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改变的预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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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寻真，这个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看烟火？”
听到那人的声音，严寻真恍惚了一下。
很少有人如此呼唤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她后来得到的宝物，然而却少有人纯粹地以这个名字呼唤她。母亲亲昵地念她“真真”，连清清常常以一种微妙的生气态度喊她“严寻真”，职场上的人叫她“严姐”或是“严总”，只有偶尔遇到某些年长的男性会在想要“平易近人”地展示自己的权威的时候会装模做样地以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点她的名字“寻真啊，” 随后吐出一堆自以为深刻的“敲打”。
这个“寻真”和那不一样。这是一个特别的“寻真”。
这么呼唤她的那个人正紧张地垂着头等待她的回应，看起来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兔子，却又乖乖地站在原地，脸慢慢地涨红，即便是在昏黄的晚灯下也能让人窥见那晕开的绯红。
这只小兔子跳到了严寻真的脑海里，到处乱蹦，把她整整齐齐、分门别类装好的思绪都从收纳盒里撞了出来。乱糟糟的。
“好。”
严寻真说了好，在她尚未能平静整理好自己思绪的时候，她就说了好。
小兔子先是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她，在接触到她的目光之后又立刻垂下头，过了几秒又再缓缓地仰首面对她，只是眼神像是在湖面上不断跳跃闪烁的波光。
“那.....那、那就说好了。....那、那就先这样。我.....先回家了。严、呃、寻、寻、唔....明、明天见！”
“嗯。苏简，明天见。”
苏简说话像是个出了故障的笨机器人，但是告别之后转身离开的动作却如同仓惶的脱兔一般迅敏。严寻真握着方向盘坐在车里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跑着跑着突然像是要蹦起来一样往上提了提身子，之后大概是社会人的矜持让她最终还是把脚牢牢地粘在地面上。
严寻真下意识地微微扬起了嘴角。
当苏简的身影被生锈的铁门吞噬之后，严寻真终于启动了车，踏上回家的路途。
到家之后，她走到卧室的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卡片，认真地写上“周末一起到游乐园看烟花”，然后打开桌面上那个标着“A01苏”的纸盒。当她正要将写下约定的卡片放进纸盒时，严寻真蓦然恍惚了一下。
这本来应该是登记在手机日程管理软件里的事件，她却莫名将它记录在了自己为苏简建立的档案里。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她不太喜欢的分类错误。
严寻真意识到，自己近来的状态有些微妙的波动。
她放下字迹尚未干透的卡片，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注视着那个纸盒逐渐陷入沉思。
纸盒中最上面一张卡片写着：“过往印象：尽职但不敬业的员工，精神焦点在工作之外。无特殊往来。”
那是在【房间】最初出现的时候，严寻真在分析情况的时候写下的第一个关于苏简的记录。
最初确实是这样的。
作为恪尽职守的上司，严寻真在上任后对所有的下属都进行了隐秘的观察并做出了具体分析，以便在工作中对他们采取适当的应对方式。苏简仅是这些下属中的普通一员，不是会让领导头疼的那种刺头、老油条，却也不是野心勃勃的上级会欣赏的部下。
严寻真不喜欢激励、调教下属，同时对于职场上的私人关系缺乏兴趣，她拥有自己狭小却能稳定给予她支持的人际交往圈，所以她并未在苏简身上投注过特别的注意。
直到【房间】的出现打破了她的日常。
严寻真不喜欢破坏计划的意外，但是她早已学会平静地面接受意外并迅速采取行动让自己获得主动。当察觉些许异常的细节，她立刻警觉，并着手准备应对措施。
苏简显而易见是事件的另一位关键人物，于是严寻真重新审视了关于苏简的记录，以新的视角分析她的性格。
