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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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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沈鲤并没有去找阮棠,而是给她发了明天见的消息,骑自行车回家。
路上,他在煎饼摊扫码买了个大煎饼当晚餐。回到家,又把修改好的文章以及对审稿意见的逐条答复回复了邮件。午夜之前发送成功,接下来的两周等待编辑的第二轮意见。
周末学校的论坛比院系的讲座规格高很多,至少嘉宾英文演讲的报告都有同声传译。阮棠带着沈鲤进大礼堂的时候,问他需要翻译器吗,需要的话她用工作证领一台。
沈鲤盯着她,指控说,“阮棠,你瞧不起你的普通朋友呀!”
也是,毕竟当年这人的托福和GRE成绩比自己还高。阮棠心想,自己看人反而有了刻板印象,这很不好,下次要注意。
她道歉的姿态与以前她做错事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鲤下意识地想揉她的脑袋,右手已经举在半空中,才惊觉不合适。他把手臂拐了弯,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笑着替她解释,“我知道你是怕我听不懂数学术语。放心吧,昨晚的讲座我能听明白,今儿的肯定也没问题。”
阮棠手里捏着票说,进去吧。
落座后,沈鲤不忘夸她前一天晚上讲座的专业和贴心。
阮棠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真正的感同身受是难以做到的,除非自己处于被代入一方的位置。
她以前是不理解“笨蛋”的情绪,直到她置身于“笨蛋”的位置。博士入学那年,他们系里招生的非数学专业博士生只有两位,她和另一位数学世家的历史系学生。一开始大家以为这位来自东亚的女学生或许是天才,结果见面后同学们大失所望。原来,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东方姑娘,招她进来或许只是系里为了完成名额的平衡,再或许是Gross上了年纪失了智。
她花了一个学期证明自己虽然不是绝世天才,但也绝对不普通。不过,那段时间难得的平凡经历,成了她求学道路上独特的体验。
学校论坛的这位大师级嘉宾是最近几十年把理论物理与数学结合得很成功的典范。他的演讲内容也包含有大量的理论物理和数学术语。貌似同声传译的小姐姐翻译得并不好,至少他们身后有几位上年纪的同事在抱怨,说还不如用自己半吊子的英语听原声呢。
演讲过程中,阮棠接到院长消息,让她在提问环节积极点。这种活动的提问环节一般都是留给学生和青年学者的。这一场讲座规格很高,然而翻译的工作做的很糟糕,他们数学系和物理系在提问环节必须问出有水平的英文问题,不能丢人。于是,院长就找到阮棠,让她务必要主动。
论坛的主持人是物理系的系主任,也是阮棠和沈鲤本科时候的老师。他在挑选提问者的时候,第一个看到阮棠,顺便看到她身边的沈鲤。于是第一个提问机会给了阮棠。她问了一个关于四维流形里面尚未解决的问题,用英文提问之后还自己用中文翻译了一下。大师的回答也被她用几句中文概述了一遍。
第二个获得提问机会是物理系的一位在读博士。阮棠听到那个问题对沈鲤说,“劳主任皱眉头了。他的博士生问的yes or no,这个问题太显而易见的,Witten最近几年公开场合表态过好几次。你要不下一个问题补救一下?我看劳主任一直往这边看。”
沈鲤接受了挑战,他虽然研究方向不是理论物理,不过这种救场的场面问题,他还是做的来。于是,第三个机会自然落在他身上,他用英文询问了一个关于超弦世界面的前沿观点。嘉宾倒是对worldsheet很有话说,在台上讲了快十分钟。
最后,沈鲤这个非数学家,非理论物理学家的提问得到了劳主任的赞扬,主任隔着人群给他竖了大拇指。
会后,沈鲤提出请阮棠吃晚饭,感谢她的赠票。阮棠盘算了一下,晚上没有别的事情,就答应下来。离学校大约五公里的一家火锅小店,炭火铜锅,白水涮羊肉,之前阮棠的最爱。
沈鲤今儿出门没骑自己的自行车,去火锅店还是蹭阮棠的车。
他这两周按照她的节奏,退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不过他比阮棠的普通朋友们多了很多优势,比如他更熟悉阮棠的禁忌,也更了解她的情绪波动。
像是,她刚从洗手间回来,脸色并不太好。点菜时候她更是心不在焉。
他询问,百叶还是不要吧?
她却回答,行,点了吧。
这也证实了她刚才遇到不开心的事情。
他收起菜单,问道,“怎么了?刚才洗手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情?”
