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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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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桌上的茶杯倒满了刚烹好的茶,窗外的鸟雀鸣叫的有些不自然。
许景成看不清面前男人的脸,或许是因杯中飘出的水雾太多所致,或许是根本就不可能看清。
这毕竟是在梦中,他心知肚明。
不过,这桩梦他已经做了一个多月了。
许景成望着水面上映出的树影出神。屋内朴素的陈设,雕着花鸟的木窗扇,还有一直不让人看清面貌的男人。
......这些看久了还真是非常无聊。
——还是,破了吧。
他吸了口气,松开了手,茶杯破碎的声音引得男人猛的回了头。
“抱歉。”许景成勉强笑了笑,从口袋中取了张符纸,紧紧握在了右手中。
男人发疯似的朝许景成扑来,在二人仅离一尺远时,他冷着脸伸出右手的一根手指,不偏不倚的点在了男人的额头上。
“破。”
面前的人顿时变成了片片花瓣,落在了许景成的手中。
“为什么是花瓣?”他忘了这话是谁问的了,只觉得这人有够多管闲事的。
还能有什么原因,他自己喜欢,就用了。
他是血符师,通俗来讲是帮人解梦的。一般放在城市里,没什么人信这些,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学生在路上拦住你认真的说要给你算卦,很难不被当成骗钱的,还是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的。
原本他们这一脉来城市是想找个合适的工作,不过很快就发现简直是天方夜谭,索性把目的变为修行了。
城市人多,梦多,阵也就多。
这里大多是些简单的情感阵,但碰巧是许景成不擅长解的。只因为解此种阵需血符师完全体悟阵主的感受,才能有些许头绪——可他本身就是个少悲少喜的人,怎能做到。
怨被除了,阵应当也被解了。
只要从这屋子的门走出去就能顺利醒来了。
可在他触碰到门把手的一刻,面前的万物瞬间被极其明亮的光覆盖了。
是双阵。
被暂时致盲的某位明显恼了,开口几句话骂得都很脏。
等到眼前的光渐渐暗下,许景成睁开了眼。他本想不论这怨的来源,直接用符解了便是,却在看清周遭后愣住了。
眼前的地里栽着一棵长势极好的花树,风一吹,惊得树叶撞起阵阵铃铛般的声响。
树下站着个清瘦的白衣少年,手中持了盏纸灯,臂上的珠串和腰间挂着的铜钱同这不合时宜的灯一样引得他注意。
想要区分怨和愿其实并不难,所见之物越是详尽清晰,对观察者越是友好,那是愿的可能性就越高。面前这毫无防备的青年,或许是幌子,但大概率也只会在愿中出现。
......
双阵本就是罕见的阵法,尤其愿阵包着怨阵的,在解阵的古书上也只提及过一次。
看来今天这觉铁定是睡不成了。
许景成刚想在阵中寻些线索,耳边慢慢变响的闹钟声就迫使他不得不停下。
——见鬼了。
现世的躯体要苏醒,无论在哪种阵内,都要迅速做好出阵准备,免得困在其中。他们一行常用的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毁掉阵中的灵体。
他迅速翻了翻扁平的口袋:一盒泡了水的火柴,还有昨晚吃面的小票,都没什么用。
......简直快要气炸了。
用血符术是会消耗灵气的,但权当是顺带撒气,他取了张符攥在手里,用手指轻点了下自己的布鞋。霎时,火焰四起,男孩化作一缕烟魂散尽了。
许景成本来想着醒来先找个倒霉蛋撒撒火,结果因为解了一晚上的阵耗了不少的灵气,刚想起身下床就跌在了地上。
