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之鸟》疏影暗香浅

1、第 1 章

　　大雨滂沱，一位少年撑着一把黑伞和一个老妪立在雨中，面前的别墅高耸，压迫的他喘不过气。
　　“秦少，求您收留下他吧”老妪恳求地低下头，面前的男人立在别墅门口，一身西装，长发在带着雨水的凉风中轻轻飘动，他手上带着的皮质手套，勾勒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他轻轻笑了笑，很是薄情。
　　“杨姨，我可不是慈善家，随地捡小朋友养”秦贪看着杨姨身旁面色淡漠的少年，不知道是因为太会演戏还是没心没肺，竟然一点哀痛都没表现出来，光看他表情，谁能知道几天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才目睹了母亲被自己的父亲杀害呢。
　　“毕竟…谢秦两家也是世交，即便现在已经不是那么热络了”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眼底闪着泪光。
　　酝酿了一大堆话要说的秦贪，看到杨姨这副模样，突然说不出话来，陈伯也有些不忍，一个大家族的孩子，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又怎么会让人收留。
　　那孩子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别墅墙边被雨打的支离破碎，花瓣零落的海棠花闭了闭眼。
　　天地间突然只剩下不间断的雨声，秦贪看着那孩子，他对上秦贪的视线，秦贪仿佛望进了一潭死水，少年像一叶孤舟，摇摇晃晃的找不到靠岸的地方。半晌，秦贪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养了”
　　杨姨包裹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谢霖，快道谢”
　　谢霖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嗓音生涩，“谢谢”
　　秦贪轻轻笑了笑，“既然归我养了，那就得跟我姓，你的名字也不好”秦贪望向他的眼睛，似乎在透过那双眼睛，看从前的自己，他不自觉的放低了声音“霖不太好，连下几天的雨太阴寒了，从今以后你就叫秦泊了，别再漂浮，人总得靠岸”
　　吩咐陈平带着秦泊在别墅里转转，秦贪就回了房间，脱下皮质手套，露出的双手上的抓痕还流着鲜血，抓痕旁一片青紫，秦贪看着伤口轻轻笑了笑，笑容却泛着哀痛，他愣了一会，从床前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打开盖子一股鸢尾香混杂着草药味的气息填满了整个房间，他缓慢的为自己涂着药膏，神色平静，伤口因为药膏刺激疼痛起来，他又解开衬衫扣子，触目惊心的淤青在他的脖颈大片大片的排布着，他手上沾着药膏揉搓着身上的瘀血，就像没有知觉，感受不到疼痛，也没有任何情绪。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接了电话。
　　“药还有吗”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但是男人的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清晰。
　　秦贪轻笑一声，“嗯…没多少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被气的笑出声来，“秦贪我真想掰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秦贪没有应话，那头的男人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真是受不了你，明明知道……”
　　“江枫”秦贪突然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江枫知道他不愿意自己说下去，“行了行了，我抓紧把这边的事情结束回来给你配药。”
　　秦贪低低地笑了，“我都快被你那鸢尾花腌入味了”
　　“呵呵”江枫表示无语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秦贪叹了口气，叹的源远流长，“…你这样搞得我心里发毛”江枫的语气有些慌张 “今天杨姨带着谢霖来找我，让我收养谢霖，说在我这里比较安全”
　　“你别告诉我你真养了”
　　秦贪沉默
　　江枫沉默
　　“哎呀，咱们秦总真是大手笔哎呀呀，谢家现在乱成一团，人家爸爸都还没死秦总就养了他孩子，养了还不说，明知道他爸爸觊觎他手上的股权，咱秦总还得去趟这趟浑水，秦总佛光普照，佩服佩服”江枫生无可恋的阴阳怪气着秦贪，思考着要不要弄死自己。
　　“他很像我”秦贪沉默良久，最后只是轻轻地说着“我想，总不该让他变成我这个样子”
　　江枫叹了口气，沉默许久，挂断了电话，秦贪听着“嘟嘟”的忙音愣神，雨渐渐停了，秦贪向窗外看去，竹柏萧萧，竟然都入夜了，他突然想出去转转，便戴好手套，披上大衣，往花园去。
