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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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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春季即将毕业,温真对于去哪里读并没有太大的意见,三年级转学后,她习惯了四处奔波,于她而言在哪里读都一样,没有特别好的老师,没有特别舍不得的朋友,况且她也没有权利决定去留。
最终父母决定送温真去离梨花镇几个时辰路程的溪水镇读初中,温母的娘家就在溪水镇长水村,温真周末可以住在她二姨家,且二姨表示很喜欢阿真,和温母说很高兴有个伴陪着自己。
却不想,这三年,彻底折断了温真的傲骨,磨灭了文涪心中的温真形象,将她变成了父母喜欢的类型。
最初温真和常二姨关系很不错,常二姨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脾气十分火爆,人人都说温真和她像,开朗爱笑,脾气火爆,连温父温母也这么觉得。
但相处下来才晓得,温真性格过于敏感软弱,常常会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而难过,且比起无理地争吵她更倾向于拿事实说话,不懂变通,而常二姨此人,却是典型的农村泼辣妇人,不讲理,爱嚼舌根,不计后果。
最初温真很信服她,周末放假回家,想着把自己的新书带回来给常二姨看,于是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背着沉重的书包还要提换洗衣服回家,一路上,二舅舅家表哥常林表弟常濬笑话她,她也不生气,就傻傻地笑。
回家后又帮着常二姨干农活、做饭,忙完了又自己手洗衣服。
渐渐地,常二姨就爱拿自己亲生儿子孙落禾做比较,说儿子孙落禾初中时,一回家就跑去地里找她帮她干活,提得多了,温真便说自己不知道他们家的地在哪儿,常二姨喜笑颜开,说以后她会告诉她公公,让温真回去就问他,温真只得点头答好。
再后来,常二姨又说,自己儿子孙落禾每次回家干活,都是周末下午几点才走的,不像阿真每次都早早地走,温真也很无奈,自己没有余钱坐车去学校,早点走路去,到了学校还能休息一下,陪阿生她们逛逛街。
但常二姨不是这么想的,她觉得阿真是懒,不想干农活,温真被她念叨多了,索性也学着孙落禾的样子,周末干活干到很晚再走。
温真对常二姨不能说如女儿般贴心,至少也是十分敬重。温父听二舅舅家说,他们家常林常濬一个周十块钱都没花完,便觉得自家女儿败家,不像别人家儿子为自己家里着想,便要求只给十块,于是温真每周便只有十块,因此每周放假收假,温真没有余钱便只好走回家。
这样的情况下,每周只有十块钱的温真还是攒下了十五块给常二姨买了双拖鞋,但只是这样并没有打动常二姨这颗自私的心脏。
因为没钱,温真还得罪了附近开私家车的师傅,那是期末,温真傻,将被子背回家,但是没钱坐车,那天又恰好下雨,温真自己扛着被子哼哧哼哧地回家。
走到半路遇上了常林常濬两兄弟坐私家车经过,师傅停下车,让温真上车,温真不肯,一直在拒绝,她没钱不敢坐,常林两兄弟也不耐烦了,说雨那么大,别矫情,温真想,不是矫情,是没钱。
最后不得已上了车,到了目的地下车后也没人和她说话,师傅也在忙自己的,看着表哥们纷纷向师傅付了车费,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傻,不知道应该和师傅说谢谢师傅,等下自己去拿钱,在常林表哥身后拘谨地站了一会儿,就对表哥说自己先回去了。
这之后,车师傅说温真不懂事,再加上常二姨说她不好,温真在那里更是难以立足。
那时候常二姨因为公公被分给她赡养心情不好,就将坏脾气撒在温真身上,温真不说话,便说温真记仇,又和其他舅舅舅妈、姨姨亲戚朋友们说温真懒,以前孙落禾回家都会给自己洗衣服,温真不会,但是孙落禾都是用洗衣机洗的,温真没得到指令,不敢用她的洗衣机,一直都是自己手洗,且一放假就要帮她干农活,怎么会有时间?
