻璃碎片，当意识到这一点那一刻，血忽然涌了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臂上不断渗出血滴，那些血滴汇聚成一股细流，流向某个地方。她顺着方向看去，发现苏如兰正在流泪。苏如兰的泪水溢出眼眶的那一刻便化作了玻璃碎片，划过她的脸庞，砸落在地面上。
苏如兰一直在流泪，到处都是碎片，到处都是血。透明的玻璃渣带来了骇然的血迹，而流淌的血液又染红了无色的碎片。
苏简垂头望着满地的玻璃泪与鲜血，片刻之后，在永不停歇的铃声与鸣泣中发出了近乎无声的哀嚎。
“啊、啊、啊、啊——”
苏简猛然从床上坐起，随后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她迷茫而又惊恐地望向四周，过了一会儿屋内的晨光与空无一人的熟悉环境终于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从梦中醒来了。她长呼一口气，然后迅速地拾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粗暴地按下闹钟的停止键。
梦魇一般的铃声终于停止了。那本是昨夜她怀揣着不安与兴奋设定的闹钟，睡前还反复检查了好几遍。
铃声消失后，梦的记忆业已变得模糊，然而窒息的感觉却残留了下来。
苏简沉默地呆坐了一会儿，心脏像是被湿漉漉的渔网缠绕住一般阴冷沉重。
她想，或许她又犯了错。她总是会犯错。
最近【房间】带给她的超脱常理的经历让她不知不觉变得忘乎所以，让她竟然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让她竟然敢约那个自己不久之前连目光都不敢对上的上司一起去游乐园看烟花。
她如果能够冷静地以以往的目光审视自己，就会察觉自己变得多么奇怪。她怎么敢说出那句话呢？她怎么敢抱有期待呢？
现在还来得及纠正自己的错误。她还没有把一切都搞到最糟。
苏简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握紧拳头又放开，随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软件置顶的聊天栏。
“严姐，不好意思，我今天早上突然发烧了，没有办法去游乐园了。真的是非常抱歉。”
短短的几句话，苏简一字一字地打了很久。她其实应该可以借助自己丰富的社畜经验把理由编得更逼真一点，应该可以把语气调整得更焦急更恭敬一些，但是她太疲倦了，打出这段话仿佛已用掉了她全部的能量。
她现在甚至没有力气再抬起手指，按下发送键。
苏简怔怔地望着聊天栏，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忘了。直到长时间待机的屏幕忽然暗了下去，苏简才下意识用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重新亮起来的屏幕上出现了她和严寻真前两日的聊天记录。
苏简和严寻真两人之间的对话最开始仅是工作上偶发的几次交流，后来忽然多出了与【房间】相关的讨论，而不知什么时候起，未与任何事务关联的“早上好”和“晚安”插入了日常交流中。
近来更是特别，她们谈话的主题不再仅是【房间】的探索，关于游乐园游玩计划的你来我往的讨论出现得十分频繁。
这几天上班的时候苏简当然不敢在工作时间和上司讨论关于游玩的事，但是她总忍不住在工作的间隙偷偷打开对话栏，自己快速地浏览几遍。在偷来的短暂时间里她感觉自己从对于日常生活感到厌倦疲惫的社畜忽然变成了很久以前那个对于一个小小的远足就可以上蹦下跳地兴奋好几天的小女孩。
她们的每一次讨论都可以带给她能够反复咀嚼的快乐。
苏简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有点僵硬的手指沿着屏幕向上划，她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左边，右边，白色，绿色，图片，链接。不知不觉她们积累了那么多。
苏简翻到了严寻真答应她的邀请后第二天发来的信息。
严寻真的认真与严谨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即便是偶发的一次来自他人的邀请她也会做好充足的准备。在苏简还沉浸在一种难以置信如在梦中的氛围里时，严寻真就给她发来了一份自己制作的简单调查问卷。
苏简收到问卷的时候，其实还是有点震惊的。但是震惊之余又莫名地觉得可爱。
严寻真淡然地向她解释，她认为她们在制定游览计划前必须先对两人的游览需求达成共识，以两人共同的需求为基础设计的游览路线才能够带来充分的体验感。
