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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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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航帆要上班前,总会先去毫无意义的瞄李珂跃一眼,嘱咐她今天的菜要怎么做。他知道在国外吃不到国内正宗的家常菜,养不活李珂跃的中国胃,只有自己亲手做。他没吃过李珂跃做的菜,二人保持着最原始的默契,在家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同桌共餐过。如果别离已是既定,就不要留下太多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李珂跃的眼睛停在猫身上,耳朵送着他关门离开。
这个冬天冷的人要死要活,天总会很快黑下来,李珂跃在空旷的家里兜兜转转,手虚拢在燃着的烟头上,烟雾毫不费力的从她的指间散进空气,她的手一握一松抓着空气,跟自己玩着,今夜的时间又要这样一分一秒的死去。
而十一月份的夜间,军营的训练仍然能让每个人的汗水蒸腾起来。七连刚刚结束了全连的加练,众战士们气喘吁吁地一道往宿舍楼走去。
“快走两步,大家。”张欣回头看了眼蔫了吧唧的各位战友,喊道。
“班长,咱团里是不是要大练兵了?”刘景飞擦着头上的汗,跟上张欣问。
“不该问的别问。”张欣虚拍了一下刘景飞的头,随后又回头喊,“全体都有,齐步跑,目标502!”
张欣回到宿舍,快步进了盥洗室,把脑袋伸到水管下面冲了半天。
“班长,刚训练完可别玩这行为艺术啊。”刘景飞拿起暖瓶准备去洗脚,提醒道。
张欣嗯了一声,然后擦了擦头上的水就上了床。
第二天,张欣是被副班长肖阑从床上拽起来的,他已经很久没被这样拽过了。
“集合哨吹了两年半了,你他妈没听见啊!“肖阑帮张欣塞着背包,然后踹着他出了门。
“三班!今天怎么这么晚?”连长袁解看了看手里的秒表,厉声问。
“报告!”肖阑喊。
“肖阑,张欣,不知道全连都在等你们吗?”
“报告!”张欣喊。
“讲。”
“肖阑是帮我打背包才晚的,是我……”
袁解打断了他:“当了几年兵了 ,不懂什么是紧急集合吗?肖阑帮你打背包?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个老兵吗?“
这可能是对一个军人来说最伤自尊的话,袁解深谙此道。张欣原地立正着,甚至希望此刻自己是个不存在的人。
“报告!”肖阑又喊。
“讲。”袁解看向他,看来他已经做好再把肖阑劈头盖脸训一顿的准备。
“张欣今早上发烧了。”肖阑说。
“然后就烧昏头了,是吧?“袁解眯了眯眼睛,并没有丝毫松口。
肖阑咬了咬下唇,放弃了继续辩解。袁解没再看肖阑一眼,翻看着文件夹里的记录,说:“三班,比平时晚了十五秒,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袁解声音不大,却极富震慑力,全连鸦雀无声的看着他。
“知道吗!?“袁解提了嗓门喊道。
“知道!”全连也极其严肃的喊了出来。
“十五秒,在战场上,足够你死几十次了!”袁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说,“我们可以等你,敌人会等你吗?会吗?!”
“不会!”
“我可以听你解释,敌人会听吗?!”
“不会!”
“全连都有,作训场十五圈,张欣,加倍。”袁解冷冷的下了命令,然后加入了队伍中,“没什么惊讶的,有人记不住痛苦,但能记住愧疚。跑步走!”
肖阑站在张欣身后,又一次违反了队列纪律,他凑近张欣说:“你还发着烧呢,别跑死。”
张欣没跑死,但把自己跑进了医务室。张欣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发愣,说不出来的晕眩,说不出来的痛苦,一切都说不出来。
“张欣,你还好吗?”彭妍妍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张欣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终于认清那是自己的女朋友。
“张欣?”见张欣没回答,彭妍妍又问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彭妍妍走近他,用手背试了试张欣额头的温度。
张欣无力的看着她,问:“妍妍,你看我什么时候能恢复训练?”
