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今天也要造反》晚风入梦

48、第四十八章 旧时王谢堂

　　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裴平安晃神便抱住了谢良。只是他不能像幼年时那样直接扑进外祖父的怀里，反而将外祖父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分别这么多年，他都已经长得比外祖父还要高大了。

　　待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过去，裴平安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不由得心中尴尬。可他也没有立刻松手，权当让痴傻太子的残魂继续吸取外祖父最后的温暖。

　　过了好半天，裴平安感觉怀中老者情绪稍稍平复，才慢慢松开手，扶着谢良入座：“外祖父，这些年我实在不知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恐怕就连我的亲生父亲都不愿意看见我活下来。所以没敢直接联系您......”

　　“我明白。”谢良握住裴平安的手，捏着已经长大了、坚固了的手掌，不似幼年小娃娃那样软，“有生之年能看到你长大成人，便足够了。更何况你因祸得福，还恢复了神智。”

　　听见后半句话，裴平安一时之间没能接上话。

　　谢良似乎也没有察觉到异样，继续拉着裴平安的手叙旧，过了半天他的嗓子都说干了，才转而说起正经事：“那个叫刘策的年轻人已经跟我说了你的计划，现在我这边也已经准备好了。”

　　裴平安感激道：“多谢外祖父。”

　　谢良摇头：“外祖父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都是外祖父这些年的无能，才让你流落在外......倘若当年我真的能够掌控朝堂上的事情，也不至于让你去京口赈灾，最后遭人暗算。”

　　裴平安道：“就算我不去京口赈灾，他们也会找机会对我下杀手的。宫中也不算安全，他们早晚会钻到空子的。更何况我那位父亲......也不见得想要看见我好好地活着。”

　　“太子慎言。”谢良按住了裴平安的手背，抚摸着他的脑袋，叹息道，“有些事情君父可以做，但是你身为人子却不能这样说。就算我们为了秦国的社稷不得不行犯上之事，但也要顾及父子身份。你现在也是个聪明孩子了，应该也明白祖父说这番话的道理。”

　　君臣、父子上下尊卑不可混乱，这也是一个国家能长久稳定的原因。如果臣、子整日想着犯上，那将永无宁日。裴平安不愿意受这规则束缚，却也明白自己始终摆脱不掉这种规则。

　　他觉得世界上应该还有第二条路，不受君臣、父子的尊卑束缚，可他不知道那条路应该怎么走。每当这个时候，他都特别想要见一见刘策，从刘策那里听到一些新奇的想法。

　　裴平安低着头沉默良久，最后道：“好，我明白的。”

　　谢良笑了，单手帮裴平安梳理着头发，半晌后说道：“真是长大了。”

　　裴平安有点不太适应，不自在地偏了下头躲避。前世他幼年时父亲便早早亡故了，长到六岁时母亲也因昼夜操劳病逝，若非有岳伯父一家收养，也活不了那么大。

　　但收养是一回事儿，到底也不是亲生父母，所以裴平安少有撒娇亲昵的时候。如今面对热情的外祖父谢良，他便浑身不自在。

　　好在谢良或许也发觉裴平安的不适，便停止继续撸孩子了。他把自己在宫中做好的安排说了一遍，而后与裴平安约定好动手的时间：“你可要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其实你现在神智已经恢复正常，也可以回到宫中继续做太子。”

　　裴平安苦笑：“来不及了。”

　　谢良一顿。

　　裴平安道：“如今秦国已经四分五裂，各地乱民群起，哪里有时间让我慢慢当太子呢？外祖父，我只是想要快点挽救秦国，而我的父亲只想着玩弄权术，根本无心治理国家。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清楚。”

　　谢良抿唇点头。其实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提出过改良民生的政策，可就因为是他提出来的，都被皇帝想方设法给挡回去了，少有能实施的。

　　外人看着他这个丞相大权在握，殊不知一举一动都被顾氏、王氏等人牵制，少有快活的时候。

　　裴平安见谢良已经被自己说服，便不再继续说下去，免得再让谢良觉得他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引得谢良逆反。

　　半晌后谢良叹了口气，对裴平安道：“今天你就别走了，好好留在外祖父这里吃一顿饭。看你身上也没有多少肉了，骨头都硌人，还是得好好养一养。”

　　裴平安笑道：“外祖父不必担心。从前我年纪小，吃多了东西就圆咕隆咚。现在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多少东西都不长肉，只长个子。等日后安定下来，我再同您一起吃饭。”

　　谢良明白裴平安怕事成之前泄露行踪，只好遗憾同意：“好，等日后一起吃个家常饭。你两个舅舅都很担心你的安危，为了让他们帮忙，前些日子才让他们知道你的事情。”

　　裴平安面露愧疚：“子正表哥一直留在我这里，大舅父必定担心极了。此事是我做的不好，改日定当赔罪。”

