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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执子之手与子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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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
京城的第一场雪在立冬的两三天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一夜之间为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街道两旁原本光秃秃的枝丫如今都压上了晶莹的白色,将原本有些萧索的气息一扫而空,而白家庭院中艳红的那几株梅迎着初雪的映衬愈加动人。
“哎呀,琦兰,你怎么还在吃呢?”
白琦玉却丝毫不为眼前的美景所动,只老妈子似地快步走进白琦兰的屋子里,对着围着火盆和阿昆还有小宇一起“嗑嗑嗑”欢快吃板栗的白琦兰“横眉冷对”、焦虑万分地插着腰嚷嚷道:“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将军府派人来报信说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你怎么还不换衣服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啊?贺子山这就出发了?不是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么?”白琦兰被白琦玉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忙胡乱地抹了抹嘴巴从席子上爬起来去推小宇:“快快,把我的婚服拿过来。”然后又踢了阿昆一脚:“别吃了,快把我的小点心打包好。”
阿昆和小宇赶紧行动起来。一个小心拿过绣着一只漂亮非凡的金凤大红婚服,边将最后一口板栗囫囵咽下边瞪着眼问:“这个怎么穿啊?”另一个松鼠似地鼓着腮帮子,边艰难咀嚼嘴巴里的存货边努力开口:“芙蓉酥和梅花酪还要带吗?贺将军说他那里都有。”
“带上带上都带上!”白琦兰随便将长发抓在手里,又匆匆伸了一只胳膊套进衣袖里,跟着对白琦玉喊道:“哥,你倒是过来帮帮忙啊,杵在那里干嘛?耽误了吉时可怎么办啊?”
白琦玉捂眼,头痛地摇了摇头,然后快步走上前拉下白琦兰穿了一半的婚服:“你先得套上两层内搭的里衣才能穿外面这件……哎呀,赶紧把你嘴上的渣子擦一擦。天天就是知道吃吃吃,你要是个女人我还以为你有了呢……”
白琦兰蓦然红了脸,匆匆抹净了嘴巴,配合着白琦玉穿好里衣嗫嚅道:“人家就是紧张嘛。”
白琦玉瞪他:“紧张?从将军府正式下了聘礼开始你就紧张,你这都紧张十几日了还紧张?我看你就是贪嘴,给自己找借口呢。这将军府天天流水似地送各种点心来家里,我看你这嘴巴就没停过,脸都圆了一圈了,都变成小肥猪了……”
说着白琦玉就忍不住伸手去掐白琦兰的脸蛋儿,白琦兰肉乎乎的小脸刚被揪了一下他就忙不迭上手去拍白琦玉的爪子:“哥,快松开!留了印子不好看了!”
“哎呦哎呦,真是越来越像个小娘子了。你放心,就算再多几个印子你家将军也会觉得你好看的很。”白琦玉撇撇嘴松了手,又吩咐了小宇赶紧帮着把后面的衣服给白琦兰穿好,便转身出去叫人请了柳清波过来帮着白琦兰收拾打扮。
夫人来了,一切乱糟糟的事情很快便都理顺了。白琦兰穿戴整齐,一头乌黑秀发水样顺滑的披散在肩上,只于发顶用攒金的镂花发箍将部分束发固定好;黄金腰带将他的纤腰扎得盈盈不及一握,大红的礼服衬得他本人更加的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但柳清波还是为白琦兰细细修了眉峰,又为他的唇上轻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使得他眉目流转间更显风情,一道秋波渡来,媚然一笑,看得一边的小宇和阿昆都酥了半边的身子,呆头鹅一样都不会走路了。
“夫人,陈都督来了。大公子问要不要请二公子去拜见一下?”
