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家游戏里杀疯了》棒槌梆梆

24、克兰德之土（5）

　　仇时冲进卧室，拖起薄被，扯到水龙头下放水浸湿透，随后裹住身体和口鼻，从后方窗户翻出——后方的火势没有前院大。

　　她俯身迅速冲出火场，身上某些地方还是沾上点火星，她赶紧拍灭。

　　身上各处都是黑灰，仇时抹一把脸，手掌上尘烬堆成线。一阵风吹来，热浪滚滚，烟熏火燎。

　　仇时再跑远了些，来到相对安全的场地，扔掉湿被单，草草挥走碎灰屑，这才重新梳理思绪。

　　王志毅明明很后悔，但每次倒带仍然选择纵火，最后惨死于大火中。

　　他拥有倒带的记忆，完全可以提前规避灾祸的发生。

　　炎炎烈火烧得越来越旺，这一次，没有村民来救火。

　　村子里沌体横冲直撞，有几只甚至一头扎进烈火中，发出刺耳的尖鸣。

　　仇时能将所有动静听清楚。

　　依照本周目的经历，王志毅在深陷囹圄时，同样发出过呼救和惨叫。

　　但前几个副本，院子里没有传出任何人声。

　　有东西屏蔽了他的动静，就像沌体遮挡自己的视线那般。

　　这个副本里，处处都是障眼法。虚实结合，让人迷失。

　　‘王志毅能操控沌体。’

　　仇时感知指引的也是王志毅家，她原本也认同这点，现在又开始否定该论断。

　　沌体们看似顺应王志毅的话语，但在性命攸关的大事上，却没见他们来帮忙。

　　更何况，王志毅本人也被困在一次次的倒带里，他对副本根本没有控制权。

　　仇时脑海隐隐浮现另一猜测，但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佐证。

　　火烧红半边天，终于慢慢虚弱，像受伤的野兽，匍匐在小块领地，即使奄奄一息，但也不可小觑。

　　焰烧尽了。

　　周遭景色再次倒带。

　　仇时直奔院子，拉开门。

　　屋内无人。

　　上个副本的这个时间段，明明有一个奶奶，在门内讲话。

　　仇时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她扫过屋子，眼神定在一张板凳上。

　　那里放置有一份文件——《同意送养意见书》。

　　仇时翻开查看，文件内空无一字。

　　很反常，但这也证实了仇时的猜想。

　　掌控沌体的另有其人，那个人影响着副本发生某些扭曲，导致出现很多不合常理的情况。

　　比如说，明明奶奶应该待在房子里，但房子空荡无人，因为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老人家的模样，所以虚构不出老人的存在。

　　再就是，这个人瞥见桌子上的文件，但只知其封面，却没有看见过具体内容，所以内页全是白纸。

　　这人认为剧情应该怎样发展，事件就按照它的想法逐步扭曲变样。

　　至于神秘人的身份，目前已经很明了。

　　唯一和王志毅牵扯极大，而又参与整个副本的，仇时本人。

　　更准确来说，是仇时所扮演的角色，它看似了无踪迹，却又处处显身。玩家沉浸于任务中，具备极大能动性，很容易忽视‘扮演本人’这一npc对游戏内容的影响。

　　不愧是惩罚副本。

　　目前的问题已经由帮助王志毅逃离灾难，转变为阻止所扮演的角色引发灾难。

　　没错，仇时已经确定，她扮演的这个角色不想让王志毅好过。

　　它强迫王志毅再三经历倒带的火灾，屏蔽他的呼救，纵使其万死不复也不罢休。

　　仇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没有妄自定夺二人对错。

　　她朝里屋走去，那边是吸引源。

　　剧情崩得不成样子，微缩晶环再次发出警告，仇时完全无视它，仔细搜检里屋。

　　感知拉着她压低身体，物品在地下。

　　仇时想到幻境里的溶洞。

　　她在地上左右摸索，触到一处缝隙。她捏准缝隙往上抬，一大块地砖被掀起来。

　　仇时探头往里望去，底下黑洞洞的，可能是储藏室。

　　借着微缩晶环的光，仇时探步而下。

　　台阶走完，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地面，脚底传来松散绵软的触感。

　　仇时立刻照向脚底，出乎意料，地上铺着薄薄一层泥土，夹杂着点点碎砂，反射着细微暗光。

　　泥土表面泛着暗红，透露出不详的意味。

　　仇时蹲下身，吸引感格外强烈。

　　这次的S级物品，是这些泥土？

　　她伸长手臂，照向前方。

　　地下室没人，前方铺满了暗紫色的鲜花，它们无风自动，极其妍丽，自由摆动着，花瓣浓得仿佛要滴下汁水。

　　下一秒，花朵茎叶竟真的渗出液体。

　　仇时精神恍惚，再次出现幻觉。

　　一个女孩，站在重重花海中，眼眶通红，流出眼泪，一滴滴泪珠滑下，砸中花朵。

　　那片花海齐齐向仇时倒来。

　　女孩缓步走来，仇时似乎被魇住，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盯着对方。

　　女孩蹲下，张手环抱仇时，手臂越箍越紧，身影虚化，和仇时慢慢重叠。

　　最后，女孩和她完全融为一体。

　　仇时脑中钝痛，眼前闪过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情绪，世界天旋地转，她忽然出现在校园里。

