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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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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沈黎睁开眼那一刹那有些懵。
外面白蒙蒙一片,房间里有些阴暗。
黄色的卡通鸭子塑料气球一动不动悬飘在他头顶,从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底下的鸭子尾巴,半抹黑色鸭眼睛,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嘲笑。
沈黎盯着鸭尾巴足足愣了三四秒,接着脑袋忽然“轰”一下炸开,急忙抬手找手机。
他手腕一动,鸭子也随着动作在空中上下摇晃起来,“哗啦哗啦”塑料破空声吵醒了房间里另一个人。
然后就看见高牧揉了揉眼睛从地板上坐起来。
见沈黎瞪眼瞧着自己,困倦打了个哈欠,一抹眼泪转身胡乱抱起铺盖,“早啊,黎哥,你既然没事了那我走了。”
沈黎大脑一阵混乱,还没分清现状,忙喊住他。
“等等!”
突如其来的事情太多,一时之间他居然也不知道先从哪里开口。
沈黎强迫自己冷静,最后锁定目光,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根绳。
高牧揉揉眼睛,困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勉强把舌头捋顺,“哦,你昨晚醉了。我想解开来着,你死活不让。”
他话说到一半时,沈黎已经黑了脸,胸口气的发疼,抬手指着自己,“我?”
“是啊。”
高牧脑子一团浆糊,嘴边有什么话就颠三倒四乱蹦,“不是你让体委给你买的吗,看昨晚那架势体委烦的差点没打你。哎哟我真不行了,饶了我吧黎哥,我真困死了,要是还想再闹就找老方老高他们去。”
怕沈黎意外醉的厉害会出事,昨晚高牧只好在他宿舍地上打了个铺盖。
这一觉睡得他腰酸背痛腿抽筋,屋里光线又暗,这会实在懒得去多想沈黎脸色有什么不对。
也幸亏今天周末,赶紧回去补觉。
高牧的话信息量太大。
他,醉酒,烦人。
秦暮,鸭子,栓绳。
沈黎沉默的看着他推门走出去,眼神随着空中的鸭子气球飘忽,脑子里却在按照这几个似乎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关键词,回忆昨晚事件脉络。
可回忆了半天,零碎的画面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线络。
隐约好像记得原本在包间里,后来又下起了雨。
紧接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蹲在街上,有很多五彩斑斓会飞的萤火虫从他眼前慢悠悠飞过去。
旁边是秦暮,他还又站起来,最后一幕是碰到了对方什么东西。
那东西好像还挺软……
!!!
明明人好生坐在床上,沈黎此刻却觉得五雷轰顶,气血上涌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死!
完了完了玩了!
沈黎头一仰,扯过旁边的枕头,这回算是真把头整个都严严实实闷枕头底下。
人是他拒绝的,自己乱七八糟又来这么一出,秦暮会怎么想?
他这不是纯犯……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实在喘不上气,才一翻身把头露出来,沈黎整个人已经有气无力,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
行,他干的这些事,算是缺德到家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的不对,昨晚到底如何,他的记忆实在颠三倒四,不知道究竟他是不是还干了什么,现在只能祈祷事情还没有变的太糟糕。
沈黎不自觉舔了舔干燥的下唇,痒疼感一下子刺进大脑。
他屏息,忙解了手腕上的绳子拴在床围栏上,打开手机相机又点开镜像反转。
一道红色的血痕已经结了痂,非常不起眼的出现在他唇角。
沈黎看着相机,一时间大脑宕机。
他咯噔一下,突然想起来刚刚高牧说的话。
秦暮被他烦的不轻……
这是她打的?
这不是做的很好吗!怎么下手就没再重点,一巴掌给他扇醒?
沈黎想着,牙齿恨恨用力磨砺唇角,结痂很快被磨破,又渗出血珠。
沈黎却像是一点也感受不到痛,抬手揉了揉眉心,大脑思路转的飞快。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看看能不能挽回。
可……要挽回什么?
