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荒唐的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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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上司入睡的时候偷偷直呼上司的名字，结果被抓了个现行。还未来得及细细咀嚼呼唤她的名时满心的窃喜与羞涩，苏简便直接跌入了地狱般的窘境。
她先是呆呆愣愣地注视着睡眼惺忪的严寻真，过了片刻，脸迅速地涨得通红，连耳根也热了起来。
严寻真朦胧的双眼直直地看向苏简，小嘴轻轻地合着，没有说话。
而苏简瞬间干涩的喉咙一时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能垂眸，沉默地等待。
严寻真眼里渐渐有了神采，一回过神来，她就飞快地直起身子，离开了原本依靠着的苏简。她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接着还讲究地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抱歉，我睡着了。” 初醒时比以往还要稚嫩的声音里却透出几分肃然。
苏简暗自生出一丝侥幸，看样子严寻真似乎并未听清自己先前的低语。她赶忙接过话茬，“没事没事，没关系的。”
但严寻真却未就此释然，她的目光扫到了苏简手臂上被自己的脑袋压红的印子，接着眉头便紧紧蹙起，而后垂首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抬起头，一双仿佛沉淀着夜色的眼睛望向苏简，语气沉重肃穆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又给你添了麻烦。”
“很抱歉，在这次行动中，我无法体现任何价值。” 从外表稚气未脱的孩童嘴里说出“价值”一词，让人觉得古怪又难受。
苏简愕然，她未曾想到原来严寻真竟因她本不在意的小事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而从严寻真的神情与语气中，苏简感受到她真切而沉重的歉意与迷惘的怅然。
她不想像常常下意识地忽视孩童内心感受的大人一样，嬉笑地安抚一句“你一个小孩子还想做什么啊”便敷衍过去。
苏简屈着身子使自己能够与严寻真平视，用力地摇了摇头，急切地向她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严姐。你仅仅是出现在这里，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你只是和我待在一起，我就很高兴了。虽然我总是依赖着你，但、但是，我并不是因为严姐你可以做到很多事所以才觉得是你就好的。”
严寻真回望的目光十分认真，让苏简下意识不愿在她面前用言语遮掩自己。
“......或许一开始是因为严姐你总是表现得特别可靠，我才会忍不住依赖你。可到了现在，我就是、就是单纯地觉得，能和你在一起就很好。是你就很好。”
苏简有些语无伦次，她不知道严寻真能不能理解她说的话，甚至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是她还是急迫地在从心里溢出来的话一股脑吐了出来。
严寻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片刻之后，她低下头和苏简错开视线，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但苏简不知为何无法放下心来，反而更焦急了起来。她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想法，严寻真并不是认同了她的话语，而只是感受到了她的焦灼，不愿再让她烦心于自己的事，所以将她的话当做安慰接受。
这不是苏简想要的。
苏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仅从她自己的角度思索是无法得到能够让严寻真安心接纳的答案的。漂亮动听的台词或许会触动人的心弦，但感动并不意味着相信。她需要认真推敲严寻真自己说出的话，探寻沟通的关键。
“无法体现任何价值”，“价值”，重要的是价值。
找到方向后，苏简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动作轻柔地扶起严寻真的小手，将它放在自己的手心。
