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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狼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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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陈平拿了一瓶椰奶喝,却意外看见白天那个古怪的投水少年坐在旧皮沙发上,瞪着眼睛看着他,像一只毛发蓬松的大狗。
老板娘拉拉他的衣服;“回去睡觉。”
陈平想着,怎么老板娘还管客人什么时候睡觉。
那少年只是倔强地摇头。
随后老板也过来了:
“我教给你要你去做的,都是真正有价值的事。”
少年仍然像他遇见那样一言不发,或者是许久,终于憋出来看起来凶狠的一句话。
“在我看来,这只是你们所谓的文人才有的臭酸毛病,看不起谁呢,你怎么不自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啊。”
陈平领悟到他们的亲子关系。原本他就没打算插入其中,却不留神踩上了楼梯口的大黄狗,熟睡的大黄狗暴起,狼狠咬在陈平的腿上。
一瞬间,血流如注。
那封闭的眼睛,古板迂腐的眼睛,鹰一样尖锐的眼睛,齐齐看过来。
老板娘抬腿把黄狗踢出去老远,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陈平痛苦地扭曲着。“莫慌,狗打过疫苗的”
老板在旁边说:“抱歉啊,这狗从来不咬人的,今天是你踩到他了,你要是还不放心,去医院打个疫苗,钱我出。”
陈平说:“医院是不是离这儿很远啊?”
老板娘看了看少年:“你开你爸车应该很熟吧,送他去医院。”
少年闷着头走过来,陈平只感觉到头大。
一路上,陈平一直在转移着自己对于疼痛的注意力。
陈平尝试破冰:“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你是在上高中还是大学?”
没有回应。
陈平觉得很尴尬,在心里偷偷吐槽自己今天种种行为确实太闲了,以至于无事生非。
明天就走吗?想起老板娘说的齐花节,他在心里不禁有了一点小小的期待,留下来看看这个念头刚开始还是一个小火星,被风刮成了小火苗。
但是今天挺倒霉,这家旅馆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怪怪的,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明天还是换一家住吧,贵一点没关系。陈平想。
少年踩了个急刹车,陈平手机也险险脱手出去。
随后是个女孩在窗外喊救命。
这是陈平看见少年自出场以来第一次态度没有那么随意,他二话不说打开车门让女孩上车,女孩一上车就哭了。
“路离,有人一直在后面跟着我。”
陈平看了看四周,天色这么晚,大路已是人烟稀少,不见一丝人影。
路离,陆离,光怪陆离。
这个人的名字真的不符合他的个性。
女孩哭了好久,讲述那个影子怎么对她穷追不舍,路离一直静静听着。
这也是在陈平耳中路离第一次好好说话。
“别害怕,等下我送你回家好吗?”
陈平看了看右边的少女,发现她手里拿着一篮子花。
“我是来给你们家送花的,过几天是齐花节了嘛。”
少女的声音刚从惊惧中缓过来,于是她问:
“这个人是谁?”
她的脸转过来,月光从车窗漏下来,陈平看见了少女明亮的双眸,而那轮廓,像是触动了他的记忆深处,一个将要忘记但没有忘记的人。
陈平笑了笑,想要掩饰那种触动:
“你长得好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少女看起来不是那种能淡然接住话的人,不会谈笑风生:“你和每个女孩都这么说吗?”
她专注地看着陈平,轻轻地说:
“我叫苏铭。”
荣格有一句话:“一个人一生唯一的使命就是在不断地整合从童年起就形成的性格。”
在那一刻,陈平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他童年的底色是苏铭的微笑。
他想起了创世纪的爆炸,但又想,这一切好像还没有那么轰烈。
小时候的陈平,在苏铭走后,有一段时间总会缠着母亲问问问。
可是母亲每次都会回答他:
“她回家啦。”
“可是,你不是说,她是我的妹妹吗?这里就是她的家啊。”
“她有自己家和自己的妈妈哦。”
“那我们去看她和她的妈妈吧?”
“阿姨很忙的哦,你去烦人家会被讨厌的哦。”
长大了的陈平,就渐渐不再问这个问题了。
只是,原来,想不起,不代表忘记。
像是有的音乐,一开启播放,就总能唤起某些淡色的情绪和深色的眷恋。
那被尘封的记忆。
鲁迅先生写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颗也是枣树。”
小小的陈平仿写过一句:
“我家有两个妹妹,一个是陈诺,一个是苏铭。”
18岁,北城的夜,萍水相逢的旅馆店主的车里,狼狈的疼痛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张开了口。
“我叫陈平,还记得我吗?”
好久不见,我的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