他本来就瘦,整个骨架子撞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出奇的响。
最多十秒,他知道,“倒霉蛋”就要主动送上门了。
“哥,你怎么了?”许蒲走的过于急了,推开门的一刻险些没刹住车撞到他。
“......没事。”
或许是刚从阵里出来,没适应身体,许景成也没注意到自己此时的动作还...挺有难度的。至少旁人看来肯定是摔的不轻的那种。
“是从阵中出来没缓过神吗?哎哟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别这么着急,要真有什么事喊我不就好了。”许蒲这孩子关心人铁定是真心真意,但配上那满是稚气的脸,并不能感动到没处撒火的许景成。
“滚。”
“好嘞哥。”
也不知道许蒲是真傻还是装的,挨了骂还在一个劲的傻笑。
在地上的那位本来就懒得动,索性趴着消气,顺便想想这棘手的双阵怎么解。
如果不出意外,那白衣少年应当就是阵主了,但这么没有防备心还没被除掉的阵主,还真是独一份。
“啧。”
许景成这人本来就讨厌麻烦事,或者说,以他的能力,不应该会觉得哪件事很麻烦。但眼前这阵,他现在确实不会解。
虽说是阵挑人,不过也是阵主随机挑离自己近的血符师拉入阵,阵内的陈设也应与周遭无异才是。可这愿阵的布景同他曾见过的古镇一般,怎么看也不像是市内的地方。
以此推断,阵主应是他的旧识,且关系定不浅,才会坚持自己的阵要他解。
但像许景成这种性格的,连他自己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可能的人来。
烦躁。
虽说自己是这一脉里难得的人才,但非紧急情况外,他并不想主动解阵。
这就引得族里那几个好胜心强但又没本事的总说他暴殄天物,不过他也毫不在意。
反正他来市里是为了找人,不过他记不清要找什么人了。
闹钟的声音再度响起,彻底打断了思考。
——罢了,阵的事,还是去问问比较好。
许景成心想,背着包就往门外跑。
“诶,哥你干吗去?”许蒲从厨房探出来了个脑袋。
”有事,过来把门关了。”
身后传来一阵哀嚎。
距离迟到还有20分钟,虽说许景成学的是艺术专业,平时还算清闲,但每次有活动的时候组长盯的都很紧,来晚了是肯定会吃闭门囊的。
最主要的是刚解完阵的他很饿,自己昨晚走的又太急,饭卡落在工作室了,总得先拿回来。
他估算着时间大概是来不及了,索性跑到了临近的巷子里,取了张符纸,待它在手中燃尽,就用纸灰在墙上画了个阵符,轻轻一点,把自己传到了工作室的男卫生间里。
不过因为灵气不足,脑中杂念也过多,许景成碰巧误传到了正在洗手池旁偷着抽烟的霁笙身边。好在霁笙习以为常了,不然换谁来都得吓得不轻。
“我说祖宗,下次要来前能不能动动你的手指发条消息?幸亏传我身边了,要是别人早让你吓住院了。”
“哦。”
“......算了,这么着急有什么事?”
“我怕活动迟到。”
“别放屁。”许景成的肩膀挨了一巴掌。
“饿了。”
“饿了?你进阵了?”
“嗯。”
霁笙在族里也算是个挺有能力的血符师,不过他同许景成一样,“暴殄天物”。
按他的原话来说,宁可画一晚上速写,也不想去解任何一个阵。
麻烦,而且他不感兴趣。当初被绑去学画符也是看着能和许景成一起才妥协的。
做这一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毕竟解阵只是修行,赚钱还需另找工作。但一般族里的厉害人物只赚能维持温饱的钱,工作大多也只是些看门的和保洁的。一来休息的时间多,可以常入梦解阵,二来低调,偶尔有闪失也无大碍。
当然这二位并非如此,学美术只是方便画符而已,再加上活动多,偶尔解阵后可以去骗吃骗喝。
“所以。”霁笙把烟掐了,“这次遇到什么麻烦没有?”
