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点》余时七

1、老巷

　　小雨，老巷

　　一个人撑着伞慢慢走在老巷里，鞋子踩在水洼上发出啪嗒的声音。零碎的雨飘到手机屏幕上，那人拉起袖子随意地擦了擦，重新摁亮了手机，不紧不慢地打着字。
　　现在是白天，但因为下雨，天阴沉得像傍晚。老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可以看到半开的店门里坐着个老人，老式收音机里放着听不懂的戏曲，走了大半天陆景城连一个年轻人都没见着。

　　手机震了震，陆景城重新把视线放回屏幕上，对面的人似乎嫌打字慢，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对面就先传来了一句:“四万——”紧接着是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陆景城愣了愣，微不可查地加重了语气：“妈，你又在打牌？”
　　对面的嘈杂声小了点，还夹着女人的笑声，季愿玲匆匆的说了句笑什么，才和陆景城说起话：“…诶小城啊哈哈，没有，妈没打，只是看看……诶你到老房子了没？”
　　陆景城听着她拙劣的话题转移术，特别想揉揉眉心，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快到了，我现在在老巷里。”
　　顿了一会还是抱怨道：“你都有空看人打牌怎么不自己来老屋子收拾东西……”
　　季愿玲咳了一声才说道：“这不是老屋子回忆太多了吗，我怕自己遭不住，你就去看看随便收拾一下，我之前把大东西都搬走了，一些照片还没带走，你找找看还在不。”
　　陆景城应了一声，走出老巷来到住宅区。对着手机说了句到了便挂了电话，随手揣进裤兜里。一些老房子上已经印上了大大的拆字，周围的人比老巷多了些，能见到一两个年轻人，都在往房子外搬东西。他扫了一眼房子，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会便走向其中一座。从外套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庭院大门，生锈的栅栏门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陆景城把栅栏门固定好便走了进去，庭院里的杂草已经快长过他的膝盖了，零零碎碎堆着几块木板和石头。
　　老房子并不是很大，只有两层，连个阳台都没有。陆景城刚打开门就被迎面扑来的灰尘呛地咳嗽了几下，这里已经三年没人收拾了，他甚至还看见了几只老鼠在他开门的瞬间迅速地跑没影了。
　　陆景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便往屋里走去，他记得季愿玲的房间就在左手边，照片应该就在屋子里。推开门，扫了一眼房间，里面东西并不多，一个大衣柜再加上一张桌椅，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点人气。陆景城来到桌子前，想拉开抽屉找找照片，却发现抽屉卡住了怎么也拉不开。
　　他困惑地咦了一声，伸手往桌下抬了一下抽屉想把抽屉摆正，结果摸到了一个凹槽，被他这么一抬，原本挡在凹槽上的木板连着木板上的东西都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陆景城心想完蛋了，赶紧蹲下身看了眼。只见地上躺着一个相框和一本笔记本，相框表面是一层薄玻璃，已经出现裂痕了，但还没彻底裂开，他看不清照片上的人，只能连着笔记本一同捡起来放在桌子上。确认没有其他凹槽了才重新去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几张照片，跟相框里的照片不一样，这些照片看上去比较新，而相框里的照片却透露出一种久远的年代感，只能隐约看清是两个人。
　　陆景城拿起相框思索了一会，翻来翻去想打开相框，但这个相框一周全是封闭的，连个缝隙都没有，就连裂开的玻璃都纹丝不动，不知道是怎么把照片放进去的。打不开相框他只好作罢，把相框照片连着笔记本一起放进外套兜里，雨越下越大，没时间看笔记本了，只能带回去再看看。
　　找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照片，陆景城关上柜门，打算出去，眼睛随意地往地上一撇，顿时停住了。只见刚刚相框掉下的位置，有一块晶石似的石头静静躺在地上，被光线照到反射出微弱的光。
　　什么玩意？
　　陆景城盯了一会，蹲下捡起石头，掂量了一下重量，和普通挂坠好像没什么区别。他把石头放在外套，转着脑袋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掉的东西就起身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样子。陆景城拿起靠在大门边的伞，撑开走到庭院中间，回头看着老房子出神。记忆里，他在这生活了十多年，明明熟悉的地方此刻在他眼里却陌生起来。他努力回想着在这里生活的痕迹，但那十多年的记忆却像被蒙上了一层雾一般，须臾缥缈。
　　季愿玲并不怎么提以前的事，连这次让他来收拾东西也只是刚好老房子拆迁，陆景城总觉得她似乎很排斥这里。
　　突然有人拍了拍陆景城的肩，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怎么站在这发呆啊。”
　　陆景城回头看了眼拍他肩的人，是他的舅舅，季愿明。
　　季愿明是一个戴着眼镜，长相很斯文的人，明明是已经快四十的人了，却年轻得如同大学刚毕业，跟季愿玲站在一起，简直不像是姐弟，更像是母子。此刻他笑着抬了下眼镜，开口道：“怎么不说话，被按暂停键了？”说着又拍了下他的肩，“解锁了，嗯？”
　　“…舅舅你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像小孩一样。”陆景城转过身来，看着他问到：“话说你怎么在这，工作室里不忙吗？”
　　“当然忙，最近刚好有个星象要在这记录一下，不过下这么大雨可能要泡汤了。”季愿明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露出了遗憾的神情，继续说道：“可惜了，这周是最好的观测时间。”
　　季愿明大学读的天文系，他似乎对星空有着执着的追求与无限的热情，经常出差世界各地记录各种星象，有时候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半个月。从上高中起陆景城就很少看见他了，只有过年的时候会一起吃个饭。
　　季愿明看了好一会天，才低头问到:“高考完感觉怎么样，决定好报什么大学了吗？”
　　“不知道，等成绩出了再看看吧。”
　　“这事不着急，好好想想吧。要去我那坐坐吗，我正好在这有一个工作室，就是有点小。”
　　陆景城点点头，他并不着急回去，现在这个时间也没有回县城的车，有个地方歇脚也不错，起码不用自费去住旅馆了。

