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再次见面 颜无非和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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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镇国军治下的平江府，不仅有前朝江南风韵，在积贫积弱的当朝，更像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颜无非也想做一个在这桃源中老去的游人。
在等待苏瑜的日子里，她购置了一艘大船，还有一处院落。船停在城西一个带水榭的码头上，是她准备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她为其取名为“听雨眠”，取的是“画船听雨眠”之意，因为是她是在雨季到达平江府的；除此之外这里温暖多雨，也有入乡随俗之意。院落离码头不远，虽然不大，但院子里有一颗似是长了百年之久的参天梧桐树，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加上厅堂和厨房，一共有六七个房间，虽不算奢华但也不是寻常百姓家可以比拟的。
元儿小心翼翼地提醒颜无非，这世道说不准哪天就变了，可千万别把钱都花光了。颜无非笑她人小鬼大操心得太多，又跟她解释平江府不比开封府，物价房价都便宜了很多，她从老师那里继承的钱没有那么轻易可以花光的；买个大点的屋子，不仅住得舒适，日后若是有走投无路的女子到船上卖艺或做工，也可以收留她们。
开业那天颜无非特意邀请了京来客栈老板阿水，阿水差小厮前去答复邀约，说是在准备大礼，需得日落之后才有空。
颜无非越发觉得阿水有趣，开业来的客人大半都是阿水介绍来的，这些客人们出手阔绰，也不拘泥于小节，谈论的都是风雅之趣，也无半分逾矩的行为。由此看来，这第一批客人都经过了某种意义上的严格“筛选”。
虽说夜晚才是歌伎一天之内最好挣钱的时刻，但开业第一晚颜无非却早早打了烊，因为她相信阿水一定会赴约。
颜无非庆幸自己的一时冲动，也感叹缘分的奇妙，明明与苏瑜只是一面之缘，自己却可以不远万里；与阿水不过是萍水相逢，但她却可以倾囊相助。兴许是颠沛流离太久，亦或是见惯了这世间的丑恶，颜无非此时只庆幸自己从旬阳城逃了，这才让她有了久违的归属感。
东风渐急，颜无非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之后，听雨眠正式打烊了。
眼瞅着夕阳渐渐坠入湖水之中，却还等不来阿水，元儿有些着急：“姐姐，阿水姐姐还会来吗？”
颜无非不紧不慢收起船舱外的招牌，放下了门帘：“一定会来的。”
收拾完东西，她让累了一天的元儿回小院里歇息，自己转身回到船舱里，弹奏起古琴来。
“一杯弹一曲，不觉夕阳沉。”琴声刚起，岸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这声音颜无非再熟悉不过了。须臾之间，琴声戛然而止，船内的人好似离弦之箭飞奔而出！
“苏瑜！”颜无非的双颊被夕阳染红。
在岸上和着夕阳吟颂诗句的人，正是苏瑜“颜姑娘，别来无恙？”
苏瑜身着一袭雪白长衫，以黑色腰带束之；这次她没有再用男子的束发方式，而是在垂下的长发中梳了一个朝天髻。她的头发随着渐急的晚风飞舞着，眼神却一刻不离地注视着船头飞奔而出的女子，仿佛这一眼，需要用尽万年。
两人都看着对方，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没有再说一句话。
“喂，我说你们……”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叫骂”声，“这儿还站着一个活人呢！说句话啊倒是。”
根本毋需仔细辨别，便能认出这声音的主人就是阿水。
苏瑜回头，向远处的阿水作了一揖：“多谢阿水老板相告，才让我得以再见颜姑娘一面。”
阿水笑着走来，步伐还是婷婷袅袅：“无非，这份大礼你还喜欢吗？”
原来，这便是阿水所说的礼物。
颜无非脱口而出“喜欢”二字，说完才发觉阿水给自己下了个套，脸颊更烧了。苏瑜不知有没有听出这画外音来，只是笑着。
阿水见颜无非中计，噗嗤一笑，接着将手中的食盒举高：“我带了好酒好菜，谁拿故事来与我换呀？”
颜无非这才惊觉太阳已经落山，她们在门口站了太久，连忙将二人迎了进去，又点了灯；等阿水摆好带来的酒食，三人便伴着月光在茶席上落座。
席间二人说了相识那晚的场景。
苏瑜解释说那时身着男装是为了行走夜路方便，颜无非笑着说不碍事。
然后又聊到了那夜颜无非弹的那支曲子。
苏瑜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
阿水好奇地说到：“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曲子，连见多识广的二小姐都觉得好听。”
