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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许妍卿同一应家仆在顾府门口等候。
      她与顾文瀚已有半年未见,待他下轿,便眼泪涟涟地迎了上去。
      “相公,为何连封家书都不往回寄,我还以为……”
      “妍卿,我一切安好,”他指了指躲在身后的我,继续说道,“这位姑娘叫方初霁,是回府的路上经过风雨楼时救下的哑巴,往后由她来照料我的生活起居。”
      许妍卿面露为难之色,外出归家的丈夫带回一名陌生女子,说是往后的贴身侍婢,换言之,这个看上去有些瘦骨嶙峋的年轻女子,是他以后的通房丫鬟。
      我虽未经人事,也知道许妍卿脸上的表情意味着什么,我对她而言,是一位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妍卿,你且放心,我并无纳妾的想法,此生有你相伴足矣。”
      顾文瀚言语缱绻,暂时打消了许妍卿的不悦之情。
      我跟着二人身后走进顾府,一路上见着的景色比快意居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先生见到院子里姹紫嫣红的芍药会作何感想?
      他是否会跟我一样,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硕大明丽的花朵摘下的冲动。
      我记得宁安十一年的某个仲夏夜,夜色正浓,院子里的茶花开得浓艳,我一边望月一边赏花,正在兴头上时,摘了一朵插在青丝间。
      彼时先生写完一封长长的信,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央散心。
      他垂头望了望我头上插着的嫣红的花,随口说道:“女子簪花确有几分婀娜之美,可惜不能长久。”
      先生不曾与我闲聊几次,于是我兴味大起,又去摘了一朵最大的茶花递给先生:“先生,男子簪花也别有一番风味。”
      话说出口才发现言语间带有调笑的意味,于是我收回手,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先生,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茶花华丽艳糜,我瞧见了总想摘一朵给先生赏玩。”
      先生微曲下身,拿走我手中的花说道:“茶花自是极好的,可院子里仅种一种花卉太过单调,再种些芍药,与这茶花相映成趣,才能叫人好好享用赏心乐事。”
      “奴明日了。”
      “往后不要随意采撷,花立枝头才能长久,握于掌中,美则美矣,朝夕可枯。”
      我战战兢兢跪下,连连认错。
      先生虽语气冷漠,说的话却实打实的正确。我贪图花朵的美貌,轻而易举将其摘下,实乃轻浮之举。
      第二日我便因淋雨生了一场大病,不久后就将种芍药的事抛诸脑后。
      如今看到顾府里姹紫嫣红的各色芍药,忽然回想起这一幕,不免睹物思人,伤怀感慨。
      顾文瀚见我停下脚步,望着院子里的芍药出神,关切地问道:“阿初姑娘若是喜欢芍药,我差人再多种些如何?”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迈起步子朝前走去。
      说是贴身侍婢,其实照应起居之事皆由专人负责,我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让顾文瀚有个人说话解闷。
      毕竟一个不能开口说话的哑巴是不会泄漏任何秘密的,更何况我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阿初,你替我去书房拿本柳玉汝先生的诗集。”
      顾文瀚这日百无聊赖,用过午膳,在致远亭内品茗,似是以为光喝茶不足以打发闲散时光,便想就着晚春的日光读几本书。
      他见我垂头丧气,满眼无奈,脸上露出祥和的笑容。
      “阿初姑娘,你若是有兴致,我可以教你读书认字。”
      先生平日里最爱念书,若我能认得几个字,再见时一定让他刮目相看,于是我坚定地点点头,惹得顾文瀚忍俊不禁。
      “好,改日在这亭子里备好文房四宝,我教你写字,就从你的名字开始,如何?”
      初见顾文瀚觉得此人骄矜自持,锐利可畏。加之顾大人这层关系,总觉得与他之间隔了一层厚重不堪的雾霭,对他也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厌恶之情。
      通过这些时日的接触,发现他不仅平易亲和,没什么纨绔作风,对我还有几分兄长的关怀与体恤。
      我初入顾府不久,他就请来胡玉庭为我面诊。
      这位闻名遐迩的神医望闻问切后下的结论是,我所中之毒为南疆有名的失声蛊,稀少罕见,要想解毒,只能远赴南疆,寻找当地的巫医。中原地区的大夫,即使皇帝跟前的御医也对此毒知之甚少,爱莫能助。
      顾文瀚无奈地叹道:“云先生当真担心你口风不严,殊不知你生性胆小,怯懦自卑,绝不可能多说半句。”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辨出抱怨的神情。
      我深知他在替我难过,朝夕相处十年,弃若敝履之前还要毒哑,若不是我不会写字,怕是连双手也要一同砍去。
      久负盛名的快意居云诸葛,居然是这等心思狭隘之人,实为人不齿。
      可我并不这么想。
      我本就是从乱葬岗捡来的奴才,先生光风霁月,而我与蛇虫鼠蚁没有区别。
      他就是杀了我,也不过捏死一只弱小无用的虫子。
      更何况他放了我一条生路,让我活着走出快意居。
      先生待我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我也不恨他,怨他。
      我只是后悔,若我生就七窍玲珑心或是同他一样聪慧过人的脑子,我便不会被赶出快意居。
      我试图用笑容宽慰顾文瀚,只见他替我沏了一杯龙井茶,脸上恢复了宠辱不惊的神色。
      “这龙井茶是柳玉汝先生特意从临安捎来的,入口醇香,甘洌清爽,是一等一的绿茶。”
      “我与玉汝兄在临安因人介绍相识,一见如故,我欣赏他的文采,也敬佩他不为五斗米折腰,与当地豪绅地主斗智斗勇的气节,今日见这中通外直,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便想起了他。”
      “纯洁之物往往欲碧而生,花如此,人亦然。”
      “阿初,我总觉得致远亭周围的景致过于单调,你说是再砌一座假山的好,还是再种几丛竹子的好,”顾文瀚想了想,接着说道,“不过你在快意居待了那么些年,大概对竹子感到腻味了,不种竹子,种桂花也行。一到金秋,十里飘香,岂不美哉。”
      顾文瀚同我在一起时话总格外的多,他断断续续说着,直到落日余晖布满天空仍然意犹未尽。
      不远处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许妍卿带着几个婢女急匆匆地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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