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应许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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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姐，你要不要坐——”
话说到一半，反应比寻常孩童更加迅敏的严寻真先是朝着苏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立刻回头微微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简。虽然稚嫩的外表已极大削弱了严寻真本人的气场，但是苏简还是从严寻真无言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多年社畜生活造就的求生能力让她咽下原本的谬言，当即转换了台词，“——做一做腿部拉伸啊？呵呵。走久了容易腿酸。”
“......”
面对严寻真缄默无言的注视，为了给自己的说辞增加说服力，苏简迅速收回原本指向摇摇车的手，然后煞有其事地当场做起了弓步拉伸。
小严寻真神功尚未大成，暂时不擅长在投注的目光中收敛自己的情绪，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她那古怪的目光看得苏简越发尴尬。令苏简庆幸的是，不论是大严寻真还是小严寻真，终归是体贴的。她在短暂沉默后，微微颔首，然后跟着苏简的动作当众认真做起了拉伸。
苏简莫名有些感动。在尴尬的场合，严寻真总会试图采取行动为她找补。虽然碍于严寻真超脱常人的强大神经，最终解围的效果都不是很好。
苏简一面硬着头皮顶着路人的窥视和严寻真一起拉伸腿部，一面下定决心要让体贴窘迫下属的小上司好好休息一下。
等两人突兀的拉伸运动结束后，苏简终于想到了一个她认为这个有点喜欢逞强的严寻真能够接受的方案。
苏简步伐坚定地带着严寻真朝某个熟悉的方向进发，最后在路边一块巨大的明黄色招牌下停住了脚步。
那是几乎快成为她和严寻真固定就餐地点的餐厅——距离公司最近的麦当劳。
就在上个周一两人在这里吃完了各种意义上都令苏简难以忘怀的一餐。
在那时，严寻真和苏简说，麦当劳对她来说是个特别的地方，曾经是一种快乐的象征，一种难以企及的奖赏。
而此刻，在这个虚假的空间中，苏简正牵着小小的严寻真的手，站在惹眼的招牌下，眺望那个特别却又寻常的地方。
苏简侧过身，微微朝着严寻真弯下腰，指着那窗明几亮的店面，轻声询问，“严姐，我们到那里休息一下，吃一顿饭好不好？”
严寻真呆呆地望着透亮的玻璃门，一时没有回应。不爱笑不爱说话不怎么表露自己情绪的孩子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但苏简能够感受到，她的沉默内敛不是毫无不在意的冷漠。她的缄默她的注视，藏着许多不同的思绪。
于是，苏简又继续说，“唔，严姐，其实我有点累了，还有点饿。”
严寻真闻言转头看向她。
苏简再接再厉，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能够进一步说服严寻真的理由，“还有，那个，这次【房间】不是让你突然变成小孩子了吗？我记得在我看过的类似主题的故事里，变成小孩子的主角都会做一些小孩子会做想做的事情，比如说尽情地吃一点想吃的东西什么的。”
看着严寻真认真思考的模样，苏简感觉自己找对了方向，她赶紧顺着说下去，“所以我觉得，为了能够完成任务离开【房间】，我们也需要去麦当劳一趟。严姐，你觉得呢？”
小严寻真要比大严寻真容易哄骗，有模有样地蹙眉思考了一会儿后，严寻真点头同意了苏简的提案。
苏简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默认了自己喜欢麦当劳的严寻真有点可爱。
两人牵着手走进了那个在孩童心目中更有特殊光环的快餐店。玻璃门对于小严寻真来说有点沉，于是苏简推开门后便为她撑着门。
出于莫名的仪式感，苏简选择了传统的点单方式。她带着严寻真走到柜台前。严寻真抬起头认真地研究挂在天花板上的菜单，小小的脑袋仰得高高的。苏简看着有些担心她细瘦的脖颈，但是思及小上司的矜持和倔强，还是没有提出要抱她起来。
研究了半晌，最后苏简还是点了惯例的麦辣鸡腿堡套餐，而严寻真在深思熟虑过后选择了开心乐园餐。
取餐之后，两人在靠窗的角落面对面地坐着。
严寻真的一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汉堡，而目光一时落在汉堡一时又落在送的小玩具上。
苏简单手撑着下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薯条，一边隐蔽地观察严寻真吃饭时的模样，脑袋里芜杂的思绪像是被春风吹过的野草一般漫野生长。
苏简从未想过自己会带一个小孩来吃麦当劳。并且这个孩子还是严寻真。
