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獾院小级长

13、杀青

　　那天的采访不是很愉快，大家都能感觉到导演周围的低气压。
　　“报告！”最后一个要接受采访的人来了，他在帐篷外站定。
　　“请进。”李珂跃提了提嗓音，让自己的精神听起来不那么低落。
　　“李导。”张欣走进帐了篷，在李珂跃对面坐了下来。
　　李珂跃有些疲惫，点点头，说：“采访很简短，不耽误你时间，我们现在就开始。”
　　“好。”
　　这部影片的摄制，虽然张欣从头到尾都跟下来了，但最终的正片里他的总时长也许不会超过十分钟，也许更短，甚至可能在李珂跃的一拍脑门下，一分不剩。但他也是主创人员，所以当然要来参与采访，张欣感谢这个环节，这能让他有充分的理由注视李珂跃。
　　摄像师在调焦，录音师在检查收音，二人就这么沉默的面对面坐着。
　　录音师：“班长，你说两句话试试。”
　　张欣像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般，缓了一会儿才说：“喂喂，能听到吗？你好，我是张欣。”
　　录音师捂着耳麦仔细听着，对李珂跃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收音无误。
　　李珂跃开始引导采访：“之前有想过会拍电影吗？”
　　张欣：“从来没有，不敢想，我就是喜欢看电影。”
　　李珂跃：“听说要加入剧组，当时心里怎么想？”
　　张欣：“很意外，因为这中间我还经历了复试，本来海选我是没选上的，所以也担心自己会不会表现不好。”
　　李珂跃：“你后来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选上的了吗？”
　　张欣：“知道，是我的好朋友，王肃，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跟任总推荐了我。”
　　李珂跃微笑了一下，心想王肃要么是记混了名字，要么是传达有误，但李珂跃不准备告诉张欣真相。
　　“所以我很感谢任总，让我有这么一次难忘的体验，而且认识了一个很厉害、很特别的导演。”张欣继续说，这番话倒出乎李珂跃的意料。
　　“谢谢你的夸奖。”李珂跃继续提问，“如果现实中的你与电影里自己对话，你想说对他什么？”
　　“嗯……”张欣沉默着，他像在思考，又像在犹豫，他只是看着李珂跃，就那么看着。
　　李珂跃躲开了来自对方的注视，低头假装看采访脚本：“没有想好吗？”
　　“其实与其对他说，我更想跟导演说，因为是导演赋予了电影中这个角色生命，让我渐渐从不在状态到和角色融为一体。”张欣的话听起来很得体，李珂跃不再打断引导，由他继续讲下去，“我没当过演员，我只能是用体验派的感觉去表演，所以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抽离的时候，我会很痛苦。”
　　李珂跃：“你是对角色不舍吗？”
　　“是，也不是，快拍完的时候我就做好了跟角色道别的准备，但不管我怎么准备，我好像都很难接受这段时光的结束。”张欣表达着自己的内心，李珂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张欣沉了沉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导演，有句话我还想对你说。”
　　“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的。”李珂跃被他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抬手示意摄像师关掉机器。
　　“为什么不能让我试一试呢？”张欣继续说，李珂跃继续打手势，帐篷里的几个工作人员随之离开了现场。
　　“张欣，这没有意义，用脚想都知道这没有意义，别说出来。”李珂跃诚恳地说。
　　张欣轻笑了一声，他刚目睹过李珂跃慌乱的赶走工作人员，故意道：“原来任总说你害怕的东西，是这样的，我终于，了解了。”
　　李珂跃坐在原位，张欣已经向她走来，每当她感到自己不再镇静，她就会从口袋里摸出烟，她的手有点抖，刚把香烟塞进嘴巴，张欣便轻而易举的从她不稳的手里拿走了打火机，这对一个吸烟者是极残酷的对待——就像他一直想说喜欢她，但她不允许。
　　李珂跃把未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摇头的动作有点像哀求，她知道，只要张欣讲出那些话，一切都会变的不伦不类。
　　张欣把李珂跃手中的香烟拿过去，送进自己的唇间将它点燃，递还给李珂跃。
　　“你会需要我的，就像现在一样。”张欣夹烟的手悬在空气中，等待着对方的接纳。
　　李珂跃抬头看着那只手的主人，烟雾在徐徐袅袅的飞腾着，她最后顽抗着：“这样不对。”
　　张欣：“我知道不对，我知道很难，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李珂跃看着张欣湿漉漉的眼睛，她觉得他现在像一头林中的幼兽，找不到方向，却毫不害怕受伤的向前冲撞。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开口说话：“也许我做了这辈子最错的决定。”
　　李珂跃接过了那支迷人的香烟，掸断了已经燃烧过半的灰烬。
　　张欣感到一双手臂环住了自己的双肩，当他回味过来时，他已被香烟味裹挟住不能动弹。