问题回到起点,他昨天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昨天晚上的记忆混乱的混乱空白的空白,万一再说错话那不是更加雪上加霜了。
沈黎深深叹了口气,手指在消息联系人栏上来回滑动,冬天冰凉的手机屏幕都被摩擦出来温热感。
……
半晌,沈黎木着脸,像是暂时强制意识麻痹了大脑,手指盲打迅速敲下一行字发送。
【现在在哪,方便出来吗。】
打完这句话,像是手机烫手,沈黎飞速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他自己猛从床上跳起,两三步到窗边桌子上,刚拿起水杯又停在嘴边。
……他刚刚好像还没问对方醒了没有,是不是过于冒犯了。
沈黎视线瞄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今天雾格外大,离窗户最近的树上光秃秃的树枝还零星挂着几枚残叶。
不自觉比量了几下楼层高度,要不他从这里跳下去算了?
反正死不了,可是万一摔不好没磕到想残的部位那就白跳了……
他缓缓抬水杯灌了几口水,冰凉感一下子顺喉咙而下,意识清醒不少。
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没有动静?不会真烦了吧……
等等,他手机好像静音了。
脑中刚划过这一念头,沈黎手腕微抖,立马被水呛了个正着。
“咳咳咳咳咳咳……”
不过。
好消息是他手机确实是静音了,他这才没听到对方消息回复声。
坏消息是秦暮不在,刚给他回消息的是在宿舍里的陈文怡。
【她出去执勤了没带手机,你有事找她就去后山那一片。】
【好。】
他回复。
木然看了眼时间,沈黎强迫自己脑子什么也不想,抓起衣服匆匆往身上换。
清晨的校园本就没有多少人,从楼上看时没觉得雾气多么重,等出了门才觉察出雾气浓郁来。
出口白气瞬间融入进雾气里,沈黎抬手把外套拉链拉直领口。
扭头看着楼体犹豫半天,总觉得今天下楼怎么这么快,一眨眼就走完了。
男生宿舍这边通往后山路径原本有两条,本学期不少路在施工,只剩一条通行。
沈黎还想拿出手机看时间,却弹出电量不足的消息,紧接着屏幕一黑。
沈黎面无表情把手机塞进衣兜里。
还好时间刚刚也看到了,应该就这一时半会。
沈黎继续沿着绿化带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脑袋被风裹住什么都不想,胡乱往周围看忽然见前面有荧光条晃动,脚步猛地一停。
上半身被惯性拉扯向前,沈黎赶紧扶住旁边的树。
“咚、咚、咚……”
周围静的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他要来的吗,他躲什么?
穿着荧光条马甲的学生满脸困意抱着执勤本走过去,沈黎有些想笑,却不由自主放松呼了一口气。
然后伸手重重拍自己额头。
事情怎么就到这种地步了?
喝酒误事,酒令智昏!要是知道那是酒,他绝对打死也不会沾一口!
当时还不如渴着,闹得生出这么多事端。
沈黎耷拉着脑袋从树后走出来,茫然看了眼前方淹没在浓浓雾气中的道路,一早晨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
正看着前面的路发呆,忽然前方传来阵嬉闹。
沈黎一下子回神,这次却还没来得及再躲。
熟悉的身影毫无防备撞进视线。
秦暮校服外面同样套着校服马甲,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比别人显得更合身,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什么,眼角发红。
她身边还有几个监察执勤的同伴,见这情况不约而同一愣,嬉闹声顿时消散,赶紧低下头眉来眼去互相示意传消息。
不过一会就都已经商定好似的,纷纷对着秦暮使了个懂得都懂的眼神,接着就像在看空气,直接绕着沈黎走过去。
秦暮有些想笑,但是没有动作,直到那群人都走远。
沈黎深吸一口气,话在腹腔打了好几遍草稿,确认无误刚要出口,又被秦暮一个手势打断。
“等等。”
沈黎:?
秦暮淡淡道,“主任在后边。”
沈黎立即警惕看了一眼秦暮身后,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愣神几息,秦暮就已经绕过他,径直往前面走。
沈黎还在看,怔怔道:“没有主任啊?”
……
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被骗,沈黎脸色通红,暗骂自己蠢。
来不及再想,赶紧跟上去。
学校建校时间久远,虽然很多建筑物和教学设施破旧,但是同时也恰恰造成了绿化很好,很多树木杂草来不及清理,植物都生长的很茂盛。
沈黎跟着秦暮停下脚步的时候,也没发觉什么时候七扭八拐,走进了一条小道。
秦暮在路口一座今年待拆的停用废弃楼前停下脚步,依然背着身。
沈黎一急,“抱歉。”
秦暮看着墙缝不回应,竖起耳朵,等着他还能说出什么。
“我……”沈黎话从脑子里转了个弯,眉头拧起,“我唐突你了。”
“什么唐突。”秦暮不接茬。
沈黎一纠结就又开始撕咬下唇伤口,半天挤出一句:“……我喝醉了。”
秦暮忽然眉梢挑起,语气发冷开口打断,“所以你想说什么,仅仅是你说的那些都是醉话而已吗。”
沈黎心口一慌,什么醉话他没印象啊?他到底还说什么了?!
