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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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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在地库停好车,车灯熄灭之后,空旷且幽暗的地下空间,虽然顶棚挂着一排排灯管,却只有部分微弱地亮着。不远处还有忽大忽小,时有时无的电容啸叫声,滋滋得骇人。
她心底本就胆颤,交感神经又被突然滴答的怪声音吓得兴奋起来,胳膊上应激似的起了鸡皮疙瘩,竖起了汗毛。
都怪沈鲤!阮棠摁下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跑着冲到电梯旁,直到进了电梯间才放松下来。回到家,她先给爸爸留言,让他起床后给自己通个视频。
阮爸爸觉少,平时五点刚过便起床。这天他起床后见到女儿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视频连接之后,阮棠先说了地库的灯,她倒是想自己去沟通。阮爸说不用,他和物业熟,待会儿打电话反馈一下。然后,她支支吾吾地说遇到薛莹的老公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她和朋友悄摸摸地拍下袁朔和那个女的牵手照片。
她问阮爸自己要不要直接和薛莹说。
阮爸爸把照片要了过去,说这事儿他来处理,让她不用再操心。继而他开始八卦女儿和谁一起吃的火锅。
阮棠说,“一个老同学。下午一起参加了学校物理和数学论坛。晚上因为是经济专题的讲座,我们不感兴趣就撤了。”
阮爸试图套话,“噢。我还以为是许勖呢?”
阮棠有些不高兴,脸上挂着埋怨。她之前一直认为爸爸是和她一个阵营的。“不是他。爸爸,您怎么也和妈妈一样,总提他。”
阮爸立刻把背后的一串人都卖了。“这不是听说他给你送了一篓大闸蟹嘛?我还以为你礼尚往来,回请人家呢。”
阮棠皱了皱眉头,“他这人,真是妈宝男,什么事儿都和他妈妈说。许阿姨又什么事情都和我妈说。以后您和妈妈少跟着许阿姨掺和这些事情。我本来只是把他当作普通朋友来相处的,你们裹进来的话,反而普通朋友也做不成。他这次回国,一方面是公司业务需要,另一方面我看是他们父子俩想重新捡起来原来的关系网。总之,不是你和妈妈以前认为的原因。爸爸,还有啊,你们千万别跟着你们的好朋友吃斋念佛。不聊了,挂啦。”
阮爸爸看着挂断的视频,也没生气,开始远程处理女儿说的两件事情。
物业沟通很顺畅。轮到与老薛的通话,他也没客套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薛家的女婿在公开场合与异性玩亲密。不管莹莹侄女以后是打算离婚还是选择原谅,薛家都早做打算。无论是财产分割的主动权还是道德的制高点总要占到一样。
老薛在阳台,点了根烟,抽完后才开口。薛父口中则是另一个秘密,女儿和女婿已经办完离婚手续,只是离婚不离家,约定好了等小宝再大一些才公开。
阮爸劝道,“袁朔在外面可没遮着掩着。既然已经离婚了,彻底分开才是正经的。这样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好。”
老薛吐了一口气,说,“莹莹想让小宝多拥有爸爸一些日子。哎,孩子都是债呀。我和你嫂子为孩子操一辈子的心。”
正在替女儿解决麻烦的阮爸,不同意老邻居的观点。他说,“羁绊又斩不断。我们该替孩子们出头的时候就要顶上去。如今结婚自由,离婚也是自由的。离婚不离家,将来小宝懂事了,说不定伤害更大。早些做决断的好。”
老薛点头,说好。“我们家一会儿讨论一下这事儿。”
电话挂断之前,老薛对老阮说,你家棠棠以前那个小男朋友,最近几个月没少在楼下出现。这么多年,心意不变,也是难得。
阮爸爸挂断电话才笑出声,看来陪棠棠吃火锅的朋友姓沈。
林女士这时候也起床,见老公对着手机发笑,问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儿发生吗?
阮爸爸说,咱俩打的赌,暂时我占上风。
阮棠幸亏不知道大洋彼岸发生了什么。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更加生气,因为她爸爸既不和她一个阵营,也不和林女士一个阵营,而是和姓沈的小伙子一个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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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在论坛的第二天请了她在香港见面的那位郑师兄吃了学校的简餐。彼此话已经不太投机。她还了他之前的一顿饭,尽完地主之谊,从此不再是可以约吃饭的朋友了。
论坛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周一,她才与门师兄见上面。不是因为她忙,而是门师兄时间排不开。
门师兄周六晚上才到,周日在物理系连着开了两场交流会。周一上午又开了闭门的学术研讨会,下午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小时。俩人没坐下来喝功夫茶,而是一人捧着一杯热咖啡在校园里溜达。
“师兄,怎么样?昨天和本科生交流,他们可爱吗?”阮棠调侃这位不爱社交的天才师兄。
“嗯,用中文互联网的词汇就是他们拥有一种清澈的单纯。”大门是不爱社交,并不是不具备社交能力。更何况,他国内的好朋友,各个都是社交牛人。
“所以你回来吗?回来的话,每天都会被这种清澈的单纯包围着。”阮棠继续打探。
大门笑起来,“师妹,你怎么比院长和系主任还努力呢。老师们给你下达了拉人回国的KPI?”