阮棠眨了眨眼睛,先催他点菜,点完边吃边说。
沈鲤做主点了她以前喜欢吃的几样菜,又额外要了一份糖蒜。下单等上菜的时候,他又一次开口询问。
“沈鲤,像我们现在坐的桌子,你会和非女朋友的异性紧挨着坐吗?”阮棠双手比划着座位的位置,问了他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他第一反应还是反思自己,他没有和其他女性朋友这么亲密过呀。第二反应是阮棠刚才去洗手间碰到了熟人,而这位熟人是她的朋友或者亲戚,所以她才会纠结。随后他猜测,阮棠别是碰到时斐了吧?难道时斐没有和那位实习生断了?
“会吗?”阮棠见他不回答,追问道。
沈鲤这才开口,坚决否认,“不会。”
阮棠接着问,“那么,如果两个异性紧挨着坐,女的还不是男的老婆。虽然他们没有手牵手,不过动作和神态特别亲密,这是出轨吧?”
沈鲤扭头往洗手间的方向瞅。他刚一回头就被阮棠叫住,回头,别看。
这很可疑,阮棠这么多年没在国内。她见过的夫妻,除了胡一宁夫妇就是时斐夫妇。难道真是时斐?“你碰到是谁了?时斐?”他把自己座位移到阮棠旁边,紧挨着她低声问道。
阮棠摇头,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她说完才从沈鲤的问话中听出话音。她停下搅拌芝麻酱的手上动作,近距离看着沈鲤,瞪着眼睛向他确认她的猜测。
沈鲤叹了口气,点点头。
阮棠接着灵魂三问,“嫂子知道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你们兄弟之间亲亲相隐?”
沈鲤继续低声说着,“我们在机场碰到的那天下午知道的。我从你家楼下直接去接的他。当时让他回家向嫂子坦白,这两周我没追问后续。真的没有亲亲相隐。”
阮棠合理表示怀疑,“真的没有袒护他?”
沈鲤拿不出证明清白的证据,只能口头辩解。“我没帮他遮掩,更没在他媳妇面前帮着撒谎。更何况我没他媳妇的联系方式,怎么袒护…”
阮棠也学着沈鲤刚才的样子,叹口气。“他怎么出轨了呢?上次露营的时候,他和时嫂关系挺亲密的呀。”
沈鲤讲了一些阮棠不知道的往事。“不知道,我没探究过他的动机。时斐和他媳妇感情没有老胡和他媳妇深。当年他们恋爱了半年,时嫂意外怀孕有了小朋友,才结婚的。”
阮棠端起自己的水杯,放在嘴边又放下。时斐毕竟不在眼前,他的事情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派人再去打探。她拍了拍沈鲤。“你现在假装去洗手间。拐角处屏风的后面一桌,女的穿橘色毛衣。你帮我留意一下那对男女是否有不正当关系。”
沈鲤说,“不用假装。我去洗手,会走慢些观察一下。”
阮棠刚才见的人是袁朔,那位穿橘色毛衣的女士不是薛莹。俩人紧挨着坐在八仙桌一角的两侧,手臂挨着手臂,很微妙的气场。她要等沈鲤再次确认。如果证实是出轨的话,她该怎么提醒薛莹姐呢。
沈鲤做了全套,回来时候手里还拿着洗手间擦手的纸巾。他见到了那对男女,自己确实不认识,俩人也的确很亲密。他坐回到阮棠旁边,冲她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告诉他媳妇吗?”沈鲤往锅里涮着羊肉,问道。
“会呀。我把时间,地点,人物,衣着特征都描述清楚。如果是男方付款,他媳妇要查的话也容易,看行车记录仪和消费记录。”阮棠托着下巴,闷闷地说。
她更加郁闷地是这家火锅店距离他们家也就八九公里,这在燕城是很近的距离。袁朔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难道是算准了薛莹带娃不会走远吗?想不通。
沈鲤没她那么乐观,“不用太实心眼。那个男的回头报复你,怎么办?你平时一个人住。”
阮棠说,“不能吧。国内这么安全。”
沈鲤提醒她,“别的不说。你们家地库那么暗,又没监控。真揍你的话,那儿是最佳选择。”
“你…”阮棠想说,你真是具备潜在犯罪可能性,去我们家地库一趟就发现漏洞。
沈鲤没在意她的潜台词,“最好让你们物业把低功率的灯管淘汰掉。这些你做不来,告诉你爸。你爸找时间与物业沟通,效果会更好。”
他紧接着问道,“这个出轨男是不是五楼那位姐姐的老公?”