苏简在工作中虽未表现出野心勃勃的积极，但也不像许多员工一样遇事第一反应是推脱责任。相反的，她大多时候都会默默承担起他人推诿的任务，即便她的行为无法让她得到更多的好处，甚至会磨损些许她个人的利益。
从这方面来说，她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者。
而通过苏简社交时的表现揣摩她的性格特点，严寻真认为，苏简是一个畏惧伤害他人的人。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言行，以防冒犯到别人。对于冲突，她多半选择默默忍耐，甚至还会陪笑。
这样的人难以想象会在暗中策划什么针对他人的阴谋。
综合考虑之下，严寻真以为，比起独自行动并暗中戒备苏简，与苏简合作的收益会更大。所以严寻真选择在简单试探后直接与苏简挑明并确认合作。
事实证明，严寻真的选择是正确的。在与【房间】相关的概念上，苏简似乎比她掌握了更多的知识。通过苏简的指引，她能够更简单越过圈外人的门槛，获取所需的信息。而苏简在具体行动上也十分配合。
不过在研究百合文化的过程中，严寻真注意到，苏简即使面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也习惯性或者说强迫性地遮掩自我。她是如此忌惮袒露自我，仿佛在她娇小无害的身躯里藏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凶恶怪物，一不小心就会冲破躯壳撕咬她身边的人。
严寻真难以理解苏简灵魂中那种奇异的惶恐，也向来对遮掩着真实而生活的人缺乏好感，但她懂得尊重。所以她不挑明也不道破。但若苏简的遮遮掩掩会在她们寻找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变成阻碍，那么严寻真也不会纵容。
严寻真一开始是将苏简视作共同解决问题的项目合作者，尽量以平和平等的态度来与苏简就【房间】事件相处。
虽然关于【房间】的一切迷雾重重，但严寻真警惕地察觉到，它的，至少是表面上的，目的是想要推进自己与苏简两人之间的关系。被未知的、难以把握的力量安排摆布的感觉让严寻真感到不快与些微的烦躁。
她原本是用理性忍耐着这些不快与苏简共处的，然而之后与苏简的相处却意外地让人感到舒适。苏简身上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安全感，她躲在自己的壳中向外伸出触角的时候是如此小心翼翼，触碰外界的时候又是如此细致温柔。那藏着不安却又充满勇气与温柔的触碰像是小小的奇迹。
“因为，你今晚看起来，有一点难过。”
严寻真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一句话。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通常是严肃死板、不通人情的形象。严寻真不爱闲聊，也不爱笑，很少有人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变化。努力揣摩她情绪的人，也大多是为了争取利益。而她对此有着本能的警惕。
另一方面，长久以来，她再未曾想过自己竟仍会感到难过。所有脆弱的过去、负面的情绪似乎早已被她干净利落地扔在背后，她甚至都遗忘了它们确实存在过。她已经无所畏惧，无所留恋，无所缺憾了。她是那么觉得的。
然而苏简却看见了他人看不见，连她自己也视若无睹的严寻真。被看见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当她被看见后，严寻真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苏简。
对于和他人之间的联系，严寻真需要的很少，她已经有了一个稳定的系统，不再向外索求。可在一连串超出她掌控的意外之后，苏简却羞怯不安地挤了过来，让她久违地感到些许好奇。
苏简因畏惧伤害他人而显得怯懦，却又会为了他人而鼓起勇气。矛盾又不矛盾，平凡又特别，让严寻真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像是一滴春日的雨珠颤颤巍巍地落到了地面，蜷缩在地里的种子忽然被湿润的春意惊醒，谨慎地破开一点皮壳来感知外界。
此后相处中苏简提供的安全感让严寻真进一步放下了警惕与维持封闭稳定的惯性。
苏简总是站在她这一边，在不同的抉择中选择她。并且在苏简身边，严寻真能够体现自己的价值却又不会被索取。这样的状态让严寻真感到舒适。
然后忽地有一天【房间】让她变回了无能为力的孩童，失去了自己努力获得的能够体现价值的能力。她的意识像是被套上了重重束缚，弱化到无助的孩童状态。