彭妍妍看张欣终于有了反应,松了口气,说,“不急,我再照顾你一两天就好了。”
张欣听出了她强调的“我”,不免唏嘘的长吐了一口气,说:“可我等不了了。”
“我知道现在训练紧张,可你的身体最重要。”彭妍妍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有些事,这样草率的说出口,好像对我们都不够尊重。”
“既然你也明白,那你就等你站起来,再对我说吧。”彭妍妍不等张欣再开口便转身离开,但仍注意把房门轻轻带好。
张欣望着窗外,注视着被风吹落又重新被风卷起的枯叶,他是如此能体谅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如果必须给现在的感觉冠以形容,也许解脱是再合适不过。
与此同时,相差十三个时区的纽约,李珂跃靠着床头,在一张拍立得的背面写着什么,她拿着那张相片愣怔了很久,最后又夹进了自己已经满满当当的日记本里。
圣诞节很快到来了,这个对于西方国家最为重要的节日,对虽常年定居于美国的航帆来说也没什么特别,今年的圣诞节他更加没有半点期待。
李珂跃拖着行李箱艰难的下着楼,航帆坐在餐厅,听着楼梯磕撞的声音,没有想去帮李珂跃的意思。
直到李珂跃把行李放在门口,坐到航帆对面,航帆才冲李珂跃笑笑:“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李珂跃点点头,也笑了一下。
“李珂跃,今天开始我们没有婚约关系了。”航帆向李珂跃举杯。
“恭喜你,终于摆脱我了。”李珂跃与他碰杯,这个玩笑没有逗笑航帆。
“吃饭吧。”
李珂跃拿起刀叉愣了一会儿,看着桌上中西交杂的菜肴,叹了口气又把刀叉放了下去。
“你不饿吗?”航帆递来一副筷子,自己也用筷子吃饭。他第一次尝到李珂跃炒的菜,菜凉了,但味道不错,从他渐渐闻不到厨房残留的糊味开始,他知道李珂跃已经被逼着学会了下厨。
李珂跃味同嚼蜡的跟着吃饭,她看着航帆故意大口扒拉了几碗饭,让自己看上去一反绅士模样。航帆知道她在看自己,那冷菜下肚的感觉,让他脆弱的胃开始拧巴。
李珂跃望着床外,突然问:“想打雪仗吗?”
他们穿上大衣,出了别墅,鹅毛大雪缓缓飘落在门前的圣诞树上,遮住了亮丽的装饰品。李珂跃弯腰抓了一把雪团成雪球,打在了航帆身上,航帆毫不客气的回敬了李珂跃一颗更大的雪球。纷飞的大雪中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们只把笑声留给了彼此。
李珂跃把雪球抛向航帆,喊道:“航帆!”
“诶!”航帆应道,然后任凭雪球在自己身上崩裂飞溅。
“躲啊!傻啊你!”
“哎呀!我躲不开啊!”
他们童心未泯的闹了许久,李珂跃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缓缓走向航帆,他们安静的看着对方,寒风无孔不入的钻进他们的衣服里,大雪纷扬,雪片打在脸上有种割裂般的刺痛。
航帆先转身往屋里走去,说:“你该走了,我去帮你拿行李。”
李珂跃站在门口等待着,她再没有勇气踏进这个家。
航帆提着李珂跃的行李走了出来,咪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直跟在航帆的脚下绊来绊去,这让李珂跃有点崩溃,她求助的看向航帆,航帆便抱起了咪咪。
他们在无数次的争论里终于商量好,这次离去的路由李珂跃一个人走。
李珂跃上了驾驶座,摇下车窗说:“有时间去机场把车开回来。”
航帆弯着腰一手抱着猫,一手伸进车窗,勾住李珂跃的侧颈,轻轻吻了一下李珂跃的脸颊,说:“记住我的好,忘了我的不好。”
这算是一个吻别仪式,李珂跃没有反抗,她说,“但愿我能做到。”然后摇起了车窗。
李珂跃刚准备发动车子上路,咪咪便在航帆怀里撕挣起来,叫声堪称惨烈。这么久了,咪咪终于能按照李珂跃的教唆给航帆脸上来上一下,可这,竟然是在告别的时候。
李珂跃尽量充耳不闻的加了油门,如同被放生的鱼,逃命般疾驰出去,她在风雪中转了急弯,再也看不到遗留在身后的一切,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恶毒的地步。
航帆抱着呜咽的咪咪,把它裹进大衣里,试图温暖已经冻僵的它,尽管他自己早已浑身冰冷。他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凛冽纷飞的大雪迅速掩盖了有人离开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