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留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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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冰可乐喝到最后，气儿都跑光了，甜腻的糖味粘在舌尖，混着额角碘伏的凉味，说不出的别扭。
沈恙把空瓶捏扁扔进垃圾桶，跟郑周道了谢，没多留，转身往租住的老楼走——还有半个月开学，他得收拾收拾，应付那躲不开的留级。
夏城七月，雨没停过几天，空气里飘着湿漉漉的尘土气，混着街边行道树的清苦味。
郑周的小吃摊收得早，傍晚时堵到沈恙楼下，身上的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他抹了把脸，从贴身口袋掏出个薄信封往沈恙手里塞，又摸出个折得方正的小红包，指腹摁着他的掌心往回推：“拿着！后厨的工资结了，小红包是我给的，添点零用，买瓶冰饮解解暑！”
沈恙捏着两个纸包，指尖硌着纸币的棱角，还沾着郑周手心的温度和没擦干的雨水潮气。
他没推辞，低低“嗯”了一声，把小红包揣进校服裤兜，深蓝色的布料立刻洇开一小块湿痕，那点潮意像粘在指尖，甩都甩不掉。
开学前的补课班，教室闷得像密不透风的罐子。
沈恙拧眉，想抿唇压下烦躁，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他手肘猛地抵在桌面，额头磕在交叠的小臂上，手指插进黑发里狠狠抓了两把，又侧过脸趴下去，后脑勺对着讲台。
因为动作太大校服袖子滑下去点，露出清瘦的腕骨，无名指指根那颗浅痣嵌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头顶的老风扇苟延残喘，扇叶搅动着粘稠的热气，“嘎吱嘎吱”的声响。
下课铃响了又歇，讲台上的男人指尖一弹，半截粉笔落回粉笔盒：“下课。沈恙，跟我来。”
一中的走廊里，人流慢悠悠地蠕动，粉笔灰混着汗味和旧纸张的气息飘在空气里。
沈恙停在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一丝冷气渗出来。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一条新信息跳出来：“真留级？”是以前的同学发的。
沈恙没理，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径直窝进靠墙的旧沙发，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办公室背阴，冷气开得足，皮革沙发的味道、廉价香薰味混着点淡烟草味，浓得有点呛人。
“过来。”办公桌后的沈言庄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划着，声音沉沉的，“长发、打耳洞，你是想混社会？”
沈恙杵在沙发边，视线飘向窗外，走廊的喧闹隔着门板传进来，像蒙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知道了。”
“砰！”搪瓷茶杯被顿在桌上，水花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沿。
沈恙眼皮都没抬，懒懒转回头：“您继续，训完我就走。”
沈言庄抿了口茶，翻开文件夹往后靠在椅背上：“有想法？”
“没有。”少年的嗓音透着股无所谓，指尖抠着沙发的皮纹。
“我信你个屁。”沈言庄嗤笑一声，“在外边晃荡了几天，真把自己当爷了？”
沈恙揉了揉眉心，指尖压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我没鬼混。”。
“你还抽烟了！”沈言庄往前凑了凑，闻了闻，声音沉下来，“你妈特意交代，让我盯着你。”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位女老师抱着卷子进来，扫了眼这对剑拔弩张的师生，熟门熟路指挥身后的男生去打印机旁，顺带调侃：“庄主任，悠着点，嗓子喊劈了还得买胖大海。”
女老师走远后，沈言庄拉开抽屉，摸出一管白色药膏推过来：“少闯祸。”
沈恙垂眼看了看腕表，语气淡得很：“舅舅，上课了。没事我先走。”他故意把“舅舅”两个字咬得重重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留级的事定了，去一班。”沈言庄拿起印章，在文件上“笃笃”敲下红印，语气不容置喙，又推过来一瓶沙丁胺醇气雾剂，“你妈让带的，记得喷。药膏也擦了，嘴角的伤别感染。”
一中的办事效率向来快。
沈恙抱着个装了几本书的纸箱，站在一班后门口，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声音清冽：“咚咚。”
后桌一个男生猛地惊醒，惊坐起来：“我靠！吓死老子了！”他揉着睡眼，视线还没聚焦就秃噜：“美女，找谁啊？”
同桌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按回去：“瞎！这是帅哥！”又转头看向沈恙，清了清嗓子：“同学，找谁？”
沈恙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下，斜倚着门框，眼神里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吐出两个字：“留级的。”
“留级的？”前桌男生转过身，语气带着点客气的同情，“节哀顺变，我们班还行，就是得扛住靳姐的‘死亡提问’和庄阎王的重点关照，还有……”他瞄了眼旁边趴着的人，声音压低了点，“得适应跟‘镇山之宝’同桌。”
“我叫江屿淼，叫我三水就行。”旁边的男生咧嘴笑，一口白牙，看着挺爽朗，“我们班氛围贼好，主打一个随缘！”
沈恙下颌微点，视线落在那团趴伏的身影上，挑眉：“他？”
三淼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有点尴尬：“年级第一。”说着伸手用力推搡伏案的人，音量拔高了点，“醒醒！新同桌来了！这次别把人吓跑，争取撑过一周行不行？”