严寻真厌恶这种状态，从她真的还只是孩子的时候就厌恶。
这种藏在灵魂深处的厌恶是孩童状态的她还不擅长承受的。于是她竟在苏简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示弱让她感到被羞辱，她被过去羞辱了，她被自己羞辱了。
然而苏简没有羞辱她。
严寻真从来不相信那些常被人挂在嘴边的动人话语。她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存在无条件的选择。
说着“我们会无条件爱你”的父母时不时“无心”地说出“要是你不听话我就不爱你了”、“我们现在这么抚养你，你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我们”。无法为父母提供情绪价值的孩子多半会被忽视被放弃。
严寻真的坚定并不源于她相信自己会被无条件地选择，而是她自信自己有被选择的价值。能够稳定持续地为他人提供价值是她的骄傲。
若有人在她自认无法提供价值的时候劝慰她“没有价值也可以的，你是你就行了”，她只会感受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与微妙的愤怒，却又无法向如此安慰她的人宣泄。
而苏简选择的是，告诉她获得也可以成为一种给予。未能得到的成为了一种连接，构筑了给予者与获得者的圆环。获得者并不仅是索取者，她给予了给予者给予的可能。
苏简因为终于能够给予她帮助而感到喜悦。她自认的“无价值”为苏简提供了价值。
这个新的诠释角度对于严寻真来说几乎像是一场洗礼。
如幽灵一般飘荡在日常帷幕之后的对于付出的执著与对于无价值的焦虑终于落在了松软的棉花上。总是畏畏缩缩地遮掩自己的苏简像是一只旧旧的玩偶，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慌慌张张地拆开缝得严严实实的线丝，小心翼翼地把藏在自己心中的棉花掏出来，羞涩不安地铺在她面前。
在日常生活也要藏头露尾的人鼓起勇气袒露了一点真实，而长久以来安稳地坚守着自己的堡垒的人终于想要打开城门向外望一望。
严寻真从少见的漫无边际的遐思中回过神来，将目光移到自己不久之前刚写下的卡片上。
“周末一起到游乐园看烟花。”
这或许是她们定下的第一个纯粹的约定。不是由【房间】主导的意外，也不是她们为了应对【房间】而采取的行动，而是两个人恰好有着同样的想法而定下的约定。
向来警敏的严寻真察觉到了某种预兆。她安定坚固的生活似乎会泛起巨浪。但她并不排斥。她将做好准备。她选择做好准备。
严寻真将卡片放入纸盒中收好，接着打开手机准备搜索攻略。
在浏览器搜索栏打下游乐园名字的时候，苏简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寻、寻真，这个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看烟火？”
磕磕绊绊，藏不住紧张的声音，事后回想起来比当时听着竟还要有趣，像是一只笨拙的小猫跳跃时不小心摔到了钢琴上砸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严寻真无声地笑了一下。
莫名的某种冲动随着那个声音回荡在她心中，严寻真忽然想和某个人说一说苏简的事。
她低头思虑了片刻，而后察看了一下世界时钟，确认好时差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播出了一个跨洋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的人声音中隐约透出的惊喜让严寻真感到安心。
互相问候近况之后，严寻真开口询问，“母亲......我，这个周末预计和一位好友到游乐园一起游玩。母亲，能否给我一些建议？”
她的母亲听到女儿的问题之后顿时像激动的少女一样大呼小叫了起来。
严寻真被她连珠炮般的追问弄得有些害羞，却又感到一种陌生的喜悦。
这大概是严寻真第一次并非出自向母亲证明自己未存在社交方面缺陷的目的而主动想要和母亲分享与他人相处的细节。
母亲的回应让她更加相信无论如何改变，自己依旧会被坚定地选择。
面对生活即将发生巨大变化的预感，严寻真做好了准备。她笃定而无畏。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改变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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