　　靶场，任喻和顾尚坐在那个任喻曾经没走到便晕倒的长椅上。步战车不再飞驰，它沉默的停在作训场的角落里，观望着这一切。
　　“任喻？”顾尚沉声叫出了那个在他心里忐忑了一万遍的名字。
　　“嗯？”任喻竭力让自己表现的心不在焉，但她还没适应她现在该扮演的疏远角色。
　　“今天多少号了？”
　　“十九号。”任喻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恰恰暴露了她也在数着日子过。
　　“也就是说你还能陪我两天。” 顾尚觉得有什么哽在自己心口，让他窒息。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我又不是不在了，以后有机会见面请你吃火锅啊。”任喻表现出难辨真假的愉快。
　　“好啊，我等着你兑现。”顾尚也强颜欢笑了一下，两人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不说话。
　　谢天谢地，他什么都没说，也许维持现状也好。任喻侥幸的想着，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贪恋这点儿难以言明的情谊。

　　那两天，杀青、撤组这样的词总是格外敏感的，可越小心越规避不掉。
　　“你们在一起了？”任喻看着宿舍楼下等待的张欣问。
　　“在一起了。”李珂跃换下迷彩，散开了一直拢起的长发。
　　“然后呢？”
　　“我完了。”李珂跃没有恋爱中的喜悦，一点没有。
　　“你知道就好。”任喻止不住叹气，日后能想象到的烦恼已经涌向她的脑海。
　　她们拎着随身的行李下了楼，其他大件已被运上了车。从宿舍到大巴的一路上，她们不时看见剧组工作人员跟战士们抱作一团告别的景象，二人心里憋憋的，任喻突然从包里拿出了拍立得，说：“该留点什么。”
　　拍立得被塞到了路过的摄像师手里，只听咔嚓一声，张欣、李珂跃、顾尚、任喻，一齐被定格在了那个小小的时空里。这张出自大牌摄像手笔的合照，最后留在了张欣的口袋里。
　　李珂跃和任喻很快走到大巴前，参演《烽火年华》的主要演员们一列横队正站在那里，顾尚张欣跑步归队，向右看齐，立正。于是他们所有人都静静的立正，像一把把尖刀深深插进土地里，笔直而坚韧。
　　骆良：“敬礼！”
　　他们整齐而肃穆的敬礼，用了长足的时间，为了向每一个人好好的道别。
　　任喻只看了他们一眼，立刻陷入崩溃，她站在大巴门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变成难堪的哽咽，只好深深鞠了一躬，率先上了车，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哭出声来。
　　李珂跃竭力冷静的从他们每一个人面前走过，似乎想把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起初只是在选角现场的匆匆一瞥，谁成想，他们之间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她故作轻松：“再见啦大伙儿，杀青大吉。”
　　“再见，导演。“骆良微笑着对她说话，眼眶微微泛红。
　　“再见，导演。“战士们稀稀落落的一声一声喊着，“导演，别忘了我们。”
　　“不会的，不会忘。”李珂跃郑重的鞠了一躬，最后逃上车的样子却仓皇不已，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大巴驶远，不少剧组人员都不舍的向后穷目张望，想多看他们几眼，而李珂跃和任喻谁也不敢再回头，就这样颠簸着离开了那个粗犷而质朴的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