伏着的少年脊背动了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校服袖里探出来，屈指抵了抵桌沿，低低“嗯”了一声。他费力掀开眼皮，教室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只映出个模糊的轮廓，停留不足两秒又沉沉阖上，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倦怠，声音裹着浓重的睡意和不悦：“吵死了……头疼。”
“哟，新同学！”前排传来清亮的女声，紧接着是一道淡漠的男声提醒：“红烧鱼，你的导数大题还没抄完？”
前桌男生把女生的脑袋扳正：“小心靳姐让你上台发表感言。”
许知遇反手掐上他的大腿，笑容明媚又带着点威胁：“再说？我明天给你凳子涂502！”她转着笔看向沈恙，大大方方地扬了扬下巴：“认识下，许知遇。”
“沈恙。”他报上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还在捏着纸箱的边角。
“叩叩”两声，指节敲在桌面的声音清脆，那道淡漠的男声又响起：“8点20了你要小命不保。”
许知遇瞬间变了脸色，抓起笔唰地转身：“先溜了！帅哥下课再聊！”
沈恙立在原地，指尖一下下点着腕表的表盘，眉头越蹙越紧。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教室的嘈杂。
靳越踏进教室，目光立刻锁定了角落里的沈恙，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沈恙没动，像尊冷感的雕塑，依旧斜倚着门框。靳越了然，也没催，径直把卷子放在课代表桌上：“发下去，全级摸底考书全都给我收起来抱出去。”
“啊？上周刚测过啊！”底下人哀嚎。
“老师别啊！我还没学会！”有人跟着附和。
靳越的目光扫过台下，精准锁定喊的最大声的：“三水，还好意思嚎？”又瞥了眼旁边的男生，“还有你，抄作业都抄出经验了？需要我给你颁个‘手速最快’奖？”
吐槽完，她才想起站在门口的沈恙，对着三淼扬下巴：“ 三水，去搬张桌子来！”
“报告靳姐，政教处说仓库钥匙被王主任带走了，归期未定！”
“去器材室搬个跳马过来也行！”靳越翻了个白眼，语气无奈，“政教处那帮老古董，净添乱！”
没一会儿，三淼吭哧吭哧扛着张缺角的旧课桌回来，“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桌子与水泥地面的摩擦声刺耳，。
伏在桌上的谢随猛地一颤，眉心瞬间拧成死结。他伸手勾过桌角的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冷白的光，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不耐。
男生唇角极淡地勾了下，冰冷，毫无笑意。
三淼刚把桌子放稳，转头看见他这模样，眉头也皱了：“谢随，你拿镜子照照，死了半个月的人脸色都没你白！就为了那个老酒鬼，至于吗？”
谢随不想多提家里的糟心事，余光瞥见旁边杵着的陌生人，冷淡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身后哪位？”
“你新同桌，沈恙。”三淼顿了顿，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硬着头皮推销，“庄阎王说让你给补补课，别让他拖班级后腿。”
谢随眼皮都没抬，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语气决绝：“送回去。”
“你这说的什么屁话？”三淼的抱怨刚开了头，就被沈恙的动作狠狠打断。
沈恙没跟谢随争执，颀长的身影往前一步，跨过谢随身后的空隙，单手扣住那张三脚猫的旧课桌边缘，手臂的肌肉在校服下绷紧一瞬，猛地发力拖拽——桌子与水泥地面摩擦出“嘎吱”的刺耳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谢随慢半拍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沈恙身上，没什么波澜，却带着点审视。
沈恙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冷峭，一字一顿，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神棍，这么巧？”
谢随掀了掀眼皮，终于认出来眼前的人是巷子里那个撞电线杆的愣头青，语气淡得像淬了冰，还夹着点嘲讽：“记性不错，可惜眼神还是不好，看来那天的电线杆没给你长记性。”
三水夹在两人中间，头皮瞬间发麻，赶上去打圆场：“对了沈同学！下课搬东西吗？我叫上猴子一起帮你！他力气大，除了脑子不好使，啥都能干！”又凑到沈恙耳边，压低声音急急忙忙地解释，“谢随他人真挺好的，就是慢热，但绝对是学霸级宝贝！包教包会！”
沈恙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刺：“慢热？我看是冰疙瘩。”
“怎么，怕冰疙瘩挡着你？”谢随转头，镜片后的目光冷了几分，身子微微坐直，“我倒是怕你吵到我做题，影响我拿第一。”
“放心。”沈恙拖过旁边的椅子，重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椅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我对打扰神棍‘修仙’没兴趣。”
谢随没再接话，重新趴回桌上，只是眉峰依旧紧紧皱着，显然没从被反复打扰的烦躁里缓过来，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三淼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就被靳越扫过来的目光定在原地，立刻缩了缩脖子，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抓起笔假装看卷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留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