“严姐，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麦当劳的事吗？......其实我和你一样，小的时候总盼望着能和某个人一起到那里去，去吃那些看起来很美味的食物。”
严寻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只是静静抬眼看着她。
“在我还没能变成大人的时候，我曾经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有一段我记了很久很久的台词。故事里，大人对感到绝望的孩子说，‘你能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完全用你所希望的形式重新给某人’ ......我喜欢那句话。看到它我觉得自己能够喘气了。”
苏简不知道此刻的严寻真能不能理解自己所说的话，但一旦开口，那些长久地深埋在心中的话语便无法抑制地一句一句冒了出来。
“那句话对我来说是难得的慰藉，是某种希望。可我.....又很害怕。”
苏简的语速慢了下来，严寻真依旧静静地听着。
“因为，一直以来，我被给予的从来都不是我希望得到的。......你不能拒绝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迫切想要给予他人的东西。而你接过了之后，就不能再去寻求自己渴望的东西。你甚至不应该感到失落感到痛苦，因为你是被给予的一方，你是得到的人。”
不知怎么地，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发地低沉。沉到接下不下去了，苏简轻轻干咳了一声，再重新开口。
“我知道那种没办法讲出来的难过。所以，我不敢。即便终于变成了大人，我也没有办法尝试去把我没能得到的东西给别人。我什么都不做，我一直什么都没做。”
“但是......在这里，在这个地方，” 苏简微微眯起眼，温柔地凝望着严寻真，“因为有你在。因为是你。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们或许是相似的。或许你想要的恰好会是我能够给予的。我终于可以试着去给予什么。”
“所以，严姐，谢谢你。”
若是在平日，苏简大概永远也无法说出这些话。成人的潜规则倾向于将在他人面前袒露剖析自我视作羞耻的行为。而惯于蜷缩自我的她又本能地畏惧严寻真那似乎会毫不留情地刺破所有伪装的冷彻目光。
但由于某个存在的一时兴起，她奇迹般地得以与如同一只敏感聪慧却又对世界残留着迷茫的小猫一般的严寻真相遇。怯懦的她只有在察觉到脆弱的时候，才能够拥有一点勇气。
又或许是，她终于能够给予什么，所以才生出了一点勇气，可以稍稍地袒露自己。
漫长的自白结束或，苏简忍着羞涩与恐惧，微微含笑着与严寻真对视。
不知是长还是短的沉寂过后，严寻真的小手轻轻地抬起，缓慢地离开了苏简的手心。正当苏简失落时，那小手却反过来握住了她手掌的边缘。
“.....寻真。你可以叫我寻真。”
苏简先是一窘，意识到严寻真果然还是听到自己偷偷喊她名字了，随后又反应过来严寻真允许她以名字呼唤自己了，讶然中生出难以言喻的窃喜。她慌忙点了点应下。
“苏简，谢谢你。”
随着严寻真郑重的道谢，柔软的小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指腹，然而转瞬间又收了回去。
是严寻真移开了目光，而后苏简也跟着别开视线。
她心猿意马地扫视着车厢，心里像是点燃了一支线香花火，光芒如星星一般的火花不断迸发，闹得她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公交车线路图中的某一站吸引住了。
“A市水上乐园”，这条线路的倒数第二站是市内有名的游乐园。
游乐园，又是一个遥远的逝去的憧憬。苏简恍惚地想起，自己也曾在无数被遗忘的夜晚躲在被窝里幻想过在游乐园里游玩的场景，只是最渴望去的时候去不了，而能去的时候曾经的渴望已变得无足轻重。
心中残留的勇气让苏简涌出一股冲动，就让今天成为任性的冒险之日吧。
苏简转过头，微微侧弯着身子询问严寻真，“严——呃、寻......咳嗯，有到过这家游乐园吗？”
正大光明地转换称呼现在对于苏简来说还是难度太高，她干脆略过了称呼，直接询问。
“......未曾。”
“我也没有。”
苏简得到意料之中的答复后，瞬间编造好了劝说严寻真的理由，在这里她可以说对哄骗严寻真一事已经得心应手了。
“严——咳，你看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到过这个游乐园，它的实地信息应该是存在于我们潜意识之外的，可以作为探索【房间】世界边界的试点。然后游乐园也是常常在主角变成小孩的同人作品里会出现的重要地点。所以如果我们去那里，就可以既探索【房间】的边界又能完成【房间】的主线任务。......你觉得呢？”
