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兽之征》李柱哲

6、风起

　　「……剧烈冲击之下导致树木折断，部分树干断面齐整；草叶末梢有烧焦的痕迹……可以确定是巨兽所为。」

　　「有遗留的触须断节，受了伤，是个好消息。」

　　在观察现场遗留痕迹并与手册中的巨兽习性对比后，受令侦查巨兽痕迹的阿兰陀拿出专门对付巨兽的诱饵，开始布置陷阱。

　　从破坏程度来考虑，阿兰陀排除了风息雀的“作案嫌疑”，虽然它是可以驱使风元素的异化种巨兽，但风息雀的体型偏小，不会造成这般如狂风席卷的景象。

　　至于环境，潜土巨蛙倒是经常出没在应许平原，但它畏光，常常在阴暗的沼泽中活动，并且是驱使毒素进行战斗，所过之处往往遗留大量毒雾。如果真的是潜土巨蛙，那位防护简陋的采药人是走不到春晓之门的。

　　这样看来，镰风螳螂的符合程度最高，同样是驱风的异化种巨兽，它体型巨大、性子暴虐，造成这般破坏也不足为奇。

　　但是，镰风螳螂往往在落帆港的呓语森林游荡，它是如何离开适居地的？

　　即便晨风谷和落帆港相隔不算远，两地更是常有商队来往，但晨风谷西边就是誓言要塞，这头巨兽是如何绕过戒备森严的要塞守卫军、又如何躲开晨风谷巡卫队的视线，潜伏至今？

　　「难以想象......若非那位采药人在作业过程中走的远了些、无意发现了巨兽遗留的痕迹，这大家伙不知还会藏多久。」

　　在确认蜜饵布置妥当后，阿兰陀起身，迅速匿于隐蔽处，同时右手向后背探去、虚握剑柄。

　　不多时候，一道巨大的身影映入眼帘。

　　巨兽通体墨绿，以直立状态浮于半空，背上生有两对虫翅，正不断颤动；头部为倒三角状，额上复眼不时转动，除体型大小外与普通螳螂并无太多差别。

　　它的镰刀状双足垂于躯体两侧，似乎处在安定状态。

　　而在仔细观察巨兽镰足状态后，阿兰陀脚下使力，果断向右翻滚，在风刃于原处炸开的同时，把怀中药弹掷向巨兽。

　　螳螂收回透着暗绿光芒的镰足，向外一拍，将袭来之物弹开又架在身前，其背翅高速抖动，阿兰陀只觉眼前忽地一空，巨兽便闪至头顶上方，自上而下袭杀。

　　【…昏暗…无休！】

　　随着脑海低哑女声的响起，阿兰陀眼中闪过一抹蓝光，巨兽躯体在空中停滞片刻。趁此机会，阿兰陀跃起，持剑斩向巨兽虫翅。在裂帛声响的一瞬，他迅速后撤、捂住双耳。

　　“嘎——”

　　尖锐的兽吼传来，镰风螳螂向下坠落，连带背部甲壳的虫翼滚落一旁，翅根处可见内部组织不断颤动。

　　螳螂刚刚接地，阿兰陀脚下一蹬，剑刃直指螳螂头部，交叉破开镰风螳螂的复眼，组织液飞溅而出。

　　不等镰风螳螂挣扎吼叫，阿兰陀又强行让右手停住、手腕微转，用力向斜上方一提，切断了螳螂的颈部。

　　嗡鸣声戛然而止，螳螂才抬起的镰足重重落下，掀起一阵尘土。浑黑的血液缓缓流出，头颅滚落一旁。

　　确认巨兽再无动静后，阿兰陀呼出一口气，看向手中双剑，只见剑刃之上满是豁口，剑身隐隐有着裂纹。

　　「需要重新打造一对长剑了。」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光粒便从巨兽躯体中析出，缓缓汇聚于掌中；再一翻手，那光粒凝结成一颗湛蓝色的透亮结晶。

