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今天也要造反》晚风入梦

58、第五十八章 非金银能以

　　他们没有办法，但不代表别人没有办法。众人纷纷看向谢良的方向，等待着这位高祖老臣说话。

　　谢良是太子的外祖父，也是手握国中大权的丞相，更是高祖皇帝传下来的辅政老臣。就算他开口斥驳太子，太子也不可能直接杀掉谢良。

　　但谢良没有反对科举选才，只是平静地问道：“眼下东南西南还未彻底平定民乱，太子殿下打算在这个时候推行科举选才吗？”

　　裴平安倒是真看不懂这位谢氏族长了。他明显能感觉到谢良对世家身份的维护，可此时此刻却又能如此平静地接受科举的提议，是觉得科举选材根本不可能有效果吗？

　　要是没有高祖皇帝从前推行县学的铺垫，那确实没什么效果。但好歹有这么个基础，总归能筛选出一批庶民和寒门学子。

　　既然谢良没有明着反对，裴平安也就给出好脸色，笑道：“正好我们趁着这个机会推行科举选才，能让那些走投无路的寒门学子和庶民学子有个出路，不至于继续跟着反贼作乱。”

　　谢良点头赞同。

　　见谢良都不敢提出疑问了，其他诸臣再想反驳，也没有什么好法子，更何况裴平安手底下的那群通州兵还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呢。

　　这时一众权贵们才恍然大悟，难怪太子回京后，除了处置顾氏一族外，一直都没有什么其他动作？原来是在等着自己的亲兵来建康城呢。

　　次日，太子裴平安便替皇帝下诏，一则重新给失地的流民分配土地；二则推行科举选才之事；三责几日后处斩罪大恶极的顾氏罪人。

　　三道诏书散播下去，顿时引起民间轩然大波。

　　东南和西南的反民大多都开始动摇，他们本来也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愿意干着丢命的事儿。如果能有安稳的好日子过，为什么还要造反呢？

　　说实话，大部分人跟着上头人造反，根本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反而还容易丢命。

　　一部分有才学的学子也在观望中，更愿意给朝廷做事，而不是跟着混乱的反贼。

　　但三道诏书发下来，到底还没有落到实处上，只是搅乱了人心，并没有真正平息民乱。

　　直到顾氏一族被处置，裴平安下令让谢良的孙子谢子正率领大军南下平乱。

　　那些还在犹豫中，左右摇摆的反民立刻向朝廷投降。东南西南的反贼先是自己乱成了一团。

　　刘策陪着裴平安一起送谢子正出征，目送大军越行越远，眼神迷茫道：“太子殿下，难道真的人心易变吗？”

　　裴平安惊讶地看着他：“你居然会有这种感慨？”

　　刘策感觉自己被侮辱了，偏偏又说不出怎么被侮辱了，无奈又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击毙”裴平安：“以前你最信任谢子正的，可是这一次你让周将军当太尉，还把谢子正支出去平乱。”

　　虽然出去平乱也是很受重用的，但刘策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事裴平安这个太子的安危，所以裴平安一定会把最信任的人留在身边保护自己。

　　而那个人不是谢子正，是周会。

　　裴平安温声解释道：“谢良在民间的声望很高，谢子正是他的孙子，让他去平乱正好合适。周会在军中声望高，让他做太尉也正好服众。”

　　刘策没想到这些弯弯道道，目瞪口呆的点着脑袋，一时有点不好意思：“我错怪你了。”

　　“那倒不是。”裴平安笑容微微冷淡，“刚才那番话是我对外的借口。”

　　“......”畜生啊，连他这么老实的人都骗。

　　裴平安看着刘策道：“谢子正是谢良的孙子，我暂时没有办法百分百信任他，也不能把建康城和全国大军交给他。”

　　刘策闻言更加自责，刚才不应该矫情的揣测裴平安变心：“你不用理会我，我没什么文化。”

　　裴平安笑着安慰道：“怎么没有文化呢？你不是还完成了，嗯......九年义务教育吗？”他听刘策说过这个词，应该是后世的学业水平吧？

　　刘策更是面红耳赤，哭丧着脸给裴平安解释：“在我们那个时候，几乎人人都能完成九年义务教育，那是基础学业。”

　　裴平安惊讶：“那岂不是人人都识字了？”

　　“是的。”

　　裴平安有点难以想象：“人人都识字，那便人人都要去考科举，哪有那么多的空缺呢？国中农事岂不是荒废了？”

　　刘策赶紧解释道：“我们那个年代不讲究学而优则仕，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当然也可以去考公务员，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去考。”

　　他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二十一世纪初的欣欣向荣，各行各业都缺少人才，所以想要拼搏的人都不会去考公。

　　裴平安听罢久久不能说出话来。

　　刘策说得口干舌燥，却还是停不下来，说到最后甚至有点想哭：“要不是遇到了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他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这个时代。

