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3章 各奔前程2 ...
-
回到生产队谷仓,时辰已经不早。我赶紧劈柴生火、淘米烧饭,总不好意思等吉普佬收工后让他来烧饭给我吃,那样的话实在说不过去。没有下饭的菜,罗昆说他到社员家里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搞点菜。我本想叫他去普根家的自留地里弄点菜,最终忍住没说,免得落下让罗昆嘲弄我的笑料。不到一个屁的功夫,他捏了几个萝卜、几根茄子、几只辣椒,我炒了一碗萝卜丁辣椒,一碗红烧茄子,又冲了一碗酱油汤。
吃晚饭的时候,我还是憋不住向吉普佬提起了惠珍与来发结婚的事。换了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类爆炸性新闻,都会大惊小怪一阵子。你想,龙田公社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城里姑娘嫁给山里村民作老婆的新鲜事。可吉普佬似乎老早晓得,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他嚼着苞萝饭没有反应。我心想弄不好,罗昆告诉我的消息,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不过,晚饭吃过后,吉普佬在刷洗碗筷锅盆时对我说:“这件事要怪就怪石鸿当初哈吧,做事拖泥带水,一点气魄量没有,欢喜惠珍,就早些日子讲出来呀,日日呆在一起又不是没得机会,你讲好嘻不好嘻,不跟她讲,就跑来偷偷跟我说想慧珍,有个屁用啊!”
吉普佬一点也不口吃地讲了一通后,双手狠狠地搓着吃饭筷子,像是对着筷子出气似的。不仅仅是他气不过,我也一样气不过,龙田公社有这么多的好后生不嫁,却单单做了来发的老婆。让南田村三个小知青情何以堪啊?
石鸿果然喜欢惠珍,但无说出口的勇气。一朵鲜花被来发摘了去,我们的确心有不甘。怪不得今日上午在梧田岭村见到石鸿时,大家谈论惠珍的婚事都谈疯了,唯独他坐在一旁只顾闷头抽烟,不发表意见,一张脸好像霜打的枯叶萎糜不振。
惠珍的婚姻对我触动很深,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算是交给龙田公社的深山老林。虽然有漂泊的感觉,但不觉得孤单。想想确实如此,又不是独自一人呆在大山里。所以最近一段日子我想通了,既然扎根一辈子,就得做好一辈子的打算。出工率比以前提升了很多,工分也挣了好几十上百分。没过多久从公社阿光那里传来消息,一直没有音讯的江羽,在佳心的极力引荐下终于进山插队安家,现在吃不准的是江羽到底插队在梧田岭村还是落户在桃林村?
都说世事变幻莫测,人生起伏难料,此话真的说到了点子上。
我记得清清楚楚。1970年国庆节后不久,那一日吃过夜饭,我们三个小知青因为日间上山刮了一日的杉树皮,又累又困,早早洗脸洗澡、各自回房歇息,为明日还要上山刮树皮养精蓄锐。以往习惯,我会趁挨夜边这段还能看清路的时间来到村口,坐在小溪边的青石上,望着小桥流水,望着身后炊烟袅袅的人家,一般坐上个三四十分钟,然后顺原路遛达回村,再迟就看不清回谷仓的路。但今日实在太累,两只手臂又酸又胀。亏得在茶籽岭修公路时练了手劲,不然的话别说刮一天杉树皮,恐怕刮一根杉树皮都刮不下地。这些去年冬天砍下来的杉木,都是二三十年树龄的大家伙。早点睡觉,明日还有一场恶战。
我睏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外头黑天黑地还有谁来串门?山里十月的夜间霜意很重,冷风从那扇没有装玻璃的窗户钻进来,寒气逼人。我打开放在枕头边的手电筒,昏头昏脑下了床,穿着背心短裤,嘴里嘟嘟囔囔不情愿地开了房门。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直冲鼻孔,原来是大队逃荒支书,也不知在哪家吃的酒,这么晚了也不回家,醉醺醺地跑来搅我的好梦。他也打着手电筒,见了我异常兴奋,卷着舌头结结巴巴地说:“小朱,我刚一面从公社……公社戴干事那里赶……赶回来。明日上午公社召开……召开知青学习班,九点钟以前一定要……要到!”
