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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存 把自己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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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玩。”
九麓从客栈的床榻上直起身,合上手里的话本。
戚鹤正在沏茶。
“嗯?”他有些疑惑。
那人也不给他解释,动作强硬地把他拽出了门。
二人走上街,才发觉今日出街的人格外多。
“今儿个是什么节日吗?”戚鹤转过头问。
五年前跟着九麓下凡恰好赶上了人间动荡之时,皇室朝廷政局动荡,当今的汉人皇帝屡屡遭受边界侵扰。
不久战争号角吹响,硝烟滚滚,一片残骸。
北狄人的铁骑声踏破虚空,响彻四方的呐喊划破平静的表象,一时间人人自危,捉襟见肘。
骑兵一路南下,逼得大魏节节后退。
和亲,送岁币,签合约。
像是预演好了般顺利。
戚鹤二人走南闯北,有仙力和妖力护身,倒没受什么苦难。
只是可怜了那些百姓。
走在边境处,随处可见的是尸体。
折断的手臂,残缺的双腿。
他们挣扎地用幸存的肢体蠕动得爬,面目狰狞,痛的皱作一团。
却又不止是痛,在心间更胜一筹的是恨。
国破家亡的恨啊。
走过的路淌着鲜血,血色仿佛才是天地本色。
尸首遍地,血流成河。
这里是人间炼狱。
“阿晏。”戚鹤站在城墙的塔顶,看见满目红色在残阳下反射出的冰冷的血光。
九麓应了一声,揽过他的肩。
“走吧。”他说。
随即转身,不再看这疮凉大地一眼。
多年未见街上这般热闹,现在看了只觉有些不习惯。
戚鹤不自觉和九麓挨近了些。
九麓揽着他的肩,哥俩好地说:“今日哥哥带你逛花街去。”
戚鹤:“……?”
他一时间有些不可置信。
那人看到他变化的表情,笑的肆意。
然后伸出另只手捏住了他的手指,说:“放心,不是去喝花酒的。”
“好歹是有家室的人了。”他点点戚鹤的鼻尖,又道。
戚鹤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夜幕很快拉了下来,彩灯摇曳在树干上,散发出星星点点的,暖黄的灯光。
气氛被烘托了起来,街边商贩的吆喝声响亮。
恰逢乞巧节。
少男少女言笑晏晏,如脆铃,似暖风。
他们结伴同行,谈笑风生,是大魏的朝阳。
戚鹤的视线久久定在这群青年之间,像是思索着什么。
九麓转身走进了条窄巷,戚鹤也被他带了进去。
这里灯光昏暗,大街上暖黄的光透不进来。
九麓没有说话。
戚鹤被他带着走进那间闻名此城的花楼,脂粉气一拥而上。戚鹤被这味儿扑个正着,忍不住拿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兴许是这动作有些孩子气,九麓见了忍不住笑,“小孩儿,你看。”他指指大厅内。
戚鹤顺着指头的方向看过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场子里奢华淫麋,男人一手揽着女子纤细腰肢,一手举杯豪饮。双目沉醉,眼神下无光。
看似美人环绕,光鲜亮丽,却也只有千疮百孔的人才会借酒消愁,纸醉金迷。
光怪陆离的荒诞场景,戚鹤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九麓挥开热情的姑娘,要了间厢房。
戚鹤被他牵着手带上楼。
“沏壶茶吧。”那人说。
他知道这人今夜的情绪有些许不对劲,却无从下手。
按着要求沏了壶茶,他将瓷杯推至九麓面前。
九麓拿起杯子嘬了一口,淡淡说道:“我要走了。”
戚鹤顿了顿,放下手里的动作。他覆上九麓搭在桌沿的手,反复揉捏着。
“几时出发?”他问。
“明日。”
戚鹤有些黯然。短短两天内他的情绪波动频繁,全是由这一人引起的。
他说:“知道了。”
话落便吻上那人的唇。
好似两个人之间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不问的人等着他主动坦白,不说的人希望他主动一步。
一个沾着情欲的吻,在此刻失了控。互通心意只有两日,相濡以沫的温暖已经让他格外眷恋了。
执念,爱意,情/欲,不舍,甚至夹杂着无奈忧伤和愤怒,都在这时借着这个亲吻传递了出去。
戚鹤钳制着九麓的腰,力道大的留下了青色的掐痕。
九麓能看到他眼底压抑的怒火,理亏地任他作为。
手顺着衣缝钻进去,流连在光滑有韧劲的皮肤上。九麓被他闹得忍不住颤抖,红着眼眶。
他们跌跌撞撞挪到床边,九麓被那人小心压在身下。