屋里人正忙活,外面忽有小丫头来禀报,柳清波听了不禁失笑道:“哟,陈都督不是贺将军那边的人吗?怎么跑到咱们这边来了?一会儿开中门迎亲的时候可得仔细着他,别里通外国,让人直捣黄龙而入了。”
众人听了都吃吃笑起来,白琦兰也笑着正了正腰间的镂花黄金腰带说道:“越是如此那越要见一见了,此时不招安更待何时呀?”说罢他便微笑着随了通传的侍女去了前厅。
前厅里白琦玉正陪着陈都督吃茶,白琦兰还没步进前厅呢就听到院子外面响起了喧天锣鼓,还有噼里啪啦地鞭炮声。他走到厅里时陈都督正背着手和白琦玉说:“……你也别怪他性子急,这二十来天都不许见面,只能送送点心看看信啥的,他这血气方刚的年纪没憋出毛病来就不错了。你也是过来人,应该能体谅哈。”
白琦玉正一脸尴尬不知如何应对,就听身后“噗嗤”一声轻笑,他忙转身见是白琦兰来了于是赶紧说道:“琦兰,还不快过来见过大都督。”
“琦兰见过大都督。”白琦兰见两人都看见了他,于是大方迈步向前对着陈都督恭敬一礼。
“免礼,免礼。”陈都督惊艳着神色伸手虚扶了下,然后望着白琦兰惊叹道:“果然美人儿也!”
白琦兰微红了面颊很是不好意思道:“大都督怎么来了?”
“我来凑热闹啊!”陈都督很理所当然地说:“虽然我和国公爷交好,贺子山现在又是我的部下,但今天我完完全全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接新娘子闯中门多好玩儿啊,比在将军府大门口傻傻等着强多了。“跟着他拍拍胸脯道:”白琦兰,你放心,一会儿你家的中门就由我来给你把守,不把贺子山那小子折腾个够,绝不让他进来!都交给我了!”
白琦兰哭笑不得道:“晚上不是还要闹洞房么,大都督也不用这么着急……”
“没有洞房闹啦!”陈都督瞪眼:“贺子山那小子大概是想你想的得了失心疯,散喜帖的时候就让人来说了,你们拜了天地之后只允许我们看你们行了却扇之礼,然后就让我们该吃酒吃酒,该回家回家,谁也不许耽误了他的洞房花烛良宵一刻,不然以后兄弟都没的做啦!”
白琦兰这次脸红到雪白的玉颈上都着了一片粉色,羞得一句都说不出来,只靠着白琦玉呵呵哈哈地又应酬了几句才请了陈都督出去,让他得以抽身回去继续准备。
回到房间后,白琦兰不顾众人奇怪的目光自己搬来一个中等大小的漆盒,然后将一堆装着药粉、药膏、药丸的瓶瓶罐罐都裝到了盒子里,盖好,最后叫来小宇说:“一会儿你就抱着这盒子跟我进内室,如果有人问就说里面都是我爱吃的点心,将军让一同送进去。”
小宇点点头跟着不明白地问:“不过入洞房你还带这么多药进去干嘛?你俩又不是要打架。”
白琦兰深吸一口气,攥了攥小拳头:“就是打不过他,所以得先搞点东西自保,我还是很想见到明天的太阳的……”
这边白琦兰各种小心思准备着他的新婚之夜,那边贺子山已经带着迎亲的队伍等在了白家的大门口。
自打白琦玉亲自上门和贺子说了白老太太允婚的事之后,贺子山就开启了悲欣交集的生活。
他开心自然是开心终于可以和白琦兰在两家都祝福的情况下和和美美的成婚了,不开心则是要遵守“新人婚前不得见面”的习俗,直到正式成亲那一天他才能见到白琦兰。
自然,贺子山要是想一袭黑衣夜夜翻墙会佳人,白家那普通人家的庭院自是拦不住轻功了得的大将军的。但白琦玉说了,若破了俗礼,不但是对新娘子不敬,坏人名声,还会为两人的婚后生活招来不幸。毕竟若婚前便举止轻浮,那婚后难免多会招人口舌。贺子山明白这道理,所以只得压下满心的相思与激动,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的过生活。
白琦玉对于贺子山想得到吃不着的状态表示十分欣慰,想当初他因着这俩人受的煎熬如今风水轮流转让贺子山也不得不体验一把,白琦玉对此只想仰天长啸说出三个字:“哈哈哈!”