　　季愿明在前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景城聊着天，大多数都是问他们过得怎么样。陆景城觉得他们现在过得还不错，他哥陆展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整天忙里忙外的，季愿玲偶尔出去接几个拍摄的活，日子还算过得去。
　　说话间就到了季愿明的工作室，离住宅区挺远，已经到郊区了，旁边就是几座大山，季愿明说山上视野开阔，远离城市光污染小，能更清楚的观测星空。虽然说房子很小，但住两个人还是可以的。季愿明推开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忘记收拾了可能有点乱哈哈。”陆景城朝屋子里望去，何止是有点乱，整个房间像是被小偷进过一样，不知道名字的书在地上随意的堆着，还有几张图纸被六七本书压着，床上也放了十几本书。陆景城进去的时候差点撞到一叠还比他还高的书。
　　“…舅舅，你这……呃，怎么还有一个烂苹果…”
　　季愿明尴尬地抄起苹果扔向垃圾桶，“这里我已经好久没来了，乱点正常哈哈…诶你饿吗，冰箱里的菜是刚买的。”
　　陆景城摇摇头，“来的时候吃过饭，不怎么饿。”他看了看屋子，一进来就是卧室，除此之外还有一间厕所和一间厨房，都很小。他走向书桌，桌上还挺干净，只放着几张相片和一本笔记本，右边的墙上还钉着几张照片，差不多都是星空，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这座小屋，每张照片旁边都贴着便利贴。陆景城好奇地看了一眼，上面写的都是一些专业术语，他看不懂。
　　“这些都是最近拍的吗？”
　　还在和书本较劲的季愿明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啊，是啊，拍得不错吧。”他跨过书本走到陆景城旁边，点了点墙上的照片，说道：“这个就是我这次来想要观测的星象，看见了吗，难得一遇的六星连珠。”
　　陆景城盯着他指的照片，看了半天，实在瞧不出什么。只能摇摇头说道：“看不出来。”
　　季愿明笑了笑，回道：“照片还是很难看出来的，有望远镜就可以看清了，可惜这天气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如果明天云散了的话就好了。”

　　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陆景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四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发呆，手伸进口袋时摸到了一个有菱角的东西，这才想起来相框和笔记本还在里面装着。闲来无事他便拉了把椅子坐下，将相框拿出来研究。当时在老房子的时候光线太暗了，看不清照片上的人，现在光线强了他终于看清了照片。照片上是他的母亲季愿玲，年轻时的季愿玲穿着一件棕色的长外套，将胳膊搭在身旁人的肩膀上，笑着对镜头比耶。旁边的男人被她的胳膊勾着弯下了腰，微微转头看向她，似乎有点无奈。
　　陆景城看着照片觉得有点奇怪，照片上季愿玲的脸非常清晰，但她身边这个男人的脸却非常模糊，只能判断出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以为是因为玻璃碎掉的原因，便在相框上找开口，想拿出来仔细看看。终于，陆景城打开了相框，他拿出照片继续看，男人的脸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模糊不清。
　　陆景城翻过照片，在照片背后看见两行字:

　　致我的爱人：季愿玲
　　——■■■

　　陆景城看着那团墨迹陷入沉思，他肯定照片上的那个男人是自己的父亲，虽然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但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却能准确地认出他。
　　季愿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陆景城面前，看着他翻回正面的照片，说道：“诶，这不是你妈妈最珍贵的照片吗，当初搬走时居然没一起带走。”
　　陆景城看着面前的照片，往前递了递:“舅舅，你知道我父亲叫什么名字吗？”
　　“嗯？当然知道啊，他叫…呃……叫……”
　　季愿明皱起眉头，支吾了半天，望向照片，“奇怪，我忘记他叫什么了，姐姐没和你说过吗？”
　　陆景城摇了摇头：“母亲从来都没有提过父亲，每次我问她她都会转移话题，或者当没听清，我一直以为母亲讨厌父亲，就没再问过了。”但现在看见这张照片，又觉得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陆景城重新翻回背面，对着那团墨迹发呆，如果母亲不讨厌父亲的话，为什么一直不提起呢。
　　这时季愿明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别想那么多了，你先早点睡吧，我还要再忙很久。”说着便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又将电灯关掉。房间一下子暗了许多，陆景城看着泛黄的照片，叹了口气，重新装回相框放到外套里，又将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走到床边，陆景城向季愿明问道：“我的父亲他是做什么的你还记得吗？”
　　对着书本苦思冥想的季愿明听到他的问题出了会神，就在陆景城以为他又会回答不记得时他突然说：“和我一样。”
　　这下轮到陆景城愣住了，季愿明继续肯定地说道：“和我一样，他也喜欢研究星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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