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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与凤六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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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清艿的豪迈,瑶迦等人就斯文多了,严格来说,仅有他们三人和那小姑娘在进食。
元淳长桓并蓬莱仙山的那两个弟子都在辍着茶。
瑶迦并不如普通修士一般辟谷,她自来觉着,人之欲望乃人之本性,有欲望才有人气,她做不到对什么都冷心冷情,断情绝欲。
但吃相也不如清艿那般豪迈,她举止从容,不似故作矜持优雅的贵女,反而是很普通的吃相,动作不紧不慢,食物喂进口干净利落,自由一番耐看的美感,如果没有照顾一旁狼吞虎咽的小姑娘的话。
可眉目自带恬静温柔的姑娘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一边时不时注意着身边的女娃娃。
女娃娃一口接着一口,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恍若饿了十余天的饿狼,腮帮子塞得鼓胀成了河豚,还不肯罢休地往里面继续塞,像是生怕别人虎口夺食一般。
瑶迦没有劝着她慢点吃,就在一旁默默地用手绢揩去挂在她下巴摇摇欲坠的油水,避免落下染污了衣裳前襟。
这般热心又温柔的动作看得长桓不禁一阵眼热。
出了藏仙宗的瑶迦对他愈来愈陌生,却屡次关照这些陌生人,仿佛这些陌生人在慢慢地跟她建立羁绊,建立比他和她之间更深的羁绊。
而他,在慢慢地被她剔除出她的世界。
心中酸涩,不甘,嫉恨难言,他心口一梗,忍不住便皱眉开口:“一个凡人带回仙宗,若不能修炼对仙门也毫无用处,更何况修真界修士不能妄图插手凡人命运纠葛,你就不怕影响自己的气运仙途么?”
这话是对着瑶迦说的。
里头的不赞同之意甚重,已然化作质问之语,就差斥责瑶迦不该如此行事了。
即使清艿说,是她出钱将人买回来的,是她想要带这小女娃上蓬莱仙山的,但看瑶迦这般上心的模样,长桓也知道这主意大抵是瑶迦先出的,清艿只是被委托的那个。
这么近乎刻薄的一句话脱口,就算长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着当事人的面说这番话有些不妥时,也已经晚了。
小女娃身子抖了抖,收回了伸向食盘的手,垂着头,嘴巴里僵硬咀嚼着塞满两腮的东西,已然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她很聪明,知晓长桓这一番话是针对自己,说的亦是自己。
怯懦单纯的女孩表情比大人易懂多了,刹那间,面上已是一副怯怕难过之色。
瑶迦看得轻蹙眉头,抬眼看向对面的长桓,此刻她干净澄澈的双瞳蒙上一层很浅很淡的冰,有些冷,扎向长桓的心底,令他不自觉心头战栗一瞬,就见对面姑娘远山眉轻蹙,“师兄,慎言。”
清艿亦是停筷,用帕巾擦了擦嘴角,嘴角轻扯,勾出讥诮的弧度,“人是我自己想带回蓬莱仙山的,长桓道友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就连一旁的钟景也十分文雅地放下竹箸,瞥了眼他,又看了瑶迦一眼,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一只手轻轻落在小女娃的背上,轻抚了抚。
他本就和瑶迦伴着小女娃而坐,这动作做起来十分自然顺遂。
“别怕。”他轻声哄着,温柔又耐心,“无人跟你抢,有二位仙子姐姐在,也无人会赶你走。”
三言两句就让女娃紧绷的背部松弛下来,安了她的心,也无形地表明了立场,将他与瑶迦清艿二人划分到了一个阵营里。
此刻,他们四对四,相对而坐,好似一个左右相抗对立的阵营,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堑,分割成两个世界的人。
长桓被刺得心头一梗,瞥见钟景唇角的笑容,一股郁气堵在心口,面色愈发的难看。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元淳伸手一拦,轻巧地扯开话题,“根据溧阳县线索来看,二位师姐觉着是何人做的?”