但贺子山虽然心里急,可他该准备的一样没少准备。大概是从在云贵那晚白琦兰和他说了成婚这事起,贺子山就开始在心里列起了下聘的礼单。除了有数不清的锦缎衣物,金银珠宝,如意手柄,赏玩器物,四时用品,鲜果茶香,三鲜牲畜……贺子山还专门为白琦兰备了一份单独的礼单。聘礼是他送白家的,而这一份是他私心送白琦兰的,让白琦兰在备嫁的时候也可将这份礼物随嫁妆一起带上,就算是白琦兰的私物了。
虽然白琦兰是个男子,不会像女孩子一样需要脂粉钗环,但贺子山还是叫人精雕细刻了十几副金银头冠,束腰,手环,戒指,连白琦兰常用的捣药罐子、各种小锄头、药瓶、药碗、药盒子,贺子山都让人做了一套全部汉白玉的成品送给白琦兰,可把玩可实用,可谓周到细致之极。想到白琦兰见了这些喜上眉梢的娇俏样子,贺子山自己抱着白玉药罐子就先笑得流下了口水。
下聘那天,将军府的彩车浩浩荡荡拉了长长的一个队伍,伴随着欢快的唢呐声,在整齐有序的兵士护卫下声势浩大的来了白家见礼,生怕还有谁不知道他贺子山将军要娶白家的小公子做男妻,他就要石破惊天,就要天下共知,就要普天同庆,就要感天动地。
结果,贺子山这一路行来动静确实搞得挺大,白家也举家恭迎给足了他面子,但贺子山还是没能借这个机会见到江天凌,伸长了脖子也就等来白琦兰叫人递出来的一方帕子,拿过来一看还是他自己之前绣了一半的那个有着两条小鱼的帕子,不过此时帕子已经完全被绣好了,虽然针脚粗直,但一看也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那帕子里还藏了一张小纸条,只写了一行小字:“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鱼儿来替。”
贺子山看着那帕子傻笑了一路回了家,觉得自己那一车队的珠宝都庸俗了,还是媳妇儿风雅呀。
因为有了下聘时的“教训”,贺子山回去后跑到国公府把以前读的什么诗经楚辞全都翻了出来,通宵达旦又刻苦攻读了一番,立誓在正式迎亲那天不能再丢了面子。惹得国公爷都说,当年贺子山要是考功名时都能这么用功,而不是在夫子的课堂上睡得满桌口水,他就不让这小子去打仗了,什么状元探花还不是手到擒来?
贺子山却嘿嘿笑着说:“不去打仗怎么能得了琦兰这么好的媳妇儿,所以说爹还是远见卓识顺应天意顺应的好呀。”
国公爷被贺子山捧臭脚捧到快要跌倒,不想再理会这傻小子,于是甩了他一袖子就去睡觉了。
贺子山可睡不着,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走到哪儿都一脸春风,搞得陈都督都不敢让他跟着去巡营了,实在有损大将军威严。
不管怎样,迎亲的正日子终于来了。贺子山一大早就爬起来各种梳洗打扮、检查各处、布置仪仗,比参朝议政见皇上还积极。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时辰还没到呢,贺子山就张罗着锣鼓手吹奏起来,带着迎亲的大队人马,举着“贺白联姻”的红漆描金大牌子,直奔白家而来。
等到终于到了日思夜想的白家大门口,贺子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看着白家中门开了个小缝儿,放了那几个来“讨赏”的人出来闹婚的时候,贺子山对着陈都督那张熟悉的老脸瞪大了眼睛:“陈都督,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可是白家的坐上宾!”陈都督很不要脸地瞪眼粗声道,跟着一指身边的白琦玉:“不信你问他!”
白琦玉很想表示他没听见也没看见,他不在这儿,但无奈中门要守,礼数要尽,他只得尬笑两声说:“好了,姑爷既然要上门,还是快快表了诚意的好,不要误了吉时。”
此话一说正踩在贺子山的尾巴上,他马上对着白琦玉行了一个大礼恭恭敬敬说了一堆求娶新人之话,又让人奉了好几个鼓鼓的大红包上去,跟着就要往台阶上上,陈都督一马当先拦住了他开口道:“听闻贺姑爷文韬武略,驰骋疆场,打得敌人闻风丧胆,那今日老夫就出一道打仗题来考考姑爷如何?”