　　“他怎么会怪你呢？”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谢良眉头微皱，示意裴平安不要出声，而后询问门外之人的身份。

　　“叔父，是我。”谢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谢良的脸色不大好看，增添了些许不耐烦，“我在处理公务，你晚一点过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谢忱告退的声音。

　　待确定谢忱走远后，谢良才无奈道：“早知道便留两个仆从守门好了。”他怕泄露裴平安的身份，一个仆从都没敢留。

　　裴平安好奇道：“是三舅父？”

　　谢良点头，微微一顿，到底也没有把谢忱撺掇他造反的事情说出来。左右等以后他会严加管教谢忱，此事还是不必让平安知道了。这孩子现在的脑子比从前聪明太多，聪明人也容易想得多。

　　他不想因为谢忱的事情，让祖孙二人之间产生什么误解。左右他谢良行得正坐得端，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背叛高祖皇帝，更不会背叛大秦。

　　裴平安见谢良不愿意多提谢忱，从记忆里翻找了一会儿，似乎也没留下什么关于谢忱太多的印象，便也没有继续多问。他陪谢良说了一会儿话，再三确认动手时间，就起身告辞离开。

　　出了谢氏宅邸的侧门，便是一条较为宽阔的巷子。裴平安侧头去看巷子的另一端，那是琅琊王氏的宅邸。

　　这两家是裴平安记忆里西晋较为强盛的世家。可被高祖皇帝裴頠这么一打岔，陈郡谢氏提前发迹，琅琊王氏也没能养大成第一顶流世家，现如今世家权贵虽也左右着朝事，却也没有历史里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裴平安心中对裴頠更是佩服不已，可惜他无缘与之想见了。不过裴頠想要“均贫富、打世家”的遗志，他还是可以继续履行下去的。

　　“大道不孤。”裴平安忽然又想起了刘策，有些话只有刘策才能听懂。谢子正、王林都不会明白。

　　裴平安沿着这条乌衣巷走到底，最后在王氏门前停留几息，才转身离开。也不知道自己惦记着的刘策，就与他只有一墙之隔。

　　刘策正好奇地参观王氏宅邸，“哇。”

　　王随之本身并不在乎这些虚浮的东西，可身后的刘策一步一个惊叹，一直惊叹到他的院子，他还是忍不住道：“不过是稍微富贵一些的宅邸，有何可惊艳的？”

　　建康城并没有特别大，所以能让给王氏建宅子的地块也远不如外面的庄园，算不上什么特别奢华的豪宅。

　　刘策双手锤在一起：“见到你们王家的房子，我想起了一首诗！”

　　“哦？”王随之对诗词歌赋还是很好奇的，停下脚步去看刘策，不知对方将会用什么诗句来称赞他们王家的宅子？

　　刘策慷慨激昂地吟诵：“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随之就算不知道这首诗背后的典故，也能听出这是对他们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的“诅咒”，言语间都是在说两家即将走向破败。

　　刘策不明白王随之的反应怎么如此平淡：“多好的诗啊？千古绝句！”

　　王随之忽然反过来问道：“你对我绑走你的事情有很大成见吗？”

　　刘策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那不然呢？

　　王随之心头舒展，只是两句谩骂而已，不能算什么晦气的预言。他转身继续带着刘策入内：“我们王家就快衰败了，今天晚上吃不起饭。”

　　“......”刘策后知后觉自己背得诗好像王随之不太爱听。真是小心眼儿！他好想念裴平安啊，不知道平安有没有发现他失踪，唉！也不知道京口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刘策甚至都已经考虑要不要直接跳进秦淮河？没准儿能游到长江里，最后游回通州诸岛......他畅想一番，而后梦想卒于爬不上高墙。

　　王随之把刘策安顿在自己的院子里，警告道：“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们的事情必须要保密。正如你所说，我们王氏并不支持太子，只有我一个人是例外，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扶持太子即位的计划。”

　　刘策道：“放心吧，只要你是为了我们主公做事，我肯定不会给你添乱。”唉，他只能等平安来救他了，平安应该已经到建康城了吧？算算日子他派去报信的人应该早就见到平安了。

　　此刻裴平安出城去了郊外，走到一处比较偏僻的废弃道观。他的人手暂时都安顿在这里。

　　“主公。”见裴平安回来，王林和刘怀都立刻迎上去。

　　裴平安微微点头：“勘察过周围的环境了吗？”

　　王林道：“都已经查过了，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过来。不过屋子里面的锅用过，里面似乎煮过草药，怕不是有道士在里面炼制丹药。”

　　刘怀道：“这倒是稀奇事，炼丹药是很昂贵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在这荒郊野外呢？我想着咱们要不要另外找其他地方落脚？”他不动声色地排挤着王林。