阮棠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有位朋友前不久说,像咱俩这样的学成归来,培养下一代和下下一代的学生。有了人才,基础学科的万丈高楼总会平地起。您比我来去更自由,回来不会损失什么的。”
她接着说,“我和我的那位朋友,大三的时候一起听了陈教授的天体物理专题,差一点就转方向做高能天体物理和宇宙学研究。你想,陈教授都可以感召我们去学天文,您更加可以。您如果能在国内带出几届学生,最是好上加好。”
大门第一次听她提起过这段往事,好奇提问。“阻止你和你朋友转方向的原因是什么?”
阮棠看了他一眼,“表面原因是你!我和同学一致认为,与您做同领域的研究,一定赢不过您。”
大门大笑起来,毫不犹豫地戳破她的恭维话。“你什么时候信奉零和博弈了?表面原因当然是假的了。你不转专业的原因只有一个,你的天赋和兴趣都不在天文,而在数学。你要真感兴趣的话,本科毕业就不会转回去学数学了。与你一起旁听的那位同学,他学了什么?也是数学吗?”
阮棠摇头,“光学和光子学。”
大门摊手,“所以呀,你们的天赋和兴趣都在别的学科。”
俩人溜达到图书馆前面,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曾经他们也是人群里的一员,早起去上课,课后去图书馆自习或者写作业。如今他俩成了他们的师长,传道授业解惑。
大门最终还是揭晓了答案,“我明年回来,特聘讲座教授。春季学期会开一门专题课程,十六周的大课。欢迎你和你的同学一起来评判。”
阮棠保证说,“太好了,我一定会去的。之前您说八小时专题会,我还以为是专题报告呢,差点去旁听。”
“我后天要走,原定停留两周的计划被其他安排打乱了。这次回来时间太短,专题报告来不及了。昨天只是与本科生、研究生的交流会。你去旁听,才是浪费时间呢。”
后来,门师兄的好朋友来接他,阮棠没能与师兄约上一顿晚饭。
送走了门师兄,手机叮咚响了一下,那是学校邮箱来新邮件的提示音。
阮棠站在原地点开邮箱查看,发件人是前一篇文章的合作者,也是她以前的同事。同事在邮件正文写道她这个新邮箱貌似收不了太大附件的邮件,他把她之前需要的资料打包发送到gmail邮箱了,以后交流还是用老邮箱。
她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依旧站在图书馆楼前,使用手机浏览器登陆gmail邮箱,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输入的地址和密码是几年前的。登录进去,看到满屏的垃圾邮件,她才意识到登错账号了。
邮件里不全是垃圾邮件,准确说更多的是系统订阅邮件。她之前用这个邮箱注册过的网站发来生日祝福或者推送的系统消息。
虽说这个账号多年不使用了,不过她依旧不习惯邮箱里有大量未读邮件和垃圾邮件。阮棠估计需要花费一点点时间来归置邮件,于是选择在台阶上坐下。她放大网页后勾选住全部邮件,准备移送至垃圾信箱,只是在勾选的时候,在一堆系统自动推送的邮件里,出现了沈鲤的名字。
全选的勾被取消了,邮件原来的时间序列被打乱,最新的阅读顺序是按发件人排列。
沈鲤发来的邮件不多,除了祝她二十岁到二十六岁生日快乐的邮件外,还有四封其他内容的邮件。
第一封邮件发送时间是她飞往美国上学的那天,他整理了四十八页关于波士顿衣食住行的生活指南。
第二封邮件是第一年的冬天,波士顿大暴雪,他发邮件询问她生活和出行有没有受到影响。
第三封邮件是三年后,没有主题,内容也是空白的。
第四封邮件是恭喜她毕业。
除去空白邮件外,每一封邮件的主题和正文都很简短。
阮棠坐在台阶前,查看第一封邮件的附件花了些时间。作为独自在波士顿生活过五年的人,再回头看七年前整理的生活指南,文字里有青涩年代的很多幼稚想法。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职业习惯的“找茬”,添加修改备注。可惜,手机不是平板电脑,她抬起的手指由准备写字切换成翻页。
图书馆周围是深秋枯黄的草坪,阵阵秋风吹着枯萎掉的叶子四处乱飘。阮棠对周围开始无动于衷,脑袋也从找茬变成全然放空,眼睛到最后完全失去了焦点。她花了近一个小时看完这份生活指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隔了许久,阮棠才重新打开手机,退出了原来的邮箱,换了另一个账号登陆。
她浏览并回复过新的工作邮件,从台阶上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犹豫着停下来,低头在微信上约钟晓璐。
“晓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呢?”