调查问卷实际上十分简洁明了。苏简记得问卷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直白地问及到游乐园游玩的动机。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是难倒了苏简。她看到问题后先是发呆了几秒，然后就把自己的头埋进被子里当一只快要被烫熟的鸵鸟。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后苏简才有点紧张地写上自己的回答——“成为大人之后，想要给小时候的自己一点奖励”
不算是百分百诚实的答案，却也绝不是谎言。
就在她发出邀请的几个小时前，严寻真对她说，“你成为了很好的大人。小时候的你一定是付出了许多努力，才能够成为这样的大人。”
如果没有得到严寻真的这句话，苏简大概无法生出勇气，也不会回忆起，或者说，看见自己的愿望。
严寻真这么说了，所以苏简也允许自己相信一点点——她已经很努力了。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她已经付出了许多许多、多不胜数的努力了。所以，稍微得到一点奖励也是可以的吧。
她不会要求自己不被允许寻求的东西。她只是想要一点点的奖励。她只是......想要和另一个未曾去过乐园就成了大人的孩子一起去看看那里是什么样的。
可以的吧。
苏简反复地看着她与严寻真的对话，心中先是生出浓浓的不舍，而后又燃起一点小小的不甘与愤怒。
她是用尽积攒了好久的勇气才能够向严寻真发出邀请，而严寻真的同意又像是一个一生只会遇到一次的奇迹。她是那么地期待，而严寻真也认真地对待了她的期待。
严寻真在网上收集了许多信息，甚至还在现实中请教了实际去过的同事（把同事们吓了一跳，并成为了部门小群里热门讨论话题）。
苏简自己则是熟读牢记严寻真制作的攻略后绞尽脑汁地准备后勤工作，想要让两人的游玩尽量地舒适愉快。
对于成熟的社会人来说，如此郑重地准备这样只有一天的出行似乎有些用力过猛的好笑。对于大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念头，不需要他人的许可，很轻易就可以实现。
所以，可以的吧。她不再是孩子了。
苏简指尖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删除着自己在对话栏输入的拙劣的借口。
但随着字数越来越少，她删除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停下了动作。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苏简，早上好。今日温度适合户外活动，但紫外线强度稍强，请记得做好防晒措施。”
好像手机助手的温馨提醒呀，苏简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行文字，然后有意识地扬起自己的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一点一点地把堆积在心中拖着心往下坠的东西随着呼气挤出去。
“呀——！”
苏简放下手机，双手向上伸展了一下，对着空气无意义地大叫了一声，然后从床上蹦了下来，一边快速地洗漱一边在脑内为给严寻真的回复打着草稿。
在气喘吁吁地跑出地铁站的时候，苏简不禁为自己的闹钟定得足够早而感到庆幸，这使得即便她在反复的纠结上浪费了许多时间，最终还是顺利赶上了约定的时间。
向来早到的严寻真今日也比她到的更早。
苏简远远地就一眼在人群中认出了严寻真的身影。
今天的严寻真是爆率1%的SSR特殊皮肤严寻真，她穿着轻便的polo衫和九分牛仔裤，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鸭舌帽，人站得笔直，虽然是轻松随意的服装却给她穿出了几分英气。
严寻真身上职场中冷硬的气质淡去了，却依旧在人群中显得十分特别。
苏简呆呆地望了几秒，不自觉地绽放一个短暂的傻笑而后又迅速收敛了表情，接着飞快地朝严寻真奔去。
严寻真也看见了苏简，简单地挥帽示意后便立在原地等候。
“苏简，早上好。”
等苏简在她面前站定后，严寻真先是问好，随后转头眺望了一下门口排队等候开园的人群。
“今天等待开园的人比预期的多，我们或许需要略微调整计划。”
严寻真微微俯首看向苏简，那双眼睛在对话中一如既往真诚地注视着她，“苏简，你想要去哪？”
苏简愣住，头抽痛了一下，脑海里忽然响起了模糊的声音，但那不详的低吟最终被严寻真平静的声音盖了过去。
苏简眨了一下眼睛，或许是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了，她眼睛有点热，于是她低下头，不去看她的太阳，不让阳光窥见她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却又清晰地回答道，“哪里都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你想要去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