　　裴平安回想着自己与刘策初见时，对方那冷淡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膀叹道：“我终此一生也没有办法让秦国变成那副模样，但万事万物皆有演化。今日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能促进未来那个世界更快的到来。”

　　“是的！”刘策擤了一把鼻涕，握拳和裴平安鼓劲儿。

　　裴平安不动声色后退两步，离刘策远一些，并提醒他注意个人卫生。

　　“......”刘策顿时面红耳赤，“这周围又没有擦鼻子的东西！我用叶子擦擦好了吧？你们大宋那个王安石十天半个月都不洗澡。”

　　裴平安无言以对。

　　回去的路上，刘策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推行科举考试了呢？我还以为你要等当皇帝以后才弄这个。”

　　裴平安道：“攘外必先安内。在北伐之前，我必须把秦国内部稳定下来。”他倒没想过把所有世家大族都赶出朝堂，那也不可能。

　　裴平安所想的是平衡朝局，不能让世家大族一家独大，凌驾于皇权之上。所以他要通过科举考试，引入一部分寒门和庶民。

　　等到朝局平衡后，他便可以着手准备北伐之事了。

　　恰好桑肃也抵达建康城，裴平安在朝阳殿内接见桑肃。

　　他让桑肃负责往江北安插间谍，准备刺探消息传回江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桑肃想了想道：“臣可以试着联络一下北边的乞活军吗？他们对江北的情况应该很了解，如果愿意做我们的内应，就方便多了。”

　　裴平安很佩服乞活军的义节，在大部分世家大族南逃的时候，这群男女老少组成的乞活军却坚持留在北方，到处和胡人打着游击战反抗，打一场没有胜利的持久战。

　　就算后来乞活军走投无路，不得不依附北边的胡人朝廷，却还是世世代代传承着抗胡使命，找到实际就反叛，直到最后一个乞活军死掉。

　　这一群男女老少组成的杂牌军，是没有任何南方汉人朝廷支援的，完全是在孤军奋战。

　　裴平安当即同意：“若他们还有幸存者，日后我必定会重重封赏。”

　　“多谢太子殿下。”桑肃也笑了，只是并没有太激动。因为他已经不知道北边还有没有幸存的乞活军了，或许早就已经死光了。

　　裴平安也想到了那种最不好的可能，不由得想起了前世。

　　两位太上皇北狩，新帝南逃，国土沦丧。但是依旧有很多想要救国救民的仁人志士前仆后继，可惜没有朝廷的支持，终究只是白白折损。

　　甚至于......他想起刘策口中所讲的关于岳飞的结局，心中不由得一痛，当即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桑肃扶住了裴平安，不停的帮他顺着后背，劝道：“太子殿下一定要注意保重身体呀。”若是太子殿下倒下，他们这些人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所有的阶段性胜果都会顷刻间消失。

　　“我没事，只是最近有些冷。”

　　“太子殿下！”殿外传来了刘策的大嗓门，他也不等人通传，便推门直接进来，“啊！桑肃。”

　　桑肃没好气地对着刘策的脑袋就敲了好几下：“你当这里是通州诸岛呢？一点礼数都没有，改天叫御史逮着，非得告你几状。”

　　刘策已经习惯了桑肃的唠叨，毫不在意的摇晃着头道：“我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佞臣。佞臣你知道是啥意思不？就是谁告我黑状，我就可以随便揍他。”

　　桑肃无语：“你还挺自豪的。”

　　刘策洋洋得意。

　　桑肃转头去劝裴平安：“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太过纵容刘策，不然非得让这小子闯出祸来不可。”

　　裴平安笑着说道：“改天我派个御史专门盯着他，把他犯的错积累成小册子，达到标准就扔到军中改造。”

　　刘策顿时老实了：“饶了我吧，我都一把年纪了，腰间盘比业绩都突出，去军中给敌军当绊马索吗？”

　　桑肃无奈摇头，这小子总是满口胡言乱语，也就太子殿下还能包容他。

　　裴平安敲了敲桌案，提醒刘策说正事儿：“你刚才大喊大叫的跑进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刘策一拍脑袋，忙道：“王林先生差点让人打了！”

　　若说从通州带来的一众人里面，裴平安最委以重任的政务助手就是王林。他没有丞相之名，却在裴平安这里有丞相之实，通州兵上下也都对其十分信服。

　　最近裴平安一直让王林代他处理各类政务，朝廷上下谁也不知道他对王林的重视？怎么可能有人敢轻易冒犯呢？

　　裴平安当即脸色沉下来，冷声询问：“王林先生可有受伤？现如今在何处？”

　　刘策道：“伤了条胳膊，但是没有大碍，需要养一养。刚刚我把他送回住处休息了。”

　　桑肃拧眉：“你仔细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刘策骂骂咧咧道：“他们不敢违抗太子殿下的三道诏书，就反过来欺负王林先生。今天王林先生去度支部查账，打算给军中再拨一点钱，就和度支部那些人吵起来了。”

　　裴平安面色更加不善。

　　刘策继续道：“他们欺负王林先生腿脚不好、年纪大了、身体瘦弱、个子也不高......”