“今晚不成,要约会。”
“和谁?”
“最新的相亲对象。这周我找时间和你约饭,见面再细聊哈。”
阮棠没有约到人,也不想去游泳馆。开学后,游泳馆承担起教学的部分职责,周一到周五有课。没课的时候,除了周末早晨,永远人满为患。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机械地随着出图书馆的学生们走到旁边的食堂。到了食堂门口,她才惊醒,看了看食堂的招牌,还是抬脚迈上台阶,准备和大学生抢食堂座位。这个食堂因为距离图书馆最近,又在教学区,饭点的座位纯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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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时代来这个食堂吃饭,她和沈鲤懒得抢座位,经常站着就餐。
有一次,沈鲤有事回家。她独自一人吃的饭。那天她点的是一份卤味双拼饭,因为是饭点,没座位。她倚靠着墙,一手捧着盘子,一手拿着勺子,被动地收听到旁边两位女孩子交流的八卦。
“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他哭了。”
“我最后再劝一次,你听进去了,我们还是朋友。如果听不进去,以后别找我诉苦。那个渣男,他前女友生病住院,他垫着医疗费又是跑前跑后。这既是大冤种,又是舔狗。如果既冤又舔的行为是对你,他的正牌女朋友,我鼓掌欢迎。可是,他的体贴和金钱是给分手一年多的前女友……渣男的眼泪值几个钱呢?你之前掉的眼泪受得委屈白受了?……我就活该成为你俩吵架时候的情绪垃圾桶?……”
那位女生的嘴巴太厉害,巴巴地讲了好多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感情经。
那会儿的她原本因为没位置打算速战速决,结果听八卦太着迷,许久才往嘴里塞一勺米饭。厉害的女孩子劝完好朋友,发现身后有一个“偷听者”,回头狠狠瞪了阮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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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这次点的是笋丁卤鸭菜饭。也幸运,食堂有座位。长条桌的中间位置,她端着餐盘插空坐了进去。
长条桌的旁边是两个男生,聊天内容又不自觉地飘到她耳朵里。“你悠着点。别幻想着舔到最后应有尽有。大数据告诉我们,舔狗终将一无所有。”
阮棠听得有一丝恍惚,时间似乎向前走了七八年,又似乎还在原地踏步。原地踏步当然是错觉,因为身边聊八卦的人已然不同。
上次她被动偷听,换来一记白眼。这次她被动偷听,换来两声阮老师。
张同学和李同学认出她之后主动打招呼。男学生见她有些惊讶,解释说,他们是数院大三的本科生,上周五晚上听过讲座。
李同学夸她主持得好,尤其是提供翻译服务,帮助他这个英语渣听懂并理解了讲座内容。
张同学在一旁点头,补充说,阮老师,老李那天还提问了呢。
阮棠看着他们,心想,原来是那位发言没重点的学生。沈鲤当时坐他们旁边,面孔有些印象了。
“噢。想起你们了。那个问题提得也很好,平时基础知识学得扎实。有时间的话,把语言再修炼一下。”阮棠给出善意的建议。她其实说的是中文水平。讲话和写文章都要有重点,简洁明了,逻辑清晰,少扯些有的没的。
两位同学误认为她说的语言是英文。
张同学说,“阮老师,你男朋友也给了类似的建议。”
李同学明着告状,“不过你男朋友当时欺负我们。”
阮棠她刚被十几封来自过去的邮件搅得心神不宁,不过一个人静静的在心底随意情绪发酵,反正心事可以藏匿。不过,别人,尤其是陌生人提起沈鲤,她还是颤了一下。只是,她没有向陌生人解释她和沈鲤私人关系的习惯。“不是,他…他…怎么欺负你们了?”
小李同学那天丢了脸,这当然不能说。
张同学替自己同学找补,“其实也不算欺负,就是鄙视我们不能完全听懂英文演讲,语气和神态挺欠扁的。”
阮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