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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风华同学 ...

  •   公元一九六八年十月,理应是新学期开课的日子。正常年份,我应该升入高中一年级,而高中班的学哥学姐,此时已经就读于某所知名大学了。然而,身处那个红红火火的特殊年代,我注定经历一个又一个轰轰烈烈的大事件。先是□□大串联,后是复课闹革命。今天,毛老挥了挥巨手,我和千百万知识青年一道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毛老人家的话,包括我在内的千百万知识青年,人人都要听的。
      于是,在那个金色的秋天,隆阜中学在学校广场上召开了“上山下乡”动员大会。那一天下午真的是热闹啊!广场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为了增强喜庆气氛,特别燃放了双响炮竹和一千响的鞭炮。广场上的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根据毛老语录谱曲的男女声大合唱“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原本斗得死去活来的两派学生,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在那天下午又聚集到了一起。因为学校已被“军管”,所以作动员报告的是一位年轻的军代表。由于支左有功,他破格被提拔当了连指导员。
      时间久远,我已经不太记得军代表姓什么叫什么乃至讲了什么,只记得他在大会上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艰巨光荣。为保红色江山永不变色,反修防修任重道远。但是共产主义事业道路曲折,前途是光明的”。军代表最后说:“由于时间紧迫,上山下乡的任务繁重,同学们的毕业证书等到插队落户到农村后统一补发”。不过这一等,等了半个多世纪,我也没拿到中学的毕业证书。当然这一切已无关紧要了。那年十月,我刚满十六周岁。
      十六岁的少年涉世未深,朦里朦胧,什么都不懂。管他呢,跟着大家去农村就是了。那一天,我跟着比自己大三岁高一的古恒同学,卷一床棉被,带几件换洗衣服,乘一辆油布遮挡的解放牌货车,一路颠簸,吃尽灰尘,走汊口、过璜源、翻越新开通但还未正式通车的茶籽岭盘山公路,赶往紧挨着浙西的龙田公社插队落户。
      出于相同原因,我和古恒都是通过关系转到龙田公社插队落户的。这以前,父亲时常开车进山装木材、木炭和柴火什么的。这条路跑得多了,自然而然同大队和公社干部混熟悉了。恰巧碰到知青上山下乡大事情,父亲急忙找公社洪书记,请求他帮帮忙。没料到洪书记很爽快,一口答应下来。古恒同学的情况不太了解,我也不便打听。听他说得不清不楚,好像是通过公社一位姓戴的干事帮忙转过来的。原先,依照知青上山下乡的安排方案,隆阜中学的知青被分配在离屯溪一百多公里的流口大山里。不仅离家远,而且交通极为不方便。同样是大山里,龙田公社离家才四五十公里路,路途要近得多。
      不知何因,同学们不称呼古恒的名字,而是“格子,格子”地叫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我和格子等候进山货车的空档时,来了三位我不认识的同学。他们打老远赶过来要送格子一程。一见面,三位同学围着他张口就是“格子、格子”地乱叫。那份亲热劲搞得我在一旁很尴尬。罗昆后来告诉我:“古恒的舞跳得非常好。当年在校文艺宣传队出演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洪常青,舞姿一板一眼、一招一式绝不走样,活脱脱一个模子浇注。所以同学们送给他一个‘格子’的雅号。其实,格子舞跳得好,外语更好。以他英语俄语的水平,绝对能迈入国内顶尖外国语学院的门槛。当然,这些情况我是过了很长时间才知道。格子是家里的独苗,按理可以享受留城的待遇。可父亲是国民党文职人员,家庭成分使他没有选择,只有下乡插队一条路。在进山的货车上,格子告诉我:“过段日子,罗昆和今天赶来送行的三位同学也要到龙田公社落户。”
      对于罗昆我是很熟悉的。罗昆比我大两岁,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每年学校暑假,罗昆总是约着我,要么塘里钓鱼、河里游泳,要么爬上树干逮哑巴子(知了),钻进园艺场的果林里偷摘梨子吃。一个暑假下来,两个人晒得乌黑像泥鳅。在我的印象中,罗昆的爸妈似乎从来没骂过他。也许是他的爸妈要上班,没功夫更没机会逮着他的缘故吧。可我就惨了,每次回家总要被母亲训斥一顿。不过,训归训,骂管骂,第二天照旧。我的父亲和罗昆的父亲都是吃汽车饭吃了几十年的老同事老朋友。为了送罗昆和我到龙田公社插队落户,这趟进山的解放牌货车,就是罗昆的父亲特意安排的。不知为什么,约好的一起进山,可今天却没见他的影子。大概是学校里一些事务没弄妥,拖住了他的后腿。罗昆人特机灵,鬼点子多,却容易冲动。我很清楚,罗昆冲动的性格让他在学校吃了不少苦头。