正如苏简所料，严寻真略微思考后便同意了苏简的提案。
当公交车上的广播喊着“A市水上乐园站到了”的时候，苏简便牵着严寻真的小手下了车。
下车后，两人站在原地，缄默不语地望着游乐园的大门。
这个她们不甚了解，现实中也未曾踏足过的地方，果不其然无法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获得完整的形态。
它甚至连精美的3D贴图都没有，灰白色的空地上只有一处高度模糊的图像承载着随处可见的游乐园大门形象。
毫无疑问，这里便是【房间】边界线中的一段。她们浅显的记忆与朦胧的印象生出了一座无法触及的荒诞乐园。
两人沉默地眺望那让人意兴索然的幻想废墟。
长久的寂静后，苏简忽然开口，语气带有一种略显做作的轻快，“你觉得游乐园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们来想象一下吧。说起来构建这个世界的基础是我们的潜意识，说不定我们努力想一想，它就会变成我们想象中的游乐园？”
严寻真抬头看向苏简，认真地盯了她一会儿，接着又将目光转回那可笑的乐园大门。
“......过山车。过山车是游乐园的经典设施。”
“是啊，游乐园里一定都有个像巨蛇一样绕来绕去的过山车。”
苏简眯起眼睛想象，要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过山车，是黄色或者绿色的，高过游乐园的大门，人远远就能望见。会有很多人排队。小孩子没办法坐过山车，但是也会恋恋不舍地站在附近，听到乘客们的尖叫声就跟着放声大笑。
苏简忽然睁大了双眼。
一座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差不离的过山车突兀地闪现在那破落大门的后面，它像是像素低劣的二维游戏贴图，只能模糊看出个轮廓，但这足以令苏简感到惊喜。
“严姐！严姐！你看！过山车真的出现了！”
苏简情不自禁地拉了一下严寻真的小手，兴奋地让她看向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出现的小小奇迹。
严寻真却未立即顺着她的话语看向过山车，而是直视苏简的眼睛，看得她有些奇怪。然而没等苏简询问，严寻真又收回了目光，接着望向过山车。
“是的。确实出现了。你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应该轮到你了，苏简，你的游乐园会是如何？”
“嗯......摩天轮！要有一个巨大的巨大的摩天轮，车厢是白色的!”
巨大的摩天轮会缓慢地转动着，白色的车厢缓缓地爬上蓝色的天空，到了最高的地方便可以将整个乐园尽收眼底。
于是白色的摩天轮落在了过山车的旁边，它的形象要比过山车更清晰一点，如幻想者所幻想的一样，它正徐徐转动着，每个车厢都朝着天空进发。
“严姐，接下来又轮到你啦。你的游乐园里还会有什么？”
“跳楼机。”
“哦哦哦，游乐园确实都会有跳楼机！”
苏简一边应和着，一边思考，严寻真是考虑到设施的常见程度还是自己喜欢才接连说出这些刺激的项目。
随着两人的对话和不断延伸的想象，跳楼机，大摆锤，旋转木马，海盗船，鬼屋，那些提到游乐园必定会被人津津乐道的设施一样接着一样出现在她们构想的拙劣乐园里。
“最后......嗯，是烟火。”
或许是因为她们从未见过白日的烟火，在两人想象着终幕的烟花时，一瞬间天空化作了漆黑的幕布。
耳边响起烟花冲上天空的鸣叫声，随即绚烂如花如星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如印象中一般美丽。
苏简出神地凝望那遥远的遥远的，只为她们二人存在的烟火。
当烂漫又短暂的光逐渐隐入夜幕中时，这个奇迹一般的世界也慢慢地模糊淡去。
于是苏简明白了，【房间】的魔法到了结束的时间。
“下一次，我们一起去看真正的烟花吧。”
望着烟火残留下的灰雾，苏简不由自主地低声呢喃了一句。
而就在下一秒，她察觉原本攥在手心的小手忽然变大了，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指腹上。
苏简惊愕地转过头，没有任何预兆就突然变回大人的严寻真正仰头望着花火逝去后沉寂的天空。
“好。”
在梦境的最后，她听见严寻真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荒唐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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