贺子山眼皮不停地跳,咧开嘴,咬着后槽牙,要笑不笑地瞪着陈都督说:“呵呵,您差不多就得了哈。”
陈都督不在意地摆摆手:“哎,知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怎么会为难你呢?”接着他就开口问道:“若有湘西一处匪患兵强马壮、占据山势地利,为祸一方,实难剿灭,那要如何应对?”
贺子山一愣没想到都陈都督会忽然提及湘西之战。
此战之后,不知是谁传出的风声将军方的壮举编了段子口口相传传到了各大书场,特别是白琦兰险过烽火线那一段更是被编得绘声绘色。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贺将军要娶的人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小公子了,众人在议论这一件奇异婚事之余,因着敬意也多少褪去了些对白琦兰委身下嫁的不屑与讥讽。
因为是英雄,所以光环之下某些“瑕疵”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但贺子山做为军方的一份子在这场“传奇故事”中只是被“军方”冠名之下的某人,同其他以身赴死的热血兵士一样,他们都在说书人的口中以一句:“两方军将奋勇杀敌”就匆匆带过了。听书人谁也不知道那一日的战场之上,面对穷凶极恶、负隅顽抗的土匪,贺子山和他的同伴们付出了那么多大的努力与牺牲。
这大喜的日子陈都督怎么提及了此等惨烈之事,贺子山心下有疑,但又不能不答,于是简单道:“可派前锋营先潜入调查匪帮情况,再定计划周密行事。”
“若调查之中被匪帮发现如何?”陈都督又问。
贺子山毫不犹豫答道:“以死殉国。”
“将军坐镇帐中,如何知道前锋营的情况?”
“我出身前锋营,湘西剿匪时,我又同前锋营一起探敌深入,自是知道前锋营的血性报国之心。”
“那若调查清楚之后又如何计划?”陈都督追问。
“兵分几路协同作战,烧其粮草乱其军心,断其后路。”
“粮草是那么容易就能烧到的吗?”
“不容易也要烧。”贺子山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只要杀出一条血路,攀上云梯,在仓中投入火把,在仓外点燃稻草,就可烧毁粮仓,引起浓烟,大震我方士气,灭了贼人的胆气。”
“将军说得轻巧,可知区区几句话于疆场之上就是一番生死。”陈都督紧跟不放。
“我说得并不轻巧,湘西剿匪就是我点的匪帮粮仓,掩护我的七八个兄弟无一生还,他们也就只有二十来岁……” 贺子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原本喜庆的气氛被曾经残酷的往事着上了些许沉重,连围观的群众都跟着唏嘘出声。
白琦玉不赞同地瞅了眼面色淡然的陈都督,正想咳嗽两声缓和缓和气氛,陈都督却又背着手开口道:“贺将军,听说你也是被扎了好几个血窟窿,昏迷了两天差点儿活不下来,要不是阎王爷嫌你丑放了你回来,你也不能有了今日这般好福气,抱了美人儿归呀。你可要惜福。”
贺子山原本忆起往事心里多少有些沉重,被陈都督这样一说忍不住低头一笑破了情怀。再抬头时,他见陈都督眉目慈祥,若雪后冬阳温暖相望,贺子山瞬间明白了陈都督是故意借着眼前这个热闹的场合让更多人知道他贺子山的不易,有人偏护了白琦兰,那就由他这个大都督来偏护自己的爱将。
都是好孩子,都是可人儿,都值得最好的祝福。
“子山谨遵教诲。”贺子山微笑扬唇,拱手抱拳,对着陈都督深深一躬,感恩致谢。
“咳嗯,”白琦玉终于找到机会咳嗽出声,为了缓和气氛扬声说道:“啊,姑爷是武将,沙场之上自然是英勇无敌,就是不知道这放下刀枪文墨之事又通了多少?我家二弟可是自小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二岁就中了秀才,若不是后来师从孙思邈医仙门下,做了大夫,如今这金銮殿上,状元榜眼探花于他可都是探囊取物。姑爷可敢也让我们一试才华?”