      “罗昆没来另有原因。他跟我打招呼了,要等邹力民同学一块进山。”格子见我满脸疑惑,递了一支烟过来,解释说:“邹力民是我的同班同学,也就是今天来送行的三位同学中块头最大的那一位,叫学名可能生疏,叫‘吉普佬’你应该听说过。”
      “是的,是的!”我连连点头应道,“这个绰号响当当的如雷贯耳,学校无人不晓。”
      原来,学校复课闹革命期间,我和罗昆同属一个□□组织。整天跟在罗昆屁股后混。那段日子,常常听见许多同学人前人后,有关吉普佬长吉普佬短的种种传闻。谈得最多的是吉普佬性格刚烈、疾恶如仇,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爱打抱不平的豪情。而且他是同学们公认的大力士。俗话说人如其名,这个绰号跟他性格对得上路。你想,吉普车不正是越野性能强、冲劲足么。
      格子很健谈。一路上,我基本上都在听他不厌其烦地介绍几位要进山插队落户同学的情况。听听也好,多了解了解几位虽不熟悉但今后将要长期相处的学哥们情况,只有益而无害。这时货车刚刚驰上茶籽岭盘山公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往岭顶爬。由于弯急坡陡,路况又差,师傅万分小心开得很慢。看情景到龙田公社还需要不少时间。话说得多,香烟也抽得多,看得出格子烟瘾很大。油布篷搭成的车厢不档风,火柴擦了一根又一根,好不容易点着香烟,再用点燃的香烟点着另一支,然后递到我的手上。接着继续介绍另外两位同学的情况。
      个子高的叫阿光,个子矮一点的叫石鸿。阿光是高三级的应届毕业生,是我们知青中的老大哥。石鸿是高一届,同我和吉普佬都是同班同学。说到这里,格子用烟头又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继续说道:“石鸿是祁门人,家住祁门城里老街上,父亲是工商业主。所谓工商业主,其实就是个生意人。解放前,家里在祁门老街上有一两间店铺作坊什么的。一间卖卖茶叶瓷器和山货;一间作了豆腐坊。石鸿人长得老相,可能与皮肤黑有关系。前几年同学们开玩笑喊他小老头。吉普佬听了很生气,制止了这种带有侮辱性的叫法。石鸿个头虽矮,但很壮实,为人憨厚本分,沉稳老练,不善言谈。从他的言行举止,看不出是个十九岁的少年郎,更像是历经风霜、饱受磨难的过来人。石鸿的书读得好。要不他也不可能从小县城考上全省著名的隆阜中学。但他读书比别人读得更苦、读得更累。他是一头祁门一头屯溪,两头来回不停跑着读。后来,为了学业,也是为了节约开支,索性吃住全在学校。小小年纪,孤寂无助的滋味让他尝了个遍。”
      介绍完石鸿,也许感到口干舌燥。格子笑着望望我,那意思想要口水。可人还呆在爬坡的车上,到哪里弄水去?我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没办法。他舔了舔嘴唇,接下去说起了阿光的情况。
      “阿光家住隆阜。据我所知程氏祖上是隆阜村数得上的大富户。家境到了阿光父亲手上开始败落。败落的原因有很多,不单单是解放初斗地主分田地造成的。在这之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阿光的父亲将家里的财物及田产,以租赁的形式散发给了本村和外村的穷苦人家,别说租金租粮不收一文一两,就连当时签字画押的收条凭据都被阿光的父亲扔到爪哇国去了。偌大一份家业,也经不起这般瞎折腾啊!阿光的母亲也是受过教育、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跟着阿光的父亲没过一天好日子,反倒吃足了苦受够了罪。家境遭此大变,阿光的母亲并不消沉,从小便对阿光严格教育,告诫他:‘一定要发奋读书’。”
      “阿光没辜负母亲的期望,从小学到高中,无论大考小考,成绩总名列前茅。尤其进了中学,数理化更显他的天赋异禀。他是高三届顶尖的学生之一。阿光还有一个别人无法相比的特长,别看他文质彬彬,平里谈吐轻言细语一副文弱书生相,可学校每届运动会,一百米二百米短跑,只要阿光参赛,他人休想染指冠军。”
      听罢格子的介绍,我心想:这些学兄不简单,从今往后跟着多学点本事。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解放牌货车终于抵达公社所在地的梧田村。我跳下车,拍拍身上厚厚的灰尘,背着铺盖,望着被四面大山环绕的梧田村,心里既兴奋好奇,又害怕胆怯。这是一个我不得不面临的崭新却陌生的生存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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