　　【不够......！】

　　阿兰陀动作一顿，疑惑于脑海中无比清晰的女声。他把目光转向手中的猎魂，结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有规律地一亮一灭，仿若正在呼吸。

　　阿兰陀心中涌现出奇异的渴望，腹中也传来莫名的饥饿感。强行将目光从猎魂结晶上移开，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这才发觉口腔中竟也分泌了大量唾液。

　　【......学者们一致认为猎魂是游骑兵强大的助力、而他们在长久的实验中几乎将猎魂的力量开发到了极致......但这些被认为是‘诸神碎片’的能量结晶毕竟是于巨兽中提取的，于人类而言或多或少会有影响，那些被猎魂‘侵蚀’的游骑兵就是最好的例子......小心为上，小伙子！】

　　回想起哈奇离开晨风谷前同他的嘱托，阿兰陀没有吸收猎魂，而是将其攥在手心。

　　「猎魂侵蚀的症状之一便是幻听，伊迪斯前辈也提过不要在侵蚀状态下吸收猎魂、以免造成侵蚀症状的加深；最严重的情况则是猎魂暴动，使得游骑兵意识沦丧，造成人员大量伤亡。」

　　思及此处，他手上使力、将猎魂结晶捏得粉碎，晶蓝的光点四散开来，随风而逝。哈奇说过，如果猎杀巨兽后不吸收猎魂结晶，后者将会吸引其它生物前来吞噬自己。这仅限于结晶是完整的情况下。

　　在结晶破碎的下一刻——

　　【滋——！】

　　阿兰陀的脑中忽然出现一声炸响，随后耳中传来持续不断的尖锐蜂鸣。他扶着额头，努力动动眼珠，视线中却是充斥着杂乱无序的色斑。

　　再眨眨眼，色斑散去，眼前转为一片雾黑。阿兰陀感到耳中有些许温热感，口中亦满是锈味。

　　他双腿一曲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左手强支着身子。

　　「根据哈奇临行所言，销毁猎魂后一般不会出现异常状态，少数人可能会有头晕的现象，之后也会很快恢复。我的情况似乎严重一点，但尚在正常范围内。相比之下，昨晚用过安神香，今天却出现了猎魂侵蚀的迹象（幻听），这个确实不符合以往的认知。」

　　「先休息片刻，等等找伊迪斯前辈问一问。」

　　思索片刻后，阿兰陀长出一口气，觉着脑袋一阵阵发晕，但还是强支着手没有卸下力气。在意识模糊时，不管不顾地躺下很可能会一睡不起。

　　在第五次兽潮结束时，开展游商业务不久的马洛和他听从游骑兵团的差遣到处跑，从寒风凛冽的北望堡跑到风沙漫天的沙痕镇，拉了许多运输线的同时也见过不少事：

　　那时，他们接了一位医者的委托，要去沙痕镇收购大量药草。沙子荒凉路漫长，途中遇到不少家园被巨兽破坏从而到处流浪的拾荒者。那些看起来尚有精神的、之前还说着累了想歇会儿的人，坐下没多久就眼睛一闭歪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太疲惫了，即使自己的身体尚在活动，从灵魂深处传来的丧钟仍会在耳边响起。”

　　商队向导是一位年老的传教者，摇摇头后在那位拾荒者身旁作了往生的礼。

　　“愿逝者如叶化清风，随缘而去，自在无忧难。”

　　阿兰陀努力活动大脑，以免意识彻底模糊，导致自己真的一睡不起。便是这样，他心下记着数，又过了几次呼吸，眼前的模糊才慢慢散去。阿兰陀眨眨眼，确认视物正常后缓慢站起。

　　【你......】

　　脑海中响起微弱的人声，只是并不真切。正在收集巨兽素材的阿兰陀揉了揉耳朵，手指一搓，些许掉落的血痂化为粉末。

　　「去找一下医师？」

　　因为症状没有再次发作，阿兰陀有些犹豫。他将略鼓的素材袋搭在背上、拿起彻底报废的长剑，向春晓之门走去。

　　-

　　阿兰陀走进春晓之门，向作为委托发布员的夏妮出示镰风螳螂的触须并汇报委托结果。

　　“感谢你为游骑兵团做出的贡献，阿兰陀！”夏妮笑容明媚，打量了一下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明天蔷薇酒馆苹果酿草莓蛋糕特价我们一起去买！”急切的话语难掩激动。