　　王林看了眼刘怀，脸上的笑容冷却了一些，倒也没有因为个人恩怨坚持反驳，顺着刘怀的思路想了下道：“刘怀说的也不无道理。”

　　裴平安道：“好，派个人在附近继续寻找落脚的地方。你们两个跟我来，有些事情交代给你们。”他要把逼宫的具体安排交代清楚，免得那一日会出现什么岔子。

　　“是。”

　　三日后，皇帝再一次对谢良下令，让其带兵去东南方向平叛。

　　谢良再次以卧病在床为借口，推迟了离开建康城的时间，甚至逼得皇帝派遣太医登门前来诊脉。

　　太医没有为谢良看出什么毛病，哪怕谢良现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是身体方面还是很健康的，不存在什么必须卧病在床的病症。就算他不愿意得罪谢良，想要为谢良找借口都找不到。

　　因为太医在进入谢家的时候，谢良就在擦拭着年轻时候的甲胄、兵器，甚至举起那极重的长戟都大气不喘气，哪里像是有一点毛病的样子呢？

　　太医见谢良演都不演了，站在一旁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他生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就被谢良用长戟给捅死。

　　过了良久，谢良放下了手里的长戟，对太医笑道：“我自觉身上的毛病还挺多的，就有劳太医暂时在我这院子里留宿，帮我医治了。”

　　他这话一说完，太医身后的屋门就被关上了。

　　太医大惊失色：“谢丞相，您这是何意？”他感觉谢良现在不像是正常人，好似要被逼疯了一般，难道是陛下逼迫之下让谢良真的有了反心？眼下明显是怕他回宫通风报信。

　　谢良笑了下没有对太医解释。

　　可就是这一笑，太医却半个字也不能继续往下问了。他老老实实地同意留在谢氏宅邸为谢良救治，只派遣院子里的属官回宫禀报谢良“病入膏肓”。

　　谢良把太医安置在了院子里，派人紧密看守起来。而后便让两个儿子今天夜里便准备调开宫中守卫，“皇帝现在和我已经撕破了脸，也不会把宫中守卫都交给你们，所以你们一定要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不要拖太子的后腿。”

　　“好的。”哪怕他们现在不能负责整个宫中的守卫，但是打开最外面的宫门还是没问题的。到时候只要太子能够带兵入宫，其他的就容易解决了，就怕连最外层最坚固的宫门都进不来。

　　另一边的裴平安也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今夜的行动，指着谢良送来的城防分布图，给众人分派任务：“我们先去夺取城中武库，然后再兵分两路。我带兵入宫，刘怀带人分别控制住这几家高官的宅邸，王林先生留在后方支援。”

　　“是！”

　　没有等到入夜，裴平安先带着人潜伏进城中，分散到各处，并未引起城中的警觉。

　　建康城如往日一样宁静，入夜宵禁后，更是四下少有声音。所有城中百姓都被关在各自的街坊中，不能再随便出来走动。

　　巡夜的城中卫兵在街上沥沥拉拉地来回游荡着，也没有多严格的样子，甚至走着走着就少了两个人。那偷跑的卫兵直接去喝酒了，也没有把巡夜当回事儿。

　　巡到第二条街巷，队伍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那两个人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头，最后干脆找了个地方一坐，抱着胳膊闲聊两句就开始打哈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躲在暗处的刘怀见状叹道：“如此做派，可见朝廷里面的腐败。”

　　裴平安侧目去看他。

　　刘怀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觉得方才那番话不似自己嘴里应该说出来的。干咳一声，恭维道：“还得是主公以后才能够整顿这些乱象，让我们秦国长治久安。”

　　裴平安嘴角微抽，刘华这人若是真的能为他所重用就好了，可惜这人实在难以打动，只能用，却不能信：“警惕些，我们直接去武库。”

　　“是！”刘怀低声相应，按照白日里看到的城防图，绕过一个个关卡，直奔武库的方向。

　　他们先夺取武库，一为防止朝廷的守卫跑过来拿兵器对付他们，毕竟大多时候城中守卫都不能随便携带武器，遇到敌袭先来武库拿兵器；二来也是为了充实他们身上的兵器，如果有更好的兵器，他们自己就用上。

　　不过对于后者，裴平安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了。现在城中巡夜的守卫就如此懈怠，能指望武库里面还有什么好兵器？只怕都是一些陈年破旧的兵器，好一点的兵器早已经被权贵中饱私囊了。

　　即便如此，裴平安还是得先把武库控制住，给自己的行动降低一点难度。他们一行人趁着夜色，慢慢靠近皇宫附近存放武器的武库官署。

　　还没有靠近，裴平安便看见武库官署前数个卫兵在来回巡逻，谨慎地提防有人在夜间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