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20章 高山聚会 ...
-
阿光痛打黄工头的事迹,像野火一样迅速在全县各个知青落户点传播蔓延。凡是认识阿光的知青都被这条消息惊呆了,在同学们眼里,阿光就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任何暴力同他扯不上边。说打架斗殴、动粗动武的是吉普佬或者罗昆能让人信服,可说是阿光与别人大打出手,死人都不会相信,是不是以讹传讹搞错了?
阿光的同班同学、关系最为密切的陆羽,对这条近似疯狂消息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更为疯狂的是,陆羽还听人说,江田道班已经成了插队知青当家作主的“知青道班”了。
是真是假只有亲身体验了才知道。为了一探究竟,陆羽决定去江田道班看一看。一来放松一下心情;二来老同学见面叙叙旧。自学校分手后大半年没见着人了,插队在大山里这段时间,难不成斯文人也变野了?不过一个人进山实在没多大味道,邀一些志趣相投的同学同行才有意思。陆羽邀了隆阜中学好几位同学,又邀了黎阳中学的万安平同学一起进山。那一年万安平同学在屯溪灯光球场的万人辩论会上,同江羽一道舌战清华、北航□□南下串联小分队,算得上当年的风云人物。
确实,这大半年来,陆羽过得并不顺心。他和阿光不一样。阿光被军管了个把月,没查出什么问题也就脱身了。可陆羽作为学校学生的头儿,不是说脱身就能脱身的。许多事情客气地说,他要讲清楚;不客气的说,他要老实交代清楚。让人着急的是,光搞清楚本校的事情还过不了关,别的学校比如万安平和佳心所在的黎阳中学,只要与他有关联的事情都要一桩桩一件件查清楚,过得了关走人,过不了关继续审查。大半年了,搞得他焦头烂额,别人插队落户忙着挣工分。可他倒好,这边工作组刚谈完话,那边又被军代表带走隔离。最难受的便是这几个月的隔离审查,吃喝拉撒都在这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里解决。幸亏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大问题,总算解除军管恢复了自由身。工作组允许他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军代表人不错,给了陆羽一个特例,可以在权限范围内任意挑选一个他看得中的知青落户点,但他没来得及挑选又接到通知参加全省万人学习班了。
不知是缘分还是巧合,在万人学习班上,陆羽恰好同佳心、万安平分在同一个学习小组。激情产生的观点分歧此时已不重要了。佳心告诉江羽和万安平,学习班结束后本人要回桃林务农,老爸是大队支书,回去后总比其他回乡知青的日子好过一些。他极力向陆羽推荐“不如去龙田公社插队落户,你们隆中的阿光、石鸿、格子、吉普佬和小朱老弟及罗昆已经落户安家在山里面了。”
“你自家考虑,如果决定去,我建议你去桃林,正好我老子可以帮一把,最起码让你比别人少吃哈啦苦。”
听了佳心一番苦口婆心游说,江羽心里痒巴巴的动了心。所以江羽这次进山还有一个原因——实地考察龙田公社是不是像佳心说的那么好。是的话就落户在龙田公社算了,至于去不去桃林现在不好决定,等见到佳心本人再做打算不迟。
江羽行事风格大概喜欢让人有意外的惊喜,这不,他带着一行人突然光临茶籽岭盘山公路的工地上。正在搬运石料的阿光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人了?还是罗昆眼尖反应快,大老远认出江羽和他带来的一帮知青同学。顾不上干活,手中钢纤一扔,急冲冲上前迎接,人还在公路那一头便大呼小叫地喊着各位知青同学的外号。分别不到一年,可那份亲热劲胜过许多年未见的亲兄弟。不叫名字叫绰号,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我记不清那天到底来了多少知青同学,总有十来个吧,但我记清楚了万安平和一位叫腊狗子的黎阳中学的知青,其他的全是隆阜中学的知青同学。而且我还记清了他们当中很多人的绰号,至今未忘。