严寻真现在会在想些什么呢？在这个大人的她曾说是特别的地方，她是否会感到快乐？
苏简能够体会到严寻真说的“特别”。或许仅在这一点上她们是相像的。
曾经的两个孩子，只能遥遥地望着被稚嫩的希望与幻想涂抹得明亮温暖的地方。她们尚未学会用言语赋予自己的渴望形态，于是无从表达的渴望被她们懵懂地塞入在随处可见的广告中由商家精心构造出的虚幻乐园。
所有渴望得到的事物就在那扇玻璃门后。推开那扇玻璃门，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像是翻到了童话的最后一页，大家都会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而弱小无力的孩子无法推开那扇门，于是在现实中无法存续的美好幻想反倒被完好地封存在玻璃门后。
不再是孩子的大人拥有了推开门的力量，却失去了触碰幻想的可能。因为那是只属于无助孩童的梦。
苏简忽然有些感谢【房间】的安排。在这里，严寻真变成了孩子，但她却还是大人。她已经熬过了许多岁月，她不再是无力的孩子。她可以带着严寻真推开那扇玻璃门，到达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应许之地。
这或许不过是某个人的恶作剧，但却是她的奇迹。她获得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机会，能够将自己渴望的东西给予别人。
即便这一切只发生在虚构的世界里，也是货真价实的奇迹。就像是苏简看过的所有故事，她知道它们都是虚构的，但她为之而生的情感是再真切不过的。好的故事总是有一个出口，通往真实生活的出口。
对严寻真来说，这会是一个好故事吗？
苏简微微眯着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严寻真。
直到对上严寻真那双猫一样的眼睛时，苏简才回过神来。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专心致志的干饭人严寻真早已经干净地解决掉了食物，甚至自己用纸巾擦好了小嘴和双手，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看着她。
苏简赶紧加快了进食的速度，迅速吃完一盒薯条后，再拿起被放在一旁的汉堡。吃着吃着，苏简发现严寻真的小眼神偶尔会落到她手上的麦辣鸡腿堡上。
苏简不由地想偷笑，但是顾忌到小上司的形象，还是憋住了。
想到上司每次就餐必点麦辣鸡腿堡，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克己慎行却又忍不住会被食物吸引目光的严寻真，苏简忍不住开口，“严姐，你要不要尝一点我的汉堡呀？.....我一个人好像吃不完。”
严寻真没有顺势应好却也没有立刻坚定拒绝，严肃的小脸看起来有些纠结。
苏简见状，也不等她的回复，当场掰下一小块夹着肉的汉堡递到她面前，“严姐，就麻烦你帮我吃一点啦。”
严寻真顿了一下，缓缓伸出手，终于收下了那小份食物并向苏简道了声谢。
苏简情不自禁地露出傻笑，满心期待地看着严寻真吃下去。
没想到对于孩童来说，麦门的辣太过刺激。简单吃了一口，严寻真就被辣味呛到不住咳嗽，小嘴张着不断往外哈气。苏简急忙把牛奶递到她面前。严寻真连连灌了好几口牛奶才慢慢平静下来。
之后两人一时之间竟齐齐地缄默不语，相对无言。
“对不起。”
当苏简因自己的不谨慎感到羞愧，还在心里一味怒骂自己的时候，却是严寻真先开口道歉了。
苏简惊讶地看向严寻真，察觉严寻真的小脸上透出几分愧疚和沮丧。
苏简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大人的情绪很容易传递到孩子身上。而某些尚未被教导如何客观看待自己与世界关系的孩子总会以自己为中心来解释事件，倾向于将自己作为错误产生的原因。在自己自顾自羞愧不语的时候，严寻真就把一切都当做自己犯的错了。
苏简必须振作起来，成为可靠的大人。她先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慢慢对严寻真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我也需要说声对不起。”
了解严寻真的倔强，苏简没有否定她的道歉，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而是选择从另一个角度让她释怀。
苏简试图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严姐，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总是特别想尝一尝大人那里看起来特别好吃的东西，但总是被拒绝。难得今天有机会，我就很想让你帮我试试看，能吃大人的食物是什么样的感觉。”
“所以，唔，怎么说呢，不能单单说是哪一个人的错。嗯，共犯，不、同谋，我们俩应该算是同谋。同谋之间就不需要太多对不起和愧疚啦。”
“......”