贺子山笑起来正要说:“大舅哥请出题。”白琦玉正要开口他身后的中门忽又被拉开一点儿,就见阿昆拿了一个小手炉走了出来,直接下了台阶,将小手炉送到贺子山面前塞进他怀里,跟着对他一拱手说:“二公子说雪日天寒,送个手炉出来给相公,相公暖了手心也就暖了。往事如烟随风散,明朝自有凤凰来。”
贺子山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有人听见陈都督提了往事然后告诉了白琦兰,白琦兰挂了心,怕贺子山不高兴,所以让阿昆出来送个暖炉暖手暖心安慰他。
贺子山看着那绣着鸳鸯戏水的手炉套子心里又喜又暖,刚要开口,陈都督却又抢了话去:“哎呦,这是小媳妇儿心疼小相公了。那个白大公子,你快别墨迹了,赶紧出题,别阻着人家小两口见面啦!”
白琦玉头疼地看了陈都督一眼,心说不久前是谁拍着胸脯说“不把贺子山那小子折腾够,绝不放他进来”,这么会儿就变卦了?
不过他也不敢说出口,只不搭陈都督的话,就转向贺子山说:“请姑爷做首诗,请了新人出来吧。”
“是,大舅哥。”贺子山笑着对白琦玉深深一躬,然后目光望向白家院中探出的红梅,缓缓开口道:“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好!好!”贺子山刚说完,围观的人们就纷纷鼓掌叫起好来。陈都督则捻着胡子凑近白琦玉:“啥意思?没听懂。”
白琦玉哭笑不得解释道:“就是说美人儿眼波似水,柳眉微皱,翘首盼望着与心上人快快相见。”
“嘿这小子,明明是他想见美人却反过来说美人儿想见他,真够可以啊……”陈都督还没白话完,贺子山已经带着自己的一帮亲随抬步迈上了台阶起哄嚷嚷道:“题目都考完了,也该让我见见新娘子了吧。”
“哎呀哎呀,现在还不行,我还有题目……”陈都督见小猴崽子们一窝而上,他正手忙脚乱想要堵住中门,怎料阿昆从他身边一挤,将刚才故意没有关好的大门一下撞开,将贺子山一干人等全都放了进去。
“小兔崽子你忘了现在谁给你发军饷了?!”陈都督小河沟里翻船,里子面子一下子都挂不住了,当时就跳了脚喊起来。阿昆却对着陈都督遥遥拱了拱手道:“贺将军说以后也给我娶个漂亮媳妇儿,陈都督得罪啦!”跟着就蹦蹦跳跳随着众人跑了,只留下陈都督气呼呼插着腰站在院子里说:“反啦!都反啦!”