他抬手往床沿边摸了摸,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身上的人。
“阿晏。”戚鹤唤他。
九麓喘着气,撇过了脸:“你来吧。”
明明气得不行却始终压抑怒火,克制自己的情思。像先前多次,那一瞬而逝的恋慕眼神就像是他凭空产生的错觉,掩饰的太好。
像现在这般,纵然对他离去有诸多不满,想要掌控他的占有欲多么强烈,却始终压抑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的温柔对待着。
九麓起身送上一个吻,声音被冲/撞的支离破碎,“别忍了。”
“我受的住。”
戚鹤呼吸一滞。
下一秒九麓便被他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的被动承受。
戚鹤不住的唤着“阿晏”,眷恋的,不舍的,委屈的。
他自始至终只回了三句,“相信我”,“我在”,“等我”。
一夜温存。
第二天晨光微现,戚鹤的手向身旁伸去。
碰到一手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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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鹤透过面前的水雾直直看向他,眼底神色莫名,腾腾水汽将那双眼睛糊的看不清。
千年前,戚鹤从人界回到仙界的寒冰洞后便开始闭关,不见人也不问事。
他的族人们摸不着头脑,担心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见戚鹤一人始终闷在洞窟内一声不响,不问不答,众人猜测纷纷。
最后得了一个说辞,却是谁也不信的闭关。
戚鹤一心修炼,直到实力够着了进天界的门槛。
他的功法日日增进,却不像众人所想那般不问世事。
每隔几百年,他总要去一趟凡间。
仙人的寿命与天齐高,沧海桑田的变换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瞬息之间。
戚鹤在这上千年的光阴里见惯了荣辱兴衰,繁盛凋敝。他苦苦找寻,独独没见着他心心念的“阿晏”。
他千岁了。
那一日族中热闹非凡,族人们为有小辈将要踏入天界的大门庆祝。
而戚鹤封存了自己的记忆以表庆祝。
近千年来,对那人的记忆早已不再清晰。他到底只记得了自己被那人的容貌勾了魂,从此再也容不下他人。
他是仙鹤一族的骄傲,是万人称赞的好儿郎。
初尝一个“情”字,便栽了跟头。
那口口声声的“阿晏”也散在了九天之上,寻不着踪迹了。
等待的那几百年间,戚鹤下了四次凡。
第一次是腊月寒冬,大魏的后人驱逐蛮夷,收复失地,重振疆土。国土失而复得,人间一派普天同庆的祥和。
第二次是夏末,他下了江南。
那日二人在这里一吻定情,他戚鹤记了数百年。
第三次是初春,他走遍山麓,误入了一处桃花林。那年他捡到了一柳桃枝,欣喜若狂。
戚鹤轻轻嗅着,在那上面闻到了浅浅萦绕的妖气。
许是睹物思人罢了,他将这桃枝收入衣袖,托友人带入天界,找个地方随意种下。
那桃枝百年后幻化成了个小小少年,友人将那孩子领到他那处让他瞧瞧。戚鹤因为这孩子明丽肆意的容颜愣了神,眼神带起了笑意。
他喃喃自语:“真像啊。”
戚鹤隐隐约约的记着,不知多少年前,艳丽勾人的少年爬上枝头摘下一朵桃花,嬉笑着放在他的发顶,对着他调戏的说到“真好看”。
第四次是前日,他故地重游。
那日江南又在下雨。
戚鹤找了处茶馆坐着,在窗边望着雨幕。说书人侃侃而谈,说得那叫个绝妙。
“咱们上回说到,史书记载,当年大魏造就一代辉煌盛世,魏景帝御驾亲征,带领大将们收复失地……”
戚鹤听着说书声,伴着雨滴打落的声响,封存了他仅剩的有关自己和那人过去的回忆。
他想,如若有缘分再见,便都能想起来了。
太苦了。
千年的岁月枯挃在那一人身上,逃不开,找不到。他深陷在回忆里,把那短短的五年时光翻了又翻,等待一年又一年。
他等不起。
放下吧。戚鹤宽慰自己。
又何苦自己把自己困住呢。
于是他飞上了天界,领玉帝旨意做了个闲散文职,成日呆在自己的桃花屋酿酒。
直到那日蟠桃大会应邀出席,他闲逛时寻到一处桃花林。
戚鹤坐在树下,慢悠悠地摘着桃花。
突然的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偏过头看去。
那人站在另一棵桃树下,看向自己,神情似乎有些发愣。
戚鹤垂下脑袋缓过了封印解除的晕眩,复又直起身子,眸光闪了闪,禁不住红了眼。
他看向缓步走来的九麓,克制着行了一礼。
时隔千年,是一见钟情,是旧爱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