沈鲤是从阮棠的态度猜到的。他去她家楼下很多次,见过楼里进进出出的很多人。那位男士,他见过,只是以前没留意罢了。
阮棠点头。
沈鲤继续给建议,“那正好。物业换灯管和你那位姐姐的家事一起告诉你爸妈。他们与这对夫妻打过的交道比你多上百倍,处理这些事情的建议和生活智慧都丰富。交给他们处理,我也放心。”
他们谈话间,沈鲤一筷一筷的往她碗里夹肉夹菜。阮棠一开始没意识到,张口便吃。吃到中途才发现一直是沈鲤提供投喂服务。
阮棠夹了锅里一块牛肉放到他碗里,放完又发现用的是自己筷子,不是公筷。她又悄悄地把筷子伸到他碗里,试图把那块牛肉夹走。
沈鲤一手用公筷摁住她的筷子,另一只手拿起自己的筷子把牛肉夺走,放进自己嘴里。
阮棠抗议道,“你使诈!”
沈鲤细细回味着牛肉,反问她,“哪里有诈?”
阮棠想说你用左手,突然又想到,他本来就是双手使筷。
沈鲤用公筷夹着牛肉放她碗里,“还你牛肉。你不能看我碗里的香,就要虎口夺食呀。”
“那块牛肉用的是我的筷子,不是公筷。”阮棠还是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沈鲤心里默默地说我知道,嘴上却是噢了一声。
俩人短暂地安静,沈鲤主动打破沉默,问她要不要麻酱烧饼。
阮棠摇头,吃饱了。她抬头突然看到袁朔和他的女伴经过他们隔间外面的过道,应该是结账后要离开。她拦住沈鲤,“我来结账,你先追出去帮我盯着那俩人有没有牵手。快!”她说完还推了沈鲤一下,他倒是拿起手机冲了出去。
服务员见人跑出小包间,还以为遇到逃单了呢。她伸头向里看了看,还有一位食客在,并且在扫码结账。那没事了。
阮棠结账前下单了三份烧饼,对服务员说烧饼打包带走。在前台等待打包的烧饼,沈鲤回来了。她着急确认,牵了吗?
他点头,并把手机递过来。那对男女出了店,手便握在一起。沈鲤从后面拍了照,虽然偷拍不太道德。
阮棠拿到照片后便“过河拆桥”。
她把麻酱烧饼递给沈鲤,说自己要回家给爸妈打视频电话,不能送他。他可以叫网约车回家。烧饼是给他准备的宵夜,刚才着急结账,他估计没吃饱。
沈鲤忍不住抬头,朝天扯了扯嘴角。自嘲之后,他低头点了点手机屏幕,提醒她这会儿加州时间是凌晨四点。
阮棠扭头看着他,“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沈鲤再度提醒她,“是吧。我心想你可以接送钟晓璐。我作为你的普通朋友,老同学,怎么待遇也不能比钟晓璐差吧。”
“行了。今天谢谢你。不过,不准再提普通朋友。”她的不准虽然软绵,不过架不住分量重。
沈鲤笑出声,“好的,老同学。”
在去附中的路上,沈鲤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机屏幕。仔细辨认的话,还挺有节奏的,是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啊。
阮棠也第一次开口询问,你的家人怎么样?
手指放缓了。他说,“挺好的。我爸搞了个小花园,平时除了上课就是养花草。”
阮棠借着看后视镜的机会,扫了他一眼,“你姥姥姥爷呢?”
手指完全停下,“他们去世了。”
阮棠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很轻。“怎么会?”
之前他也没有想到。姥姥和姥爷身子骨一向硬朗,曾经打趣说将来要追着给曾孙辈喂饭。然而,死亡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突如其来。留给活着的人,一个措手不及。换位思考之后,唯一觉得欣慰的是,两位老人走得安详,没有遭大罪。不过活着的人谁又说得准呢。
沈鲤将三百多个日子压缩成两句话。“姥姥先前摔了一跤,熬过了冬天,来年夏天过世的。姥爷在姥姥过世三个月后,在睡梦里走的。”
“老人家哪一年去世的?”
车厢里一片静默。
“老人家哪一年去世的?”
一个执着提问,一个没再沉默。
“本科毕业那年。”
“这是你不愿意出去的原因?”
不是。
“沈鲤,我不想知道了。到了,下车吧!”
…
*
姥姥跌倒的那个冬天,大姨在津市工作,大姨夫忙着处理他亲妹妹和妹夫家的糟心事。照顾姥姥的工作落在沈老师和姥爷身上,沈鲤萌生了想要留国内的想法。想法萌芽后他和阮棠第一次通气,不过很快又被否定了。他选了自己的梦校,申请了那里的offer,憧憬过远渡重洋后的求学生活。
再后来,他不得不留下,身边的朋友只有老胡知道原因。
老胡问过他,后悔吗?
他刚开始没作声。胡一宁从烟盒里抽了两根烟,俩人沉默着各自抽完。
沈鲤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后悔不后悔的问题,而是说,“被困住的时候,我除了留下我自己,不能自私地留下任何人。我爱她,却希望她只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