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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厄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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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宁小学毕业了,在即将上初中的那个暑假,她跟着父亲老丁出门。老丁临时有一个客人要送,于是让阿宁在旁边的公园等他。
阿丁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捧着一本小人书仔细看着。
旁边跑过来一个小男孩,身上脏兮兮的,站在阿宁面前,怯怯声和阿宁说话:“姐姐,我好饿,能不能给我点东西吃?”
看着小男孩渴望而怯懦的眼神,阿宁心软地不行,可是为难的是身上并没有吃的。阿宁抬头看了看周围,瞥见旁边有个小卖部,于是拉起小男孩的手,安慰到:“小弟弟,姐姐身上没有吃的,姐姐带你到旁边小卖部买点东西。”
听到阿宁答应了,小男孩喜出望外地看着阿宁,用力地点着头。
看着小男孩开心的笑容,阿宁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大英雄,于是拉着小男孩奔奔跳跳地朝旁边的小卖部而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冲出来几个男子,抱上两个孩子就钻进旁边树荫底的一辆白色面包车。阿宁想张口大叫,嘴上却被包住了,然后慢慢地阿宁失去了知觉,只看见那几个人脸上的冰冷。手上握着的小人书也摔落在一旁,被人踩过,被车轮碾过。
阿宁是在一阵一阵的上下起伏中清醒过来的,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了,嘴里也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恐惧感瞬间席卷阿宁整个人,她浑身冰冷,像是被什么突然夺走了各种温度。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感受着上下起伏的颠簸,小心观察着周围。这好像是一个载货车,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中隐隐透出来几缕阳光,若隐若现。
阿宁借着这微弱的光看着周围,发现旁边还躺着一个女孩子,和她差不多大。她努力蹭过去,用身体轻轻地碰着那女孩,试图唤醒她。在阿宁的努力下,女孩逐渐清醒,脸上的恐惧和阿宁之前一模一样。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理智,无视阿宁的制止,使劲地碰撞着旁边的车壁,发泄着自己的恐惧,却是徒劳,反而招来了前排驾驶室的注意。
“安分点!”人的声音伴随着金属敲击车壁的声音让女孩不敢再出声,只是瑟瑟地团在一角,然后眼泪不停地流,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女孩隐忍的哭泣感染了阿宁,阿宁想到了家里的父母,想到了很多很多,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肆虐地流淌着。
整个车厢只剩下女孩子们小声的呜咽,弥漫着死亡的黑色阴影。
终于颠簸逐渐缓慢平衡下来,然后车停在了一个大院里面。听到车子引擎声,里面跑出来几个人。
“老刀,这次的货咋样子嘀?”
“两个十三四的女娃子!大哥呢?”
“屋里呢!先带两个女娃子去旁边屋子里头。”
“晓得!”
“狗蛋咋样啊?”
“好嘛!还是大哥聪明,有狗蛋帮着,这些女娃子方便搞得很!”
“是嘛!那今天晚上给狗蛋加个鸡腿!”
车厢外面的声音不断传来,车厢门被从外面打开,阳光一下涌了进来。两个女孩子看着进来的两个汉子,不断地往后缩,缩到了车厢的角落里面。然而女孩子们的眼泪和示弱的眼神对这群丧心病狂的人来说没有一点用处。他们像拉牲口一样把两个女孩拉出去,推进旁边的一个屋子里,然后锁上门,扬长而去。
连着几天,她们都被关在那个小屋子里,饭菜是最简单的白米饭和青菜,从小窗子里递进来,她们的世界似乎被限缩在这小小的十几平方里。她们见不到人,只能偶尔听到门缝外面有交谈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对于她们来说,唯一幸福的便是有那一扇小小的窗户,能够望见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她们守着那小小的四四方方,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和死亡的丧钟。
那天,小屋子的门打开了,洒进来的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恐怖的地狱。进来的是两个中年妇女,一个拎着两桶水,另一个拿着盆和衣服,来给两个“囚犯”梳洗打扮。
不同于以往的每一次换新衣裳带给女孩子们的幸福,这次的新衣服像是价格的标签,标着她们一生的价格。
“大哥,都收拾好了!”两个中年妇女对着坐在最上面的男人说。两个女孩瑟瑟地抬起头,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恶魔,却发现是一个笑得很温和的叔叔,就和她们的父亲差不多。
那个大哥走到她们边上,用温和的声音对她们说:“等下会来两家人,你们一个跟一家走,以后他们就是你们的爸爸妈妈了,你们要乖乖听话,知道嘛!”