　　“刘策——”王林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怨气比鬼都大，“你就这么骂我？”

　　桑肃抚额。

　　裴平安的怒气都被打断了，忍着笑意，出门迎接王林。一照面，他便见王林的胳膊被白布包着，脸上也有不少淤青，怒道：“我一定给先生一个交代。”

　　刘策跑出来，用力点头：“对！一定要狠狠的收拾他们。他们怎么不敢揍别人呢？就逮着王林先生欺负！分明是冲着太子殿下您来的，欺负我们通州人。”

　　王林阴阳怪气道：“可能是因为我腿脚不好、年纪大了、身体瘦弱、个子也不高吧。”

　　“......”刘策赔笑，“我不是故意的。”

　　桑肃拍了刘策后脑勺一巴掌，立刻替他向王林和裴平安赔罪：“都是臣从前没有教好他。”

　　当初他收养刘策的时候，那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少年。桑肃想起了乞活军里的小孩子们，所以对刘策一直很宽容。

　　刘策不想出海打劫，他就让刘策负责捕鱼，自己把出海的活都干了。那时桑肃哪想到会有今天呢？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万万没想到，今天他们跟着太子有了翻身的机会。偏偏刘策就像个野人一样，实在让桑肃头疼。

　　裴平安笑道：“无妨，反正已经记在账上了。再攒一攒罪行，就可以把刘策送到军中当绊马索。”

　　桑肃和王林齐声大笑。

　　刘策自闭。

　　片刻后裴平安正色道：“但度支部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王林先生在外朝就代表着我，他们敢如此放肆，无非是没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王林赞同道：“太子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绝对不能失去威信。但也万万不可随意处置度支部，臣以为还是应该交给廷尉、御史联合审理。”

　　桑肃拱手佩服，不是人人都能像王林一样冷静的。碰到主公愿意为其出头，竟然还能劝着主公冷静下来公事公办。难怪太子明明和王林相识不算久，却愿意如此重用王林。

　　裴平安也对王林更加敬重，当即下令彻查度支部，并给王林放了一个月的假。

　　但王林拒绝了休假，扭头就投身其他工作中。

　　桑肃和刘策肃然起敬。

　　裴平安自然也不能辜负王林，接连下了三道命令，催促彻查进度。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有了结果。

　　度支部掌控着朝廷的国库，是个捞油水的肥缺。里面都是世家大族受重视但又本事一半的子弟，个顶个的傲气，低估了王林在裴平安心里的地位，这才惹了大祸。

　　裴平安当即下令严肃处置，轻者杖击，重者流放。

　　一时之间，宫门口都被世家大族的人给堵住了，纷纷祈求裴平安能宽松处理，就像前一阵御史调查出他们的罪行，他们愿意交上赎金折罪。

　　裴平安没有出面，只是派谢文回复他们：“王林先生是孤之心腹，非金银能以价值抵之。”

　　且不说王林心中有多么感动，就连站在对立面的世家大族都心生羡慕。这些跟着太子在民间共患难的庶民，没有什么本事，却能得到这样的重用。

　　若是当年他们捡到了流落民间的太子，是不是今天也能够让自家门庭跻身第一流世家呢？

　　可惜这些事情是懊悔，也懊悔不得了。他们知道没有办法救这些子弟，便当机立断选择了舍弃，冷酷至极。

　　刘策偷偷摸摸观察着后续，得知世家大族的取舍反应，都不由得替那些讨厌鬼心寒：“这也太无情了。”

　　裴平安反应平平：“能超过百年的世家，都自有一套运行规则，不会太重视感情。”

　　刘策道：“哦，就像是小朝廷。”

　　裴平安不喜欢这个比喻，但不得不承认刘彻比喻的恰到好处：“差不多吧。世家婚配也都是‘和亲’联盟，盟友关系散了，便直接和离改嫁另娶，没有太多夫妻情谊。”

　　刘策咂舌：“这也太没有人情味儿了，简直就是把人当工具！”不止家族里每一个人是工具，就连家主也只是工具而已，工具不合格了就可以随时被舍弃更换。

　　裴平安默然，过了会儿道：“你这两天不要到处跑去看热闹了，王林先生现在胳膊没有完全恢复，你跟在他旁边帮衬着点。”

　　刘策挠挠头，有点苦恼：“他一见到我就说什么腿脚不好、年纪大了、身体瘦弱、个子也不高，也太记仇了吧。”

　　“我记仇吗？”王林单手抱着一摞文书走进来，笑得阴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