比如说“蹦蹦”,他姓曹,是阿光、江羽的同班同学,白净的皮肤,胖墩墩的身材,圆圆的脸上永远露着弥勒佛的微笑。他多才多艺,是校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如果说格子善舞,那么蹦蹦善歌。我刚入中学那一年就已经闻其大名,印象最深的是学校排演大型史诗剧《东方红》,蹦蹦的一段诗朗诵:“旧中国的天是黑沉沉的天,旧中国的地是黑沉沉的地。”那浑厚深沉,带着穿透力的磁性中音,让人听了荡气回肠。
再如那位叫“三司”的同学,跟罗昆是同班,初三届的,瘦条条的身子显得个头高挑,戴着一副厚眼镜,镜片一圈又一圈,深得让人害怕。我直到今天也没弄明白同学们取啥不好为何要替他取这么一个绰号,而且一叫就是几十年,总会有它的道理吧。我与他在道班房初次见面便一见如故,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我发现三司不简单,天生具备与人交际的能耐。
还有一个叫“王饼”的同学,生的小只嫩相,看上去比我还要小,其实大我岁把,似乎不善言谈。记得他来道班至第二天回屯溪,充其量说了不到十句话,这不到十句话中,大部分引荐我认识了万安平和腊狗子两位黎阳中学的知青。
“万安平是干部子弟,他的老子是老八路,但他一点老干部子弟的架子都没有。”王饼的口气充满敬佩之意,“腊狗子是他的同班同学,串联和复课闹革命期间都是跟着他混。”
王饼还提醒我,千万不要被万安平文雅书生气的外表所迷惑,他一旦动怒发飙,打起人来真叫一个凶狠啊。倒是腊狗子空有一幅吃人的老虎凶相,好防!后来阿光跟我聊天聊起腊狗子,他同戴干事同姓,估计是狗年的寒冬腊月出生的苦孩子。
江羽也有个绰号,同学们叫他“儒怪”。这个外号有意思,我多少懂一点,书读得比别人多,学问比别人深,似乎平时话说得比别人怪。听阿光说:“学校图书馆的中文藏书基本上被他通读了个遍。”哦,怪不得有一肚子墨水。我上一回遇见江羽还是学校里,这次茶籽岭岭盘山公路的工地上碰面是第二回。平时不太接触,交往少,有些生疏,寒暄时我多少有点拘束。陆羽掏出东海烟,打趣说:“抽支水上漂,全身轻飘飘。”
我接过烟点着,笑着回答:“飘什么飘,我抽烟就是拜你所赐学会的哦。”
江羽听罢满头雾水:“有这事?我和你隔山隔水隔天隔地,怎么可能教会你抽烟?。
“陆大哥,贵人多忘事啊。”我喷出一口烟雾,娓娓道出原委。
原来凡是单独插队落户农村的知青,必须要有学校的介绍信。我邀了罗昆一起到校军管会开证明书,回头的路上遇见了江羽。他上身一件脏兮兮的中山装,下身一条洗得发白的卡其裤,脚穿一双破损的解放胶鞋,望过去一副落魄相,但精神状态尚好,不萎靡不沮丧。这时江羽已被军代表告知不得离开学校半步,他见了罗昆非常高兴,交谈中问及了罗昆和我插队落户的去向。谈话间江羽掏出东海香烟递了一支给我,接还是不接?正当我犹豫不决时,江羽怂恿说:“烟酒不分家,来点上。”他擦燃火柴,为我点着香烟接着说:“酒助英雄胆,烟提男儿气。”
经不起诱惑,我一咬牙点着香烟,抽了人生第一支香烟,开头几口喉咙呛得厉害,抽到后来越抽越猛,越抽瘾越大,成了小烟枪。
听了我半是诉苦、半是埋怨的讲述,江羽开怀大笑,又掏出香烟准备撒。我赶忙阻止。
“抽我的抽我的。”我为江羽点燃香烟说:“感谢陆兄把我拉进烟民的大队伍。”
江羽吸了一口烟,忽然打趣说:“听说小老弟在村子里搞了一段风流韵事,说出来听听,也好让大家分享分享。”
“没这个事,别听他们乱讲!”我急忙否认,肯定是罗昆把我的初恋当成笑料,在知青中传播。
江羽见我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又是一阵大笑说:“开句玩笑,别往心里去。”
“笑得这么开心,扒着笑果了吗?”阿光一边问一边走了过来,他瞄了瞄太阳投下的阴影接着说:“小老弟,你去帮忙三个女生把工具装上板车,准备收工。”
我明白他俩分手这么久一定有好多话要说,很识趣地离开,赶去帮助三位女生将散落一地的簸箕、篓筐之类一件件装上板车。这些工具不能留在工地上,必须带回道班房,第二日要用的话再用板车拉到工地上,日日都是如此。我和小刘、小叶子以及其他几位年龄小的知青依旧分在三个女知青一组,每日干的活的确轻松很多。我同小刘时常开玩笑说:“黄工头在的时候我们沾了三个女生的光,黄工头滚蛋了,我们还是沾了三个女生的光,这样搞下去我们几个男的都成了吃女人饭的大软蛋了。”