这样温和的声音却让她们想到了海的女儿中小美人鱼脚尖踩着的尖刀,一下一下地划拉着她们的每一寸肌肤。
“我有爸爸妈妈!我不要!”旁边的女孩鼓起勇气大声地喊道。
那个男人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是突然从春风十里到凌冽冬夜。他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小姑娘,要听话!”
女孩感觉头上似乎有蛇爬过,留下一片冰冷,不敢讲话,眼神中却满是不赞同的倔强。
阿宁手拉着手站在女孩旁边,清晰地感受到小女孩手心的黏腻和冰冷,自己也相差无几。
没多久,有几个人来了,应该是两对夫妻。他们用在砧板上挑肉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两个女孩,露出些许满意的笑容。似乎想要表现得和善些,她们走到女孩子们边上,温柔地问她们的名字。
阿宁刚想回答,便听见旁边的女孩大声地喊:“我们才不说,才不要你们当爸爸妈妈,你们是坏人!”
两对夫妻脸色瞬间变了,然后便告辞离开。
两个女孩以为自己赢了,却发现男人的脸色阴沉地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没有一丝丝光亮。
“把这两个女娃子给我关回去,不准给饭吃。”
两个女孩重新被关进那个小屋子里,伴随着黑夜的还有饥饿。她们缩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相互慰藉。
“阿宁,我好饿。我们会不会死?”小女孩小小声地问阿宁,“我想爸爸妈妈了!要是我没有和爸爸妈妈吵架,没有自己跑出来就好了。”说着说着小女孩开始啜泣,哭声断断续续、哽哽咽咽。
阿宁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佳佳,没事的,我们要坚持住。”
两个小女孩认为自己就像睡前故事里的小战士,只要坚持住就能迎来希望与光明。她们一次又一次地对着来的夫妻重复自己有爸爸妈妈,佳佳从叫骂到动手动脚,危害不强却侮辱性十足。终于,那些人受不了了。
那天,来的夫妻面色阴沉地离开,两个小女孩以为她们会被重新扔回那个黑色的小屋子里。然而,这次她们失望了。
大哥阴沉沉地说:“既然学不乖就算了。”他指了指阿宁旁边的佳佳,旁边的老刀应声而上,像抓小鸡仔一样地抓住佳佳,拖着往外走。
“等会,”另外一个男的笑得猥琐,“大哥,既然这个女娃子都是要解决的,不如让哥几个爽一爽。”
大哥没有说话,便是默认。那个男的接过老刀手中的佳佳,拉着往另外一个房间去了,后面还跟着两个男的。
阿宁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却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她拉住佳佳的手,哭着对着周围的人连声道歉,却没有人搭理她,她只能看着佳佳就这样像一块抹布般被拖走。
然后,她被关进之前的小黑屋,听见隔壁传来佳佳痛苦的叫喊声,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消散了一片黑暗中。阿宁却感觉这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像是地狱的背景乐,在她的人生中打上血的烙印。
第二天的时候,她被拉了出去,看见他们把佳佳装进一个麻袋,装上车里,开走了。她看见麻袋中的佳佳浑身青紫,好像被狠狠打过。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大哥对着阿宁说。
阿宁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
大哥也不在意阿宁的回答,“不远处有一个湖,里面很深,把人扔进去,就谁都找不到了。”
阿宁的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所以,你要听话啊!”
阿宁使劲点着头,想到佳佳,她小小声地问:“只要我听话,是不是不会被打,不会死?”小小的女孩说到“死”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
听到这话的大哥看了看阿宁,露出一个微笑,“当然。如果你不听话,那可比被打更惨。”大哥看着远去的车子,意味深长地说。
当天晚上阿宁就发起了高烧,说起了胡话,除了“爸爸妈妈”之类的呢喃,便只剩下“听话”。
外面的人有些气急,“还以为这一票能赚,结果一个死了,一个要死不死的。”
“大哥,咋办?”
“给她喂点药,明天要是没好,也扔湖里去。”
那天阿宁一个人在黑夜里挣扎,她看见佳佳被一个黑色的魔鬼一口吞下去,她看见佳佳红肿的脸和青紫色的皮肤,她也看见了爸爸妈妈,她不能死,她想回家,她要听话。
一夜过去了,当阳光从门缝和窗户中透进来,阿宁像是抓住希望的稻草,慢慢醒了过来。
进来的中年妇女摸了摸额头,发现已经退烧了,但看着阿宁呆愣的样子,还以为是病没好,也没在意,走出门,落了锁。
留下阿宁一个人,阿宁感觉自己忘了很多东西,却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父母和家,更记得要听话。记得黑色的魔鬼吞了一个女孩,却记不得女孩是谁了。她也变得呆愣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