秦暮面无表情转过身,两人相视,沉默半晌无言。
……
良久,秦暮叹了口气,表情严肃一点不像瞎编,“可你那天说了。”
沈黎看着她,忽然有种许久未感受到的不祥的浓烈预感。
可明明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顺着秦暮的话继续往下问。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真的很喜欢我,说不喜欢都是装的,让我不要信。”
秦暮一开口就像是道惊雷劈开大地,直白到不能再直白,沈黎在听到第一段时就深吸一口气,大脑嗡嗡响。
昨晚的记忆好像都被炸的恢复了一些。
可这几句他说过吗?他真的说过吗?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应该是在醉酒最厉害那段时间说的?
沈黎脸色难看掐着掌心,恨不能揪着昨晚的自己揍一顿。
他现在能做什么?死不认账?他什么也不记得,对方又能拿他怎么样。
可抬头再面对秦暮似笑非笑的眼睛,沈黎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默默垂下眼皮,心里拧的哪怕是件干衣服,估计也能拧下两滴水来。
气氛僵持。
沈黎突然觉得自己很狼狈,但是这种狼狈的感觉他却很熟悉,好像在跟秦暮再见过面后就经常发生,越来越与原本规划背道而驰。
现在要是说一句他没那个意思,估计傻子都不会信。
他还不如傻子。
沈黎咬牙压下大团乱七八糟的想法。脖子一梗,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打我吧。”
这无厘头话说的十分胡搅蛮缠。
秦暮没忍住,登时笑了。
“我喜欢你,为什么要打你?”
纵使有预备,沈黎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闹的心跳骤停,耳垂到侧脸窜上来艳红,说话气势没了一半,凭仗嘴硬:“你昨天不是答应的……”
秦暮脸色平静,像是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问,“我只是说我知道了,没说我不喜欢你。”
“你!”
沈黎一噎,扭头看四周。
他不说话,秦暮也不动。
时间流逝,周围腾腾雾气却罕见的在加重,原本隔着这几米距离秦暮还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现在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
良久,沈黎像是缓和了心态,闭了闭眼,声音低沉。
“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但肯定的是我真没那么好,你看见的也只是我的一部分,你等看见别的,估计就会觉得简直是脏了眼。”
“实话说,我从小经历过一些变故,这时候存在的情感不稳定的可能性很大。咱们两个从家庭到价值观天差地别,这些差距等毕业后还会越来越大。”
沈黎自嘲的笑了笑,“这两天是我犯蠢冒犯你,今天天气冷,你如果想聊点别的,改天咱们可以好好谈谈。只是你说的这个真的,不行。”
不得不说,都讲出来,心情果然畅快许多。
“……”
“沈黎。”秦暮面无表情,“带钥匙了吗?”
“什么?”
沈黎被她这话问的莫名其妙,连同刚酝酿好的情绪都被一竿子打散。
秦暮斜斜靠着墙,直言不讳:“店钥匙,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沈黎刚安抚下去的心脏又砰砰跳,强稳住呼吸,“我,我不知道!”
“……”
秦暮没回应,沈黎越来越剪不断理还乱。
相比较已经让他胆颤的两方沉默的氛围,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继续扯,“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存了这个意思?”