今日下午大家已无干活的心思,但也不能这么早收工。什么时间收工由阿光把握,道班房的知青都跑去听蹦蹦、三司和万安平、腊狗子演讲去了。一拨人围着蹦蹦、三司,一拨人围着万安平、腊狗子。不像山里闭塞,山外的消息又快又多又新鲜,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我忙着收拾工具,没凑上前去热闹。不过我听见腊狗子讲话粗声粗气,好像同别人吵架似的。而那位叫万安平的黎阳中学知青说话好听多了,声音该高的时候绝不降低嗓门,声音该低的时候绝不提升音量,抑扬顿挫,恰到好处。怪不得清华、北航□□南下串联代表在屯溪灯光球场的万人辩论会上斗嘴斗不过他。
王饼对他们的演讲不感兴趣,而是和另外几位山外来的隆中知青同学围着阿光听他讲发生在江田道班的精彩故事。我老远看见阿光一边讲,江羽一边点头赞许,偶尔插几句话。
我不知道阿光同晓玲的关系发展到哪一层,但从表现看应该不错。为什么这么说呢?黄工头在时三个女生虽然干的是轻松活,但整日里笑不出来。而阿光管工地,三个女生干的也是轻松活,一日到夜笑口常开,特别是晓玲每次笑得都像一朵盛放的鲜花。还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征兆:原来夜饭一吃好,阿光叫得应要到村口水泥桥上同大家闲聊扯淡。现在可好啊,阿光与格子一样,时常缺席在水泥桥上的知青聚会。
黄工头回老家后,陈班长把工地上这摊子交给阿光负责。阿光起先死活不愿意,他主要怕别人说闲话。
陈班长说:“不接受可以,但你得选一个能挑担子的人给我,这道班房都是你们知青的人,不从知青中挑选,难道让我到屯溪去找人?”
陈班长说得有道理。阿光无奈之下只好勉为其难,不过提出罗昆和格子做他的副手。陈班长此时还有得选吗?当然满口答应。这样阿光带着罗坤管理工地上的活,而格子管考勤。这段时间陈班长倒也满意。工地上的活比黄工头负责期间完成得只快不慢,只好不差。唯一让陈班长疑惑的是,报上来考勤表上的记录个个都是出满勤,明知有猫腻也只有睁一眼闭一眼。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只要工地不出乱子,一切随他去了,自己乐得闲暇,三天两头要么回屯溪看看老婆小鬼,要么骑上自行车到公社找戴干事小饮几杯。
虽说陈班长对阿光言听计从。阿光不是那种忘乎所以的人,该汇报的要汇报,该请示的要请示。征求陈班长同意后,江羽一行十来位知青同学当夜在道班房落了脚。起先担心这么多人一住几天,会误了工地上的活,后来阿光解释说住一夜,明天天光回屯溪。陈班长这才安下心来了,做个顺水人情。本来江羽一行要去桃林拜访佳心,尤其是万安平和腊狗子两位黎阳中学的知青,此次进山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去桃林同佳心见个面叙叙旧。当年他们三人虽是同校同学,却分属学校两大对立派学生组织的头儿。万安平这一派占优,佳心这一派处于劣势。闹得最凶是占优的万安平一派□□打得佳心这一派的□□四处躲藏,八方逃命。特别是佳心的名字,在通缉名单上位列首位。当时逮佳心逮得最卖力的就是腊狗子带领的□□敢死团。那一日若不是阿光、江羽在隆阜街巧遇佳心,然后吉普佬、罗昆及时护送出城,一旦被腊狗子的敢死团逮到,佳心不死也得脱层皮。阿光记得很清楚,就在佳心逃出城,回山里老家没几日,屯溪爆发大规模的两派武斗。屯溪到阳湖的河滩上,那一夜因为武斗,劣势的一派想突围出城,趟过河时被占优的一派用重机枪打得惨不忍睹,干掉的七八个人中,有好几个是□□学生仔,其中一个肠子都打了出来,挣扎着想爬上岸,最终死在了阳湖滩上。
所以,进山后在工地上,万安平和腊狗子听阿光说佳心一直呆在屯溪没回乡落户的消息,两人心里很是惆怅,却也无奈,只好作罢,等下一次进山再去桃林同佳心见面了。道班房增加十来个人的住宿不用担心,大家互相插个铺,将就一个夜间。可这么多人吃饭的确是个伤脑筋的事。不过也不用太操心,这道难题难不住石鸿。