他这么一问,许景成反倒是什么都不想承认了。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帮我跟组长请一周假,我回趟村子。”
霁笙那句“我陪你去”刚到嘴边,却在对视时收了回去。
记忆中的许景成很少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灰色的瞳孔似乎吸收了所有照来的光,但仍然一片暗沉,眼中映着的霁笙的倒影也是朦胧不清。
有心事。
他难得有心事。
“好,路上注意点,有什么事别忘了你还有手机,记得联系我。”
“嗯。”
霁笙本来说抽完这支烟就去帮忙布置活动场地的,如此一番对话过后,他没忍住,又不声不响的点了一支。
印象中的二人无话不谈,对彼此的一切也都了如指掌。
但他还是不放心,拿手机又叮嘱了两句。
“快清明了,雨多,要是进山小心些,别再忘带符纸了。”
“哦。”对方这次倒是破天荒的秒回了。
——罢了,都这么大的人,应该有分寸。
霁笙心想。
这春雨应是料到许景成出门从不带伞了,从他进火车站以后就开始一直下,等到从火车转大巴,再徒步走到村口时也没说要停。
他新年的时候因为懒,拒绝了许蒲说去理发的邀请,这会儿头发长的有些扎眼,再被雨一淋,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个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年。
——好饿。
本来临走前吃了不少东西,但现在的感觉饿了一个月似的。
许景成倒是不怕挨饿,不过他一饿就烦得只想睡觉。可是现在自己一睡就会进阵,在阵里呆着只会更烦,所以只能硬抗。
——算了,先回家找吃的。
家离村口很近,都在最南边,而他要去的山在最东边。自己顶着雨好不容易到了进山口,就因为饿了,转头还得回去。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挺麻烦的。
既然要耽搁些时间,许景成干脆也不急了,一边往回走一边环视着周围本该很熟悉的景色。
——可惜现在都记不清了。
他少有的叹了声气。
错落有致的房屋间夹着他来时的路,雨扣在石板上的声音颇为好听,屋檐下趴着的黄狗看见他兴奋的要扑来,却被主人家忙着呵止住。
“哟,是小成吗?”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蓦然被打断了。
问话的是萍娘,许景成为数不多还记得的人之一。她生的好看,也刚到而立之年,小的时候常陪村中的孩童玩耍,自然大家都惦念着她。不过她家境贫寒,本是从隔壁村被村长买来给自家儿子当童养媳的,后来又传闻说是收来传血符术的,也有说是村长强娶来的,不过是真是假,谁也不知。
据许景成所了解,村里大都是些从未出过山的人,他们保守的思想哪会接受这些,索性都改口叫了“娘”。
“怎么想起来回村了?好些了吗?”
“啊,我回来看阿婆,顺便请教些事。”
萍娘把他拉的近了些,仔细的瞧着,“也是,快清明了,祭祖什么的有你帮忙,大家也都放心些......我托阿婆给你的花钱呢,戴了没?”
“嗯。”
许景成乖乖的把腕上戴着的一枚铜钱露出来给她看。这花钱是去年他出事的时候,萍娘执意送的,二人自幼如亲姐弟般,他也就没拒绝,老实的戴着了。
“那就好,看你气色好了许多,我也就放心了......诶,刚注意到,怎么淋雨了?你这身子可禁不住这么糟蹋,我这有把伞,拿着用吧。”
“不用,我......”
“什么不用,几年不见就和我生疏了?还同老样子就好,别和我客气。这几天在这里好好修养,有什么帮忙的尽管找我,不懂得也尽管来问。”
“......好。”
其实他蛮惊讶的,距离上次相见已过五载,好像周遭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能是因为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的缘故吧。
说来那次事故,许景成倒是没放在心上,不过意外惊动了族内不少长老出面问候。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不弱,但也不至于受如此关注,可无论他问谁,大家都说他是解了个复杂的阵,伤了灵气,又损失了些记忆,其余只字不提。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未真正在意过什么,面对时不时因为失忆引起的不适,他也觉得不痛不痒。反倒是程墨整天担心受怕的,一年来折腾的人瘦了一大圈,还染上了烟瘾。许景成也不好问,毕竟他那张即便是关心也说不出什么好话的嘴,还是少说点好,免得伤和气。
萍娘给的伞很大,米白色的伞面上点缀着朵朵玉兰花的图案,甚是好看。不过许景成最终也没舍得打开用,只是转着看了半天。
玉兰是苏家的家花,只有苏家人才有资格用在日常物什上,看来传闻多半是真的。村长人很好,可和仍在如花般年纪的萍娘相称,还是让许景成觉得惋惜。
她本可以一同去城里修行的。
可能是因为饿的没什么力气了,许景成比来时走的近乎慢了两倍,等到了家门口,那邪门的雨破天荒的停了。
他一向处事不惊,但这已经是近几天来第二次愣住了。
——不应该这么巧吧。
这就又要怪到自己失忆上了,那晚见过愿阵后,他就觉得莫名熟悉,但并没在意,可现在的他低着头站在自家那棵栀子花树下,看着自己腰间与那个少年挂着的似乎相同的花钱,听着铃铛般的声音从树上缓缓发出时,他是震惊的。
世上确实不应有如此碰巧的事,所以这次他执意要刨根问底。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恐怕是忘了不该忘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