严寻真怔怔地凝视着苏简，苏简努力地维持着微笑的表情。
“嗯。”
长久的对视后，严寻真慢慢地低下了头。
两个人默契地不再言语，氛围却在两人的安静与周遭的喧嚣中摆脱了之前的沉滞。
苏简狼吞虎咽地解决掉食物后，还是拉着严寻真在开着空调的餐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没办法，小上司坚称自己不需要午休，于是苏简只能见缝插针地用各种理由为她挤出休息的空隙。
直到察觉再待下去严寻真就要坐不住了，苏简才带着她离开，继续她们的冒险。
两人均熟悉的核心区域探索完成后，考虑到现在她们在机动性上的弱势，苏简决定改变策略。
若说核心区域的探查以“深度”为要点，那么摸索其他区域的重点则为“广度”。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她们不需要也无法做到细致地排查所有区域，重要的是寻找到边界，勾勒出这个世界地图的大致形状。
于是苏简选择放弃步行，改为乘坐公共交通。在征得严寻真同意后，两人在附近找到一个公交车站，随机搭上了一辆公交。
午后时段公交车上没有什么乘客，苏简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透过车窗全神贯注地观察公交线路沿途的风景，并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上做记录，试图通过笔头深化自己的记忆。
而坐在她身旁的严寻真也前倾着身子伸直背部，探着小脑袋睁大眼睛凝神关注窗外，努力为探索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车上的空调马力十足，冷气吹散了热气又吹得人昏昏欲睡。在平稳的路面上行驶时公交车规律而微小的晃动也为人增添了几分睡意。不知过了多久，苏简的上臂忽然感受到了温热的重量。
意识到严寻真的小脑袋在迷糊的睡意蛊惑下靠到自己手臂上的那一刻，苏简瞬间全身都僵硬了。她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惊扰了严寻真的酣梦。
等到严寻真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又绵长后，苏简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躯体，微微侧过头，垂眸看向严寻真的睡脸。
如同幼猫一般深邃又纯洁的眼睛藏在了白皙的眼帘下，时常紧紧抿着的双唇此刻松软得像是粉色的云朵，温热的气息从云间散逸出来。
她从未见过严寻真如此全无防备的模样。
苏简下意识地轻声嘟囔，“严姐好可爱啊。”
当从嘴里跑出来的话再传到耳中的时候，苏简蓦地觉得有些微妙。
明明现在严寻真是这么小小一只，自己却老是对着个孩子“严姐”、“严姐”地叫着。
真奇怪啊，想到这，苏简忍不住低声轻笑了一下。
浅笑时从她唇间漏出的气流轻轻拂过严寻真散落的柔软发丝，微微颤动的发梢挠得苏简的心痒痒的。
怔怔地注视着严寻真，鬼使神差地，苏简听到自己轻轻地、轻轻地念了一个名字，“......寻真。”
“......嗯？”
未曾想弱不可闻的轻语竟像是春日的莺啼，叫醒了浅眠的花苞。纤长的睫毛抖动着，严寻真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应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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