见到老同学,石鸿又是意外又是开心。临时临急准备这么多人的饭菜,真让他手忙脚乱了一阵子。我自告奋勇做了石鸿的下手,专门负责添柴烧火。三位女生也没闲着,承担了厨房里的洗刷任务。知青大厨子的名号绝不是浪得虚名。石鸿不再蒸什么盒饭,而是用大铁锅煮了足够四五十人吃的大锅饭。倒是下饭菜让他费了不少神,厨房储备的蔬菜远远不够这么多人吃。荤菜几乎没有,仅剩一小块五花肉,那是平日里烧萝卜炒青菜贴油用的,现在拿来塞牙缝都不够。这帮人可都是能吃能喝正在长身体的后生仔。石鸿打算到村民家里买些蔬菜,最好是买些咸肉回来炖萝卜,顺便到村里小卖部打几斤地瓜酒。他知道陆羽的酒量不错,还有黎阳中学的万安平等人都是能喝几杯的。
这时,回乡知青继贵背着个大包进了厨房,他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石鸿上前一看全是蔬菜,有青菜、老南瓜、辣椒、萝卜、茄子和老黄瓜。看着一大堆蔬菜,石鸿笑得合不拢嘴,想不到一大难题却让继贵帮忙解决了。石鸿要算钞票,继贵摆摆手说:“算钞票?见外了吧,如果算钞票不如带回家自己吃。”说完拿着空包,连石鸿递过来的烟都没接,便离开了厨房。
石鸿吩咐三位女生赶紧洗菜,等他打酒买肉回来就动手烧菜。走之前嗅了嗅大铁锅里的饭,告诉我可以退火,用小火慢慢焖。走在去小店的路上,石鸿不停地念叨着:“继贵是个回乡好知青,继贵是个回乡好知青。”
我退出尚未烧尽的柴火,用水浇灭,然后用火钳将灶肚里的炭火往两边拨,使之受热均匀,免得做出来的饭中间焦,两边还是半生不熟。烟雾熏得睁不开眼睛,三个女生被烟呛得受不了,丢下手中洗的菜,纷纷逃到外头呼吸新鲜空气。我起身准备再打些水来浇一浇还在冒烟的柴火。不想,刚离开灶台被撞了个满怀,正要开口骂人,对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烟太浓没看见。”原来是小刘这个冒失鬼,还好仅仅身体接触,要是头撞头非疼死人不可,我又好气又好笑。
“进门先叫一声都不会吗?”
“下次一定注意哦。”小刘一副知错必改的谦虚相,拍了拍胳肢窝下用报纸包住的东西,故作神秘地说:“猜猜看,我给你们送来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卖个屌关子呀,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我很不耐烦地说。
小刘不再故弄玄虚,拆开报纸。我看见是一块三四斤重的咸肉。这小子果然有点门道,虽然肥多精少,但还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这年头能吃上一口咸猪肉炖萝卜,绝对是天底下最奢侈的美食。我闻了闻咸猪肉,没有那种因为时间久了而产生的异味。这很正常,山里气温低,储存了一两年的腌制品,照吃不变质。我将咸肉放在厨房切菜的大桌子上,等石鸿回来处理。我打算问一下小刘怎么搞到这么一大块好东西,未及开口,小刘解释说:“从家里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夜你们人这么多,拎过来凑个荤菜,多放点萝卜炖哦。”说完,便一溜烟地走了。
对于小刘前半句话,我是一点都不相信,吃住都在道班房已有好几个月了,怎么可能从家里带一块咸肉自己单独开伙呢?自从江田道班修路以来,我也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在江田村传来传去,某某村民自留地里的蔬菜莫名其妙被人摘走了,某某村民家里挂在屋梁上的咸肉和风干肉不翼而飞了等等。虽说没有指名道姓,但似乎是指向道班房的某位社会知青。不过没根没据的,只是人后说说而已。
对于小刘后半句话,我中听,觉得小刘和继贵一样是个知好歹、懂情义的好小伙子。阿光接手工地上这摊子事以来,还从没有人被扣过工钱。而且阿光考虑到小刘人小体弱,同我一样也被分在三个女生一组干些轻体力活。你想,黄工头如果不被打跑的话,小刘在道班房的日子会过得像现在这般轻快自如吗?