苏瑜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摇头说到：“不是曲子，是人。”
见阿水一脸疑惑，苏瑜又接着补充到：“早年间，我随父亲进京面圣之时，曾有幸听过当时京城最有名的歌伎的一首曲子，转轴拨弦、处理曲调强弱的方式都与颜姑娘那夜极为相似。后来再听别的乐师弹奏，已然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你说，你见过京城最有名的歌伎？”颜无非皱眉，声音有些颤抖：“你可还记得她的名字？”
“名字不知，不过父亲说世人将她称作’秦姬’。”苏瑜听出了她声音的异样：“莫非……”
“正是家师。”语罢，颜无非潸然泪下。
苏瑜自然是知道她为何垂泪的：秦姬名噪一时，却因卷入朝堂纷争而丧命。
自古红颜多薄命。
这时，窗外的风突然挂得更急了一些，没一会儿就下起了雨。风急雨啸，刮灭了船外一盏小灯。
苏瑜见茶席旁内放着一件毛织的披肩，于是拿过来给颜无非披上：“颜姑娘，下雨了。”
颜无非颔首道谢，又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实在抱歉，因为我已经太久没有听到关于老师的事了，一时失态了。”
阿水连忙摆手：“哪有什么失态，我们都是性情中人，方才结交，你想哭便哭，今天我和苏瑜都在这儿，不用害怕，想哭多久都可以。”
听了阿水的话，颜无非破涕为笑。
一旁的苏瑜也偷偷笑了出来。
这是颜无非第一次见到苏瑜忍俊不禁的模样：与之前那位做什么都彬彬有礼的苏瑜相比，颜无非觉得这样的苏瑜更亲近些。
“我这人说话比较快，见笑了啊。”阿水一吐舌头，完全没了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老板模样。
颜无非摇摇头：“不碍事的，我能遇见你们，老师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不过，无非，你老师是怎么……”阿水有太多疑惑了。
颜无非看向苏瑜：“家师那日奉旨入宫唱曲，到了晚上不见回来，我差人前去打听才知道她被囚禁了。老师被关三月有余，第三个月的时候，酒楼里来了位贵人，看模样像是宫里的太监，贵人说老师想见我一面，我这才跟着他入了宫。不过我是在宫墙外的一个小屋里见到的老师，她旧疾复发，许久未进食，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她没有与我说明缘由，只是告诉我她的遗物该如何分配，又让我卖掉酒楼，远离东京。老师交代完这些便让带我过去的那位将我送走了，那夜子时便有宫里的人来说老师已经去了。”
阿水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不愿提起自己在东京的事，原来竟这般悲伤。
颜无非说完，突然站起身拉住了苏瑜：“若是苏小姐见过家师，你可知家师是为何而死？”
苏瑜听到她叫自己“苏小姐”只觉有些生分，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也叫她“颜姑娘”么？
“颜姑娘，我那时虽随父亲面圣，但都是与女眷一同在偏殿中，实在不知正殿发生了什么，只听父亲说秦姬是卷入了朝堂纷争所以才……”苏瑜抱歉的看着她。
颜无非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眼里闪烁着的光芒突然暗淡了下去。
“我父亲已然故去，不过，我可以去问问兄长，或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颜无非察觉到苏瑜也回握住了她，泪水又夺眶而出。
遇见苏瑜，或许就是上天注定的事。颜无非以前不太相信宿命，但这次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步入了宿命因果的轮回之中。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颜无非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于是她从船舱里取出了那架古琴，为苏瑜和阿水弹奏起来。弹的曲子是她在梦中听到的那首，因为无从考证，颜无非将它写下之时顺便为它取了个词牌叫做《平江行》。
雨不知何时停的，晚风很快驱散了阴霾，一弯新月又从云层中露了出来。
闲坐月明夜，幽人弹素琴。
苏瑜只觉得那琴声和着月亮，让今夜更加如梦一般；颜无非的那袭青衣，在月光的映衬下仿佛在发光似的；她的琴声仿佛可以抚平人的心绪，也可以让人忘记尘世间的烦恼。若此刻真的是梦，能否让这梦再久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再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