我请逃荒支书进屋说话。他说免了,还要上阁楼通知吉普佬和罗昆。我赶紧递了一支香烟,又为他点着。临上楼前他强调说:“这次知青学习班相当要紧,千万不能耽误。”说罢咚咚咚跑上楼去了。
在我的记忆中,到南田村落户已有两年,从来没见过逃荒支书讲话如此激动,平时言谈举止、待物处事总是不温不火、不偏不倚,可今日夜间打着手电筒,高一脚低一脚,亲自登门,挨个通知三位小知青,都等不及明日天光打招呼,不完全是酒精发作的缘故,想必有大事和要事发生。回想起一年前,老顺队长通知我去公社报到,到江田道班修茶籽岭公路也是这样兴奋激动。我的第一反应是,莫非又有道班修路之类的美差找上了门?那一夜我瞌睡全无,亢奋得一夜没睡好觉。
第二日上午,三位知青早早起了床,吃过天光,风风火火赶往公社开会。谁知比我们更早的知青有一大堆。开会时,我发现除了回乡知青没参加外,城里的知青全部到场。哦,对了,惠珍有好几个月的身孕,向戴干事请了假,被石头砸伤的小刘不顾腿伤没有好透,也从屯溪赶来参加知青学习班。种种迹象表明,这次学习班何等重要。
公社洪书记和戴干事坐在会场的正上方,连不大见面的公社武装部程部长以及分管公社妇女工作的女主任全部出席了会议。戴干事和程部长分别宣读了县革委会、地区革委会、省革委会、中央□□下达的有关知青的红头文件。至此我才知道这是一次知青招工学习班,要从插队落户在农村的城里知青当中,招收部分知青进厂当工人。
洪书记说:“依据20%的招工比例,我们龙田公社有6个名额。希望插队落户在各个生产队的知青,认真负责推选出6位符合三项条件的知青招工回城。”
区区6个名额太少了吧!想当初插队落户时可是一锅端呀!20%的比例意味着绝大多数的知青还得留在大山里。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自己掂量一下,不抱任何希望。为啥悲观呢?还用得着评选吗?三项条件中的一条就是生产劳动好,其余两条是政治条件好、身体条件好。
我出工率太低,挣工分太少,有时还搞点偷赚外快的歪门邪道,明摆着选不上,何苦挤破头去争呢?倒是吉普佬,稳妥妥的绝对招工走人。他三个条件全达标。于是我抱着不开口、不争论、随大流的心态参加知青招工学习班。
嘿!想不到的是那天学习班结束时,由于阿光的推荐力争加上石鸿、格子、罗昆的硬挺,我居然同吉普佬一道,幸运地占了6个名额中的1个。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阿光在学习班上推荐力争时所说的话。
“我认为小朱同志虽然在生产劳动方面差距有一些,可他毕竟是我们这些城里插队落户知青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把他扯来与大龄知青比较体力优劣,那样子比对他不公平。”阿光歇了歇,喝了几口茶,吸了几口烟,不慌不忙地接着说:“小朱同志其他条件都很好,特别是家庭成分好,工人子弟出身,政治条件过得硬,所以我推荐小朱优先招工回城。”
阿光说完自己的意见后,石鸿、格子和罗昆一个接一个跟风上。其他城里知青想跟我争这个回城名额,看见阿光带头,隆中知青齐心力挺,掂掂轻重后明白没这个实力相争,也只好认同。其余4个名额,休中两个,社会知青两个。小刘没选上,他的要好发小小叶子跟我一样成了幸运儿,小刘没选上的唯一原因是身体条件差。至于农活方面,挣工分是社会知青中挣得最少的一个,但这不是拖后腿的关键因素。你想,我在学校知青里面出工率最低,挣工分最少,不照样招工回城了吗?看小刘沮丧的模样,我不能也没资格去劝慰他。他确实够倒霉的,只能暗暗愿他好自为之。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推荐并选上招工回城的全是男知青,女知青们居然连提名的机会都没有给她们。
6个招工回城知青名额最终确定下来后,先由公社报到临溪区革委会核查,然后再上报给休宁县知青招工办政审。在生产队等候招工回城通知书下达之前的那几天,心情备受煎熬,担心被涮掉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苦苦等了大约一个星期,终于从老顺队长手上接到了戴干事开出的公社下放知青招工回城的证明和介绍信,另外公社给6位招工回城的知青每人送了一本洪书记签名留念的四卷合订本《毛选》。
离开生产队之前,我料理了在南田村落户安家时置办的家具和生活用品,我不想挑这些家居用品翻越几十里的茶籽岭盘山公路,走到璜源搭代班客车回屯溪。为感谢老顺队长两年来对我的照应,我把睡觉的床架和一幅床板送给了他。蒸苞萝饭的蒸桶、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两个木盆送给了普根。最后把那只平日装换洗衣服的杉木箱子给了逃荒书记的母亲。我跟她说:“要走路走到璜源搭车回屯溪,驮着一个大箱子实在不方便,留下算做个纪念。”其实,我是为了那次偷吃她下蛋的老母鸡,借此平衡愧疚的心理。
就这样,1970年10月,在龙田公社的大山里插队落户了700多个日日夜夜后,我背着进山时带来的那一床棉被和几件换洗衣服,翻越峰高路险的茶籽岭盘山公路,走到璜源搭乘回屯溪的代客班车,招工回城当了工人,开始了漫长艰苦的三年学徒工生涯。
最后还需要啰嗦几句。我离开大山后没多少日子,为了加强龙田公社的师资力量,解决代课老师的稀缺,同时也为了解决知青的生活困难,洪书记和戴干事积极向区县两级革委会申请,得到批复后,阿光、石鸿、格子、罗昆、晓玲、淑雯还有惠珍、继贵等初高中插队知青(包括回乡知青),都由公社安排到各自村小学当了代课老师。
差不多同一时间,那位口口声声说了年把要来龙田公社安家落户却始终不见踪迹的江羽学哥终于去了桃林村,然后又在佳心——他的老子方支书的助力下安排到桃林村小学当了代课老师。这样一来,江羽成为唯一一位没砍过一日树、没种过一日苞萝,一落户便是代课老师的老三届城里插队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