有了菜,有了我和三位女生做下手,石鸿的菜炒得是得心应手。他炒菜不用菜油,用的咸猪油,炒出来的菜软滑味香。油是淑雯贡献的。这样可以省下五花肉留着以后炒菜用。晓玲拿来了十几个鸡蛋和番茄,她告诉石鸿番茄炒鸡蛋是一碗不错的菜。晓玲清楚,道班房知青平日里的伙食状况,除了青菜萝卜很少有肉吃,鸡蛋更是稀罕物。饭量个个都练大了,但没有营养进肚总归不行。我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夸奖说:“还是你们女生心细周到。”
我嘴里在夸奖三个女生,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我发现自从黄工头滚蛋以后,三个女生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晓玲、淑雯因为同阿光、格子好得火热,所以与我、罗昆、石鸿相处也很融洽。可惠珍恰恰相反,不仅同男知青格格不入,对晓玲、淑雯也很冷淡,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每逢星期天道班休息,惠珍必然要去梧田岭,每次都是独自一人,一去就是一天,有时很晚才回道班房,却从来不告诉她俩具体原因。另外我还发现,石鸿对惠珍很有意思,惠珍却没把石鸿的意思当一回事。石鸿是个老实哥,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依旧苦苦恋着惠珍。
石鸿炒好最后一个蔬菜,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和三位女生赶紧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子。桌子呈长方形,由两张八仙桌拼凑而成。其中一张桌子和几条长凳还是到村民松青家借来的。坐在两头的人夹菜有点吃力,要站起身才夹得到,可也只好这样了。我数了数:咸猪油炒豇豆、红烧老黄瓜、红烧茄子、炒青菜、辣椒鳖、辣椒炒豆干、番茄炒鸡蛋。哦,对了,还有蒸老南瓜,上这个菜的时候石鸿解释说:“既可以当下饭菜,也可以当点心填肚子”,加上最后端上桌的咸肉炖萝卜,总共八菜一汤。咸肉炖萝卜应该再炖半个来钟头,那时肉烂了,萝卜也进味了。没办法,时间仓促,差了一把火头。可就是这样,忙得石鸿想歇一歇吃根烟的功夫都没有,亏得我时不时替他点着香烟,再送到到他的嘴上让他过烟瘾。
江羽、蹦蹦和万安平、腊狗子他们早已经饥肠辘辘,几个人厨房跑进跑出跑了好几趟,怨不得他们不停催问我和石鸿。天光是在屯溪汽车站对面的小饭馆里一人吃了一碗八分钱的阳春面,挨到现在粒米未进。原来打算在璜源下车,然后跑路到江田道班,十几公里的茶籽岭盘山公路,花三个钟头翻越足够了。料不到的是带客班车半路抛锚,上不着村下不着店,行程耽搁不说,要命的是没地方可以吃当头,一路走来,山脚边的冷水灌了许多却无用,丝毫不能减轻肠胃收缩带来的阵痛。以前在学校挨过饿,上课时常常用手摁住肚皮,以减轻胃壁剧烈摩擦引起的疼痛。但这会比在学校时厉害的多,大概是饿过头了,肠胃痉挛引发疼痛的次数越发频繁,长距离步行又在不停消耗着体力。这时的江羽又饿又累又痛,他突然想到上课时按住肚皮能减缓疼痛感,现在如果用裤带勒紧肚皮,不也是同一个道理吗?他试了一下,果然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胃疼不那么厉害了,而且每次疼痛间隔的时间也拉长了不少。他让大家跟着学,分享他的发现。就这样江羽带着十来位忍饥挨饿、勒紧裤腰带走得精疲力竭的知青到了江田道班。但是也有另类,三司、蹦蹦和万安平就没有按他说的做,而且在茶籽岭盘山公路的工地上,同行的知青累得连话都懒得说,他们居然还精力旺盛各自发表了一通演讲。我想他们几个或许经得起饿。