外院的喧闹很快因着新郎官进到内院正式迎接新娘子而变得安静下来。
贺子山穿着与白琦兰相配的金凤大红礼服,毕恭毕敬地站在内院中等着白琦兰从屋内出来。落雪之后的天气分外寒凉,贺子山的手心里却微微冒汗。
“姑爷来接新娘子啦!”随着喜婆的一声高呼,内院屋门打开,白琦兰手持一把圆形织纱喜扇,遮着面孔,同样身着描凤大红喜服在几个喜娘的陪伴下缓步走出房间。
虽然人们惯用龙凤形容一对儿璧人,但其实凤为雄鸟与雌鸟凰才是一对儿,戏文中唱的凤求凰就是这个意思。因此贺子山和白琦兰的喜服便用了这个典故,贺子山衣上绣凤,白琦兰衣上秀凰,而白琦兰执的喜扇上绣得也是“鸾凤和鸣”、“比翼双飞”图,以喻二人婚后琴瑟在御,恩爱非常。但此时的贺子山却觉得白琦兰扇子上的那两只鸟儿好碍眼,让他都看不清他媳妇儿了。
不过好在扇子不是盖头,要遮只能遮住一面。当白琦兰站到贺子山身边要与他先去拜别白老夫人时,贺子山还是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可人儿的一侧脸颊。
眉若远山,眼若秋水,鼻若悬胆,唇似浮霞。贺子山正出神想着他在家中研着笔墨描绘了那么多幅梦中人的画像,如今看来竟没有一幅画出了白琦兰本人风韵的十分之一二……白琦兰忽然眼波流转,唇角含春,似笑非笑地斜睨了贺子山一眼,那一眼的娇媚动人电得贺子山瞬间忘了呼吸,只呆呆地随着白琦兰的笑意也跟着傻笑起来。
“姑爷,姑爷?”一边的喜娘又催促了声:“要去拜别老夫人了。”
“哦哦。”贺子山听闻催促这才调转了目光,在众人的低笑声里随着白琦兰一起去向白老太太行拜别之礼。
白老太太于喜堂之上看着跪拜在地上的一双小儿郎心中感慨万千,多少有些激动,想着初始贺子山跪拜在自己膝下称“孙婿”,她还以为是玩笑,没想到今日竟成了真,然后又想到好不容易团聚的孩子转眼又要离开自己,老人家难免抹了眼泪。贺子山见状忙宽慰说:老太太要是不嫌他这孙婿能吃,等大婚以后他天天带着白琦兰来白家蹭饭,到时老太太不要再嫌了他们就好。
老太太噗嗤一笑宽了心,说了声:“你们还是先去吧,等过了年再来,也给我家米缸里剩些米粮过冬。”
众人听了都忍俊不禁,喜堂上又是一片欢乐,贺子山这才开心地扶了白琦兰站起来,又各自披好大氅,正式出了门。
守在白家大宅门外的乐师们见一对儿新人出来了忙吹拉弹奏起来,叮叮咚咚之中就见贺子山领了白琦兰来到头戴大红花的霄云跟前,对他微微一躬说道:“娘子,请上马。”
白琦兰“咦”了声,跟着用扇掩面凑近贺子山低声问:“怎么只有一匹马?”
贺子山坏笑起来:“你不坐花轿,要同我骑马游街回府拜堂,这可是你们白家自己要求的,但你们没有说一定要两匹马啊,所以我自然想着一匹也就够了。”
白琦兰听了又羞又笑,伸了小手就要去掐贺子山,贺子山却手快地一把握了白琦兰的手在掌中,跟着稍一用力将他拉入怀里,然后一个弯腰将他抱起喊了声:“娘子,为夫扶你上马。”然后就将他举上了马背。
白琦兰惊呼一声刚在马背上坐好,贺子山就跟着翻身上马,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揽上白琦兰的纤腰,双腿一夹马腹喊了一声:“回家拜堂啦!”然后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和越发响亮的吹奏声里开开心心的向将军府走去。
贺将军娶男妻,男妻不坐花轿却骑马入门,现在夫夫俩人还共乘一马去拜堂,光天化日就亲亲热热招摇过市,再加上白家给白琦兰出的嫁妆堪称“十里红妆”,浩浩荡荡一支队伍完全不亚于贺子山下聘的队伍……贺子山迎亲的队伍一出发很快就引来了各种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差点儿把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要不是有贺子山的兵士开道,说不定还真得耽误了拜堂的吉时。
“这么招摇你可是高兴了吧。”白琦兰坐在马背上靠在贺子山怀里一颠一颠地轻声道。
贺子山拉过自己的大氅将白琦兰严严实实、暖暖和和包裹在怀抱里,稍低了头对他笑道:“我娶了如花美眷,一辈子就招摇这么一次,我自然是高兴的。你不高兴吗?”