　　……

　　女孩走进图书馆，靠着书架，沉浸在书海里。一个男生走上来，眼神闪避，递来一张纸条。

　　‘我也很爱这本书，可以认识一下吗？’

　　她感到冒昧，但又有几分自喜——自己的魅力还挺大呢！

　　随后女孩时不时碰见男生，一来二去，他们逐渐熟稔。

　　后来，她暗生情愫。

　　少女的情怀慢慢发芽，还没来得及晒过明媚阳光，就被野火烧过，彻底衰萎。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女孩和往日一样，抱着一沓学习资料走到男生旁边坐下。只是这一次，男生似乎有些焦虑，他没看几页书，直盯着书桌发呆。

　　女孩体贴提出去散心。

　　两人在广场漫无目的兜圈，男生终于鼓足勇气，讲出他憋着的话。

　　原来他的心事是这个呀。

　　女孩为他由衷祝福——家人团聚，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男生约定和她顶峰相见，并邀请她第二天去村里。

　　女孩兴致勃勃地同意，却又灵机一动。

　　她想跟着男生，踩一下点，明天给他个惊喜。

　　乡间的路很坎坷，她走得稍微疲惫，还要时不时躲避前面那人的视线。

　　女孩激动万分，走过这一路，就像公主，历经磨难，主动寻找王子的住处。

　　男生闪进村子，倏然不见踪影，她向村民打听男生的住处，却听见老人的谈话。

　　收养……怎么会这样？她怔愣片刻，朝着打听来的房屋走去。

　　门内老婆婆的声音彻底击碎她的希冀，但是她只丧气一会儿，就振作起来——那也没什么，她相信一切自有出路。

　　女孩决定将一切瞒下来，她不想看见男孩眼中的光破灭。

　　她往回走，四处寻找男孩身影，最后又来到院子里，犹豫着敲下门。

　　男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惊喜回头，却发现他眼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

　　女孩没多想，满面笑容迎上去。

　　但男生却后退一步，阴郁地说：“你都知道了？我的不堪，自卑，怯弱和可笑的幻想……你也觉得我像小丑？”

　　……他知道事实？他欺骗她？

　　受伤和愤怒的情绪在心间乱撞，她不知所措，经过短暂的愣神后，她被男生一拳击中脑袋，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处于一个陌生的房间，双手被麻绳束缚住。

　　女孩挣扎起来，一个让她浑身发凉的声音响起。

　　男生阴恻恻地扫视着她，声音尖利失控，她惊恐惧怕，根本听不清对方的话语。

　　他扑过来，仇时的意识忍不住了，她拼劲力气刺出女孩对身体的掌控，用力朝王志毅踹去。

　　王志毅趔趄两步，气急败坏，拿起剪刀捅过来。

　　女孩的意识重新占据上风，她痛彻心扉。

　　恨，她恨……她恨她识人不清，恨她有心无力，恨她把感情托付给这样一个人……她恨！

　　女孩在昏迷之前，条件反射性抓住身旁的东西——毛绒绒的触感。

　　……小熊玩偶？

　　女孩沉沉睡去，却听见耳边有人碎碎念，她努力睁眼，随后被丢进一个黑乎乎的地方。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声音，液体逐渐浸透她的身体，湿冷，止不尽地严寒。

　　好冷。

　　她感觉生命力在迅速流失，半晌之后，女孩彻底失去意识。

　　枯萎的芽被踩进泥土深处，竭力扎根，一瞬顶土而出，绽放成最妖艳的花朵。

　　花朵的养料，是那个人渣的绝望、痛苦、无法解脱、万重地狱，是他良心上无时不刻的折磨。

　　她好像能操纵这片土地。

　　王志毅正在放火毁尸灭迹，她怎么能让他如愿。

　　她想，他根本不是情急之下，一时冲动杀害她。

　　王志毅就是有意为之，就是存心布局，就是低劣卑贱。

　　他想拉人陪同着一起摆脱无望的生活。

　　但王志毅既没有勇气面对生活，也没有胆量直面死亡。

　　那么现在，一起来死一死吧。他必须偿还背负的罪孽，否则自己不会瞑目。

　　懦夫，罪无可赦，享受她带来的每一次灾祸吧。

　　……

　　仇时头晕目眩，记忆纷杂，好半天才回过神。

　　她再定睛望去，哪里还有什么女孩，只有万千摇曳的花朵。

　　尽管仇时的任务是阻止倒带，但她不想这么做。
　　加害者理应给被害者交代。

　　她抚上最近的一株花，却意外再次听见女孩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