我把最后一个菜——一大钢精锅咸肉炖萝卜端上桌,没等阿光开口说开饭,罗昆和三司敲着早拿在手里的碗筷,一边敲一边吆喝:“吃饭喽,大家吃饭喽。”
开饭敲碗筷是男同学在学校食堂养成的习惯,意在提醒别错过开饭时间,别落下一个同学。我清楚记得学校食堂开饭时的情景:十个人一桌。饭是糙米饭,时常吃出沙子来,装在一只大木桶里;菜是大白菜萝卜,偶尔能看见几片切得薄如蝉翅的肥肉,装在一个木盆里。稍稍迟到的同学要么饭不够了吃不饱,要么菜抢光了喝点汤,一个学期下来我就曾经好几次打饿肚。不过男女搭配的饭桌情况要好得多,女生的肚皮毕竟小一点。
我担心学校食堂争吃的相道会出现在道班房的厨房里。可是令我惊讶的是,听见吃饭喽的吆喝声,饥肠辘辘的知青们并没有像在学校时那样一窝蜂冲进厨房,抢占靠前有利的位置,而是有条不紊,围着桌子坐下。有人说从吃相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素养。这话不假,一顿夜饭大家吃得很文雅很有风度,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之所以没有出现疯抢疯吃的场景,那是因为大家不再是莽撞、冲动、打打杀杀的学生仔,大家已经长大成熟了。
饿归饿,酒还是要喝的。知青当中能同江羽拼几杯的除了石鸿、罗昆,就只有黎阳中学的万安平和腊狗子,其他人算是凑数助兴。喝酒之前江羽吃了两块老南瓜,说是空肚喝酒伤肠胃。论几位学哥的酒量,我小朱小老弟不讲虚话,大概在伯仲之间。但是,就江田道班房这顿酒而言,文酒喝不过隆中,武酒喝不过黎中。江羽一杯酒下肚之前,总要摇头晃脑地扯上半天,扯得万安平按捺不住性子,先喝光自己杯里的酒,然后对陆羽说:“扯管扯,喝管喝,光扯不喝不行,先把门前杯喝干再扯不迟。”
罗昆好像不服气,想要拼一拼酒的意思。尽管他的酒量不小,越喝脸色越青,让人捉摸不透。但腊狗子更野,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杯脖子一仰一口干,连干三杯六十度的地瓜干。或许是上次同逃荒支书喝地瓜干喝怕了,第三杯酒罗昆说什么也不肯一口干,而是夹了几口菜分了两三口才喝光二两一杯的地瓜酒。倒是石鸿稳扎稳打,不主动惹事,吃了他该吃的那分量。我估算了一下,五位学哥那夜每人至少吃了八两以上的地瓜干。
也许是饿急了的缘故,满满一桌子的菜肴风卷残云般被吃得精光。要知道好几个蔬菜都是用脸盆装上桌子的,大铁锅里的米饭吃得仅剩一张锅巴皮。三司同学滴酒不沾,上了桌子就吃饭,而且吃得特快,人家一碗饭没吃完,他两碗米饭下肚皮,临了又盛了一碗咸肉炖萝卜汤,边喝边对我称赞说:“好吃,真好吃,从小到大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和菜。”
桌子上的人都散了,就剩下五位学哥还在那里碰杯对饮。都说喝酒的人无所谓有菜没菜,也不在乎吃不吃饭。好在石鸿留了一手,吩咐我事先为吃酒的知青同学预备了一搪瓷缸的米饭,一蓝边碗的豆干炒辣椒。青黄不接的当口,有一蓝边碗的豆干炒辣椒端上桌,不亚于雪中送炭、暑天抱冰。五位学哥能不心花怒放?看情景这酒还要吃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