　　然后，小姑娘长吸一口气，迅速直起身，故作无事地理了理头发，看起来一切如常。

　　「毕竟是孩子啊。」这一刻，阿兰陀的思想与卡珊德拉奇妙的同步了。

　　确认和夏妮“秘密行动”的时间后，阿兰陀去找了医师，但后者没有检查出什么异常。看着手中表示面前这位游骑兵无比康健的检查结果，又看看阿兰陀耳道的血痂，年轻的医师找来了正在炼金台前翻阅书籍的红袍女子。

　　“可能是安神香的原因。”

　　名为莉娅的炼金术师称量着药剂和薰衣草，“根据你的说法、还有亚拉其的检查结果，你或许需要加量的安神香……就像成人和孩童需要的药量不同那样。”

　　「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她看向面前的阿兰陀，对方的身型的确比其他成年男子高大一点，但药量是其他游骑兵的两倍。

　　“需要的药量是大，好在安神香价格不高，接几个委托就回来了。这是新配置的比例，我给你写在纸上，以后缺了记得拿给配药人看。”

　　“非常感谢。”

　　“不客气，2300银。”

　　刚拿出钱袋的阿兰陀微微一顿，看了眼面带微笑的炼金术师，重新数了钱递给她。

　　“欢迎再来~”

　　努力忽视告别声中的欣喜和一抽一抽的心痛，阿兰陀走向铁匠铺，打算让尼尔森师傅打造新的长剑，脑中却不停盘算：

　　「安神香50银一份，10份按500银算，特制安神香药量增加，算1000~1200银，问诊和配方费用1000银……？」

　　「‘……这种品相的红宝石连10000银都到不了他镶嵌就敢要2930银！我给他脸了！’」

　　脑中回响着马洛的咆哮，阿兰陀甩了甩头。

　　「宝石加工和安神香不能一概而论，之前没有接触过炼金术师，应该是正常……」

　　“咔吧”

　　阿兰陀回过神，在铁匠铺学徒惊恐的眼神里看向手中揉作一团的金属边角料，轻轻呼出一口气。

　　—

　　也许真的是安神香剂量不够，换过安神香后，接下来的几日，阿兰陀接过一些讨伐巨兽的委托，战斗后再未出现什么异常。

　　吸收了猎魂结晶，在确认脑内没有任何声音，阿兰陀将此事压在心底。不知为何，他总有一丝不安。

　　阿兰陀将新打的双剑收起，带着切割好的巨兽素材向城内走去。

　　说起来，当初和夏妮去买甜点，路上才知道她是在为伊迪斯的生日做准备。

　　看着夏妮偷偷摸摸的行为，阿兰陀不好意思告诉她，生日的主人早在夏妮筹划的那天就知道了这件事，还找过自己吐槽：

　　“那小妮子一天到晚神采飞扬，在我面前故作淡定，眼睛却瞟了又瞟，当我看不出来她藏着事吗？真是的，把我当孩子哄呢！”

　　说着，少女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话虽如此，到了伊迪斯生日那天，当她看到阿兰陀和夏妮带着礼物出现时，眉眼还是止不住的惊喜与雀跃。

　　“阿兰陀，这边！”

　　刚把委托交付，伊迪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转头望去，不禁有些疑惑。

　　“伊迪斯前辈，还有贝伦阁下？”

　　“想不到我可爱的后辈这么厉害！你瞧，第一游骑兵来给你颁布嘉奖令了！”

　　伊迪斯一脸骄傲，她的身后，贝伦走了过来，面上带着欣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