“高兴。”白琦兰在扇下娇羞温柔回道:“嫁给你,我高兴。”
贺子山跟着心痒难耐地捏了捏江天凌的腰:“高兴就把扇子挪开些,给我露个全脸儿看看呗。”
“那可不行。”白琦兰嘟嘟唇:“却扇之礼是要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之后才可以有的,哪能现在就给你看?坏了礼数可不好。”
“礼数,礼数,你哪里我没看过,现在就给我看这么一下下就不行了?……”贺子山话没有说完,白琦兰忽然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贺子山“唔”了声,嘴巴嚼了嚼然后才发现那是一颗蜜枣。
贺子上笑起来,手更紧的搂住白琦兰的腰不再言语。
热热闹闹的成亲队伍浩浩荡荡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了将军府,国公爷杜公以及其他过来庆贺的宾客都已在将军府内等着了。
贺子山扶白琦兰下马时天空中忽又飘起了雪花,俩人从府门外走到拜堂的堂屋外时,俩人头顶都已落了些许白色。
“执子之手,与子白头。”
当贺子上伸手轻轻为白琦兰掸去发顶的落雪时,白琦兰轻歪歪头,露出大半张脸对着贺子山温柔出声喃喃一语。
贺子上眼睛一亮遂伸手握住了白琦兰的小手轻轻回应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所有温柔缱绻的温馨,都在这一刻,自他与他的目光中流入了彼此的心田,开出了一地春花。
虽然事先声明过了不闹洞房,但拜过天地入了洞房之后的贺子山发现,他认识的那帮兵撸子没一个靠谱的。在白琦兰坐在婚床上放下扇子露出“真容”后,屋里的那一帮糙老爷们儿先是一阵倒吸气和小惊呼,然后他们一个个脚底板就跟长在地上似的,轰都轰不走了。
周都督:“这,这是小白大夫吗?这才多久没见就变天仙了?”
贺子上:“我媳妇儿本来就是天仙好吧。”
余将军:“幸亏走烽火线的时候没伤到面皮儿,不然这么一美人不美了,我都得心疼死。”
贺子山:“我媳妇儿我心疼就行了,就不劳烦你帮忙了哈。”
云贵将军:“悔不当初我应该多抱一会儿……”
贺子上:“嗯?你说啥子呢?”
云贵总兵捂上云贵将军的嘴:“没有,不是,他是说之前应该多……唠一会儿……”
阿昆:“贺将军,以后我媳妇儿您就按小白大夫这个样子帮我找就行了。”
贺子山:“你以为天仙是白菜吗?去哪儿都能找得到?”
陈都督:“可惜了,白家最好的一颗白菜还是被你拱了,我本来还真想留给我姑娘的……”
贺子上:“大都督,明儿我就叫张媒婆去给您姑娘张罗婚事哈,将军级别以下的咱都不考虑,必须高嫁不能凑合。”
医师小老头儿:“琦兰啊,我教你的新点穴法你还记得吧?万一一会儿有人变禽兽,你直接给他来一下子,他立马就萎了,保护好自己。”
贺子山:“……老先生请外边喝酒,我想和您深聊一下,不知可否?”
叽叽喳喳好不容易把一帮新老朋友都请了出去,独自坐在婚房里的白琦兰长出一口气,解开紧绷了一天的领口,站起来边活动着身体边走了一圈,四下看了看也没什么好玩的,他便又坐回了床上。
婚房里的碳火很旺,天色也有些晚了,婚礼热闹了一天,到了这个时候白琦兰也是觉得有些乏了,所以他在暖烘烘的婚房里坐了没一会儿就歪到了床上。
之前喝的交杯酒也不知是什么酒,入口挺清淡的,这会却有点儿上头,白琦兰和衣躺在床上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际忽觉有吻轻轻落在了他的面颊上,东一下,西一下,最后停在了他的红唇上。
白琦兰扬了唇角微睁开眼,就见贺子上正轻压着他,鼻尖蹭蹭他的鼻尖,眼中一片温柔,嘴巴含着他的小嘴儿嘬了下,轻轻开口:“怎么不等我来就先睡了?”
白琦兰扩大了笑容懒懒勾上贺子山的脖子:“等了你来我还能睡吗?”
贺子上笑意加深,没有回答白琦兰,只是更紧地拥住了他,加深了那个吻。
夜还很长。窗外云霞散去露出皎洁的月光。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