话题既然被有意带开,清艿哼笑一声,却也不追究,顺着元淳的话道:“线索明朗,毫无疑问,这酿成溧阳县李大宝家大案的定和当初李大宝收留的同父异母弟弟一家脱不了干系,只需查明漳州城内身死之人身份,便差不多可推敲出凶手。”
“不过,”清艿一顿,道:“这跟琼州悦坊的惨案有没有干系还待另说。”
“你们呢?可查出什么了?”
清艿又问。
他们几人先前分开之前,就已经各自谋划好了任务,清艿的两个蓬莱山同门前去查探关于“阿昭”的线索,长桓元淳两人则是循着琼州悦坊周遭摸索,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问到这个,几人的面色都浮现复杂神态,显然都有发现。
清艿眉梢轻挑,盘桓于心中的郁气也散了些许,道:“说说?”
元淳便继续道:“我们沿着琼楼悦坊的附近探了探,没什么发现,换了个思路,攀着琼州悦坊产业,沿着琼州城里头的青楼小倌之地摸查,总算是找到了些许线索。”
清艿:“哦?什么线索?”
“琼楼悦坊出事之前的一个星期之内,他们在筹备一个生辰宴。”
清艿:“谁的生辰宴?”
“琼州悦坊合欢门师祖,狐若烟。”
清艿面色一变,嘴角抽了抽,“竟是她。”
“怎么了?此人可有不妥?”瑶迦好奇地开口问道。
清艿按按眉心,似是此人罪孽罄竹难书,她张口都不知道怎么说起,长桓却是一脸厌恶地回瑶迦道,
“狐若烟,男女通吃,最喜寻花问柳,好人妇,更好人夫。喜小倌,更爱娈童。以残暴行事成名。”
说到此人,长桓似是都觉得烫嘴,话毕不作多解释,一张脸又红又青,他灌了好几口茶,面色才缓下去。
瞧着他那般厌恶的神色,瑶迦似是感悟到了什么,先前她以为长桓不喜她去那烟花之地,是为了她的声名着想,却没想到他竟是真对这地方厌恶到了极致,更讨厌那放浪形骸之人。
为什么呢?
很快,清艿给她解答了内心的疑惑,她瞥了长桓一眼,似笑非笑,神色中略带了些幸灾乐祸之意,“还记着她调戏你之事?”
长桓重重放下茶杯,朝她斜过去凌厉的一眼,粗声道:“还请清艿仙子慎言!”
清艿撇了撇嘴,“不过是让她口头占了你几句便宜,又没真对你做什么,你如此记在心里作甚?莫不是,你怕被人误会,污蔑你与她有一腿?”
“既知你被人污蔑误会的滋味不好受,那为何当初,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他人?”
清艿意有所指,长桓面色气得铁青,“你!”
便是他气炸了也不会真的拔刀相向他人,清艿对他面上的神色不以为意,对上瑶迦看过来的困惑目光,便继续为刚才的那一番话作解释,
“前几年的宗门组队历练,几大宗门聚在一起前往人界清理邪祟,斩除妖魔,不凑巧的,我等与长桓道君误入狐若烟的炉鼎住所,亲眼瞧见了那……咳咳,狐若烟行事之举。当时,长桓道君为人可正派了,恨不得戳瞎自个儿的双目,不过他没动手,估计是被那狐若烟接下来的两句调笑给气狠了忘了。”
“如此,我说的,可对?”
清艿目光悠悠,端起茶盏,瞧向对面。
长桓那面色已经不是能用难看形容,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鼓起,他一双眼死死瞪着她,若不是元淳一手扣在他的手腕处,稳住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
估计他已经暴起伤人了。
被他刻意丢弃的那过往再度被人提起,长桓光是想想,都气血上涌得恨不能找来那狐若烟,大卸八块且鞭尸解恨。
“话又说回来,估计你也没机会‘报仇解恨’了。”
像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想,清艿呷了口茶继续道,“难道你们没发现,灭门的琼州悦坊宗门内,没有狐若烟的尸体么?”