　　秦贪走到园子里，远远看去，一个少年就静静坐在园子里的亭子中央，背影有些寂寞，梧桐树的叶子在他面前飘落，他也没有动作，就坐在那里，似乎要坐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秦贪呆在原地踌躇一会儿，便抬脚上前，少年听到动静侧头看去，秦贪逆着光向他走来，一身黑衣仿佛要融进这溶溶夜色，他呆了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秦贪就已经走到他身前
　　“晚上不睡觉的小朋友是要被恶鬼抓走吃掉的”秦贪俯身看着他，长发垂落，扫过秦泊的鼻尖有些痒，秦泊轻轻眨了眨眼，屏住呼吸看着逼近自己的男人。他的眼睛很好看，亮亮的，似乎盛满了天上的银汉迢迢，秦贪见秦泊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也不说话，轻轻笑了笑，眼中的银汉突然变成碎掉的星辰在其中飘荡，秦泊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小朋友怎么不说话，是我长的很可怕吗”
　　“不，没有”秦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您很好看”好看的有些不像真人
　　秦贪又笑起来，笑容明艳，小孩子真是太好玩了，他抬手捏了捏秦泊的脸，手感居然意外的很软，一时没忍住，他就揉了揉。
　　“怎么在这里坐着，不冷吗？”秦贪突然想到自己的手套可能有些凉，恋恋不舍的松了手坐在秦泊身边，秦泊摇了摇头，依旧是呆呆地看着秦贪，夜色下也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垂。 可爱。还想揉
　　“还好”秦泊转头又看向望不到尽头的夜幕。
　　秦贪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十三岁的自己，“做噩梦睡不着”秦贪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秦泊没有回话，默认了下来，秦贪深吸一口气，和他一起看向夜幕，“我六年前也是这样，其实强迫自己睡着就好多了，只不过还是容易惊醒，不是噩梦的原因，是害怕被威胁到生命的肌肉记忆。”秦贪看秦泊又看向自己，摇头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神突然空洞起来，似乎被什么关了起来，被迫回忆过往一遍又一遍，被回忆凌迟一遍又一遍，秦泊耐心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小时候和现在，也没有改变多少，最终改变的只是我自己罢了。” 秦贪支着头，对上秦泊缠绕着浓浓迷雾的双眼，伸手在空中拢了拢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末了他笑了一声，“开心点小朋友，小朋友就应该开开心心的，不要让那些东西困住你，不要变成我”
　　秦贪说的话没头没尾的，秦泊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好啦，别在这里跟望夫石一样坐着了”秦贪向他伸出手，秦泊迟疑一会，将手搭了上去，秦贪将他拉起来带他向别墅里面走，自己的皮质手套被秦泊的手暖热，手套里手上的伤口也被这个热度刺激的有点痒。
　　“我可以，叫您父亲吗”秦泊抬头看着秦贪，秦贪身形突然一滞，良久之后才重新开始活动，他开口，想要故作轻松，但嗓音中若有若无的哽咽还是出卖了他，“啊，其实我对父亲这个词观感不是很好，你就叫我名字就好。”
　　秦泊嗯了一声表示记住了。
　　两人默不作声的走着，走到秦泊房间门口，秦贪替他开了门，俯身捏了捏他的脸，“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的隔壁，我不会锁门，有事就来找我，做噩梦了也来找我。”秦泊点了点头，秦贪看他这副内向的样子，叹了口气，双手搭上他的脸颊揉了揉，“开朗一点嘛小朋友！”秦泊勉强勾出一个笑容。
　　“噗，笑的比哭的还难看”秦贪叹了口气，又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秦泊感受到他颤抖地手在他发间轻轻穿插，“今天晚上好好睡觉，晚安，好梦”
　　秦贪起身正准备走，就被秦泊拉住了衣摆。
　　“嗯？”
　　秦泊欲言又止，别扭了半天，最后憋红脸才说出来，“秦贪，你也是，嗯…别做噩梦，你，你可以尝试一下梦到我…我，我说完了”
　　还没等秦贪有什么反应，秦泊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秦贪愣了愣然后闷声笑了出来，“知道了小朋友”
　　房内，秦泊背靠在门上，摸了摸通红的耳垂，有些懊恼地盖上了被子捂住头，他都说了什么！让让秦贪梦见自己这回事，真是太，太难为情了！秦泊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说出来的。
　　这么懊恼了半天，他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了，这次没有做噩梦，因为这次的梦里，有秦贪和秦贪眼里的万千银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