“……”
秦暮不言,沈黎也正巴不得她不回应,免得她再说些难收场的话,便不顾一切想着先发制人:“你说这个那我就能信你了?一个刻了名的钥匙,你要收回随时就能收回,要做个十把八把送人就送人,我不也没法管……”
“沈黎。”秦暮站在那,声音透过重重白雾,犹如一记重锤砸来:“信人不疑,疑人不信。”
“你信我?”沈黎结结巴巴声音已经要发抖,“你说你信我,可笑至极,那你怎么就知道我会信得过你——”
他再说这些话时情绪上脑,一点没注意秦暮在缓缓逼近,动作几乎轻的没有声音。
然后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前,突然抬手覆上他嘴角伤口。
沈黎反应不及,踉跄退后撞在棵已经凋零的不知名树上。
“嘶——”
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沈黎浑身一哆嗦。
他一抬头,正与秦暮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
那种尖锐到刺骨的眼神前所未有,看得心底惊涛骇浪翻滚不断,心跳似乎都到了嗓子眼里,激到让他发慌。
“沈黎,我不想听。”
秦暮力度加强,指腹隔着唇角紧紧贴在齿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强制。
“你是你,我喜欢的也是你,不是你的家庭如何。再者如果人人都一样的性格,那还有什么意思。”
你个傻缺不想听管我什么事?
这么摁着我,就为了讲这个?
两人距离已经暧昧到了几近危险的程度,沈黎瞪她,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在就差抬腿踹人。
因为被按着嘴角声音含含糊糊,“胡扯。”
“不是胡说。”
沈黎被她又一按,唇角那块的下齿都在疼,却不敢张口,只能使劲咬着牙被迫说不出话。
“我后悔了,该早点说清楚的。”
“给个机会,我想试试。”
“权当我是一厢情愿,谁也不告诉,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也不想死缠烂打,不喜欢任你抽身退场,我奉陪。”
沈黎满眼都是对方眉前细碎的发梢,漂亮的眼尾甚至带了几分蛊惑。一波一波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刺激额际青筋毕露,诱导着心底那股冲动。
这还不是死缠烂打?原来女生追人都爱用这种方式吗!
沈黎疼得泛泪,几近崩溃边缘。
他自认情感薄凉,父母情感不和从小转学不知道多少次,身边人频繁变动,久而久之也就记不住别人的面孔,他也懒得再去主动结识。
人本性丑陋,恶心事他见多了,也看累了,谁敢保证会没有风险,如果最后结局是不愉快,那还不如最初就不要开始。
他无数次自己对自己都会有厌弃,你又对我了解多少?
你怎么保证会坚持?
你凭什么保证?
“行动和时间。”秦暮像是将他整个人都看穿:“我说了,你有所顾忌,那权当我一厢情愿。沉默就好。”
你认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沈黎瞳孔一震,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酒早就醒了,他却好像还有种要悬溺进那双眸子里的晕感。
不行,绝对不行。
原本坚定的念头剧烈动摇,一旦开始就犹如高山落石难以制止。
沈黎喉咙滚动,声音细微呼之欲出——
下一秒,秦暮像是看到他即将要说什么,手指忽然卸了力,只轻轻搭在唇角。
“沈黎。”
秦暮缓缓低头伏在他耳畔,气息打在颈间。
沈黎盯着她,随着她动作神经就像是拉满的弓,一帧一帧放慢,然后紧绷到极限,脊背每一根骨头都在随之颤抖。
秦暮气声温热,“对不起,骗你的,那些喜欢我的话你其实没说。”
“……”
“……”
“……”
沈黎喉咙突然哽住了,那个字就愣生生卡在半截,急速曲回百转,叫他又活咽下吞进腹中。
所有微弱旖旎烟消云散,脑子瞬间回归本位,沈黎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极其难看,瞪着秦暮的眼睛简直要喷火,上上下下恨不得写满了四个大字:
你!有!病!吧!
天气明明发冷他却额头冒汗,几次抬肘都没挣开秦暮的辖制。
他感觉自己快炸了,心底怒气一下冲上顶端!
秦暮紧接着就感觉小腿一疼。她知道沈黎这一记踹的其实还是在暗中收着力,嘴角不由得勾起。
但沈黎嘶哑咆哮声听得却像是恼到极点:“你个混蛋到底会不会说话!”
这话还不如不说!
恶向胆边生。
沈黎忽然扭头,张口恶狠狠和着血咬住那半截拇指,指尖因沾了他唇角的血丝,铁锈味在舌尖漾开。
秦暮没说话默默看着,眉头一皱也不皱只由着他来。
等脑热过去,见她嘴角还未收回的笑意整个人都僵住,想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
飞速攥着秦暮手腕,像是拿着易燃危险物品一样扯开段距离,沈黎只看了一眼那两个极其深的牙印便移开视线。
火气愣生生被截断,被压抑已久的复杂心情使大脑充血,激得他眼周红了一圈。
这人,怎么这么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