其实如果不是刚提出“狐若烟”此人之名,清艿都忽略了这一茬。
满门被灭,尸骨横陈的境况实在太惨,让人都不自觉忽略了好些东西。
长桓皱眉,“那些尸骨都已经变成了干尸,极难分辨生前样貌,你怎知这其中之人并没有狐若烟?”
清艿扯了扯嘴角,点醒桌前人,“狐若烟可是狐妖之身。”
狐妖。
众人面色一变。
真身若非人,便是被人吸干精气,抽食血肉,最后化成的枯骨定也是本体模样。
也就是说,狐若烟真身乃狐狸,那么最后被抽干血肉精气之后,留下来的便是只有一张干瘪的狐狸皮。
这世道对妖没那么严格,只要一心向善,有修行的本事,有些宗门是可以收妖为徒的,比如蓬莱,再比如琼州悦坊,这两处都是人妖混住的地界。
但不同于蓬莱的自由蓬勃生命力之地,琼州悦坊欲望盛行,乌烟瘴气,人妖互为炉鼎,不知羞耻,不知节制。
有宗门能容妖,也有宗门憎妖。
首当其冲便是藏仙宗。
不知什么缘由,宗门上下皆是憎恶妖,不管善恶,将人天生的优越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因此,瑶迦只能死死捂住真身秘密,生怕被人发觉。
回想了下身在琼州悦坊之时所见,瑶迦面容严肃,“确实没发现狐身。”
一蓬莱同门道:“那,那这灭门惨案……会不会是狐若烟所为?”
“某觉着极大可能不会是。”
旁里插过来一道清润嗓音,桌旁几人都齐刷刷看向声源处。
吸引了这么多视线,钟景面上没甚不自在,一手轻轻抚拍在身边小姑娘的背上,那轻柔动作还在哄着孩子,一手端起茶盏悠悠辍饮一口,似是认真斟酌了字句道:
“对于生辰宴的主人来说,出生之日必是非常重要的日子,此日子只能见红事,最是忌讳白事。便是此人想筹谋什么,也断不会在生辰日这天大开杀戒,否则会折寿倒大霉。”
说完,钟景又是一顿,“当然,这是凡间的说法,不知你们修真界可有此等忌讳?”
“不曾听说此忌讳。”瑶迦摇头,想了想又道,“钟公子说的有几分道理。”
“人妖先前混居,妖渴望成人,凡界习俗感染了妖也不一定。”
虽足不出户,博览群书的瑶迦也并非什么都不知。
“况且。”瑶迦继续说自己的推测,“这位狐若烟前辈已是琼州悦坊师祖,又有什么理由会对宗门之人下手?琼州悦坊门内欲望盛行,若她怀有杀欲之念,便不会等当上师祖之后才动手,若她怀有对修为渴望之念,只要她挥挥手,众多手下自会为她找来各种各样的炉鼎,能与宗门和谐相处,她自不会赶尽杀绝,与收容她的宗门产生龃龉,为天下人所不容。”
“毕竟,妖存于此世,也并非那般容易。”
经此一言,众人醍醐灌顶。
是啊,像狐若烟这等乌烟瘴气,受欲望驱使的乌烟瘴气狐妖,除开琼州悦坊,也再无其余容她之地,能在琼州悦坊里好好待着,日子还过得滋润已是再好不过,又怎会脑子进水一般想不开屠戮宗门,毁了自个儿的容身之所,与修真界的众修士为敌?
便是狐若烟有当天下第一的野心,也早已在当上师祖之日发难,把全宗门当炉鼎壮大修为而大开杀戒了,何必等到浑浑噩噩浸润色欲,臭名昭著,为天下所不容之后才幡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