温真越是不说话,常二姨越是得寸进尺,她在外面说尽温真坏话,说温真本人不好,说温母眼瞎看上了温父,舅舅亲戚们也觉得温真懒、记仇,连外公也会因为温真做不好事情而说:难怪你二姨说你懒,这都不会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回家常二姨都会特意将炉火放掉,温真饿着肚子没有吃的,也不敢私自点火,生怕她多说什么,于是常二姨在外说,温真等着她做饭。
每次看到温真常二姨都是臭着张脸,温真更是不敢说话。
有一次温真生病了,但是头天晚上,温真答应过常二姨第二天帮她背粪水栽洋芋,第二天她头疼趴在桌子上,常二姨生气,觉得温真是装病不干,吼了温真几句,让她别装,不用她干了。
温真没敢顶嘴,只是自己撑着,常二姨公公看到了就去劝温真挺住去干活,不然日子不好过,温真听他的话,也没吃饭,在他的帮助下将粪水背走,又恰好口袋是坏的,粪水顺着温真的腿一直流着,汗味臭味夹杂着,温真脑袋晕乎乎地背着粪水下坡,忍不住了就哼唧两声。
到了地里,常二姨看到温真顿时开心极了,像是看不到她的痛苦,让她浇粪,温真忍着做,实在受不了了就哼唧出声,常二姨听了一阵,气得吼了她一声,让她有病别在这儿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她了,温真连忙咬牙忍着。
在干完这块地后,常二姨又说,让温真和她再背一回粪回来,这次背完了就不用温真了,回去后带她去打针,温真强忍着又背了一回。
温真不明白,要怎样才算勤快,乖乖听话为什么还是会被大家讨厌。
大人们的话是风向标,小孩都是照做的。
常林常濬和温真是一个班的同学,最初也能好好玩在一起,下雨天温真穿的鞋不适合过河,常林也会担起哥哥的责任,要背温真过河,虽然温真觉得不好拒绝了,自己趟过去的,但这份心意必然是记得的。
温真没想过,为什么表哥他们突然对自己那么恶劣,让自己滚回梨花镇,说自己父亲那么有钱,不必在他们小小的溪水镇待着,说各种话来讽刺排斥温真。
小舅妈家的小屁孩带着几个小孩拦着温真的路,用不堪入耳的词汇让温真交钱出来,不给的话对她不客气,温真能怎样,她只能不理会,她知道没人会帮她,就像去年她蹲在地上洗碗,孙落禾他们指使小屁孩一拳打在温真眼睛上一样,没有人觉得不对,甚至都在哈哈大笑,她生气,便是斤斤计较。
舅舅们也变了,他们对温真不再是眉开眼笑,他们会在看到温真的时候收敛笑容,也会在温真和常林常濬出现时,故意只和常林两兄弟说话,将手里的饮料递给两兄弟,见温真尴尬,其中一个舅舅像施舍一样递了一瓶过去,嘴里只说了一个“给”,多么冷淡而清晰的对比,十二岁的温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很多事,后来的温真也不明白。
她的笑容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恢复到发呆状态,别人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她像是没有灵魂的躯体,又像是被扎伤的野兽,她开始过度解读他人的言语、动作,她开始提防他人会不会伤害自己。
温真在常二姨那里待了一年,那一年里常二姨的丈夫暗示多次,让温真搬到学校外面租房住,这样还不用跑那么远回来,毕竟你爸不缺钱,他也说,这么多蚊子阿真你怎么不出钱买点蚊香回来。
后来,温真才知道,2002年冬季初一年纪的自己对梨花镇寡居婆婆倾诉的话都被她告诉了温父,温父打电话给常二姨说了一些可笑的话,常二姨恨上了温真。
但是温真不明白,在父亲打电话之前,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常二姨为什么这样对自己,舅舅为什么这样对自己,表哥他们又是为什么,周围的邻居又是为什么?自己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吗?
2002年冬季初一年纪,常二姨口风下懒惰记仇的温真开始沉默,不再和人争吵、打架。
2003年春季初一年纪,在常二姨的努力下,温真成功地被长水村人冷眼相待,温真再次开始了小心翼翼的生活。
2003年冬季初二年纪,温真头次向温父示弱,求温父让自己独居,温父不同意,说是担心温真安全,温真心里冷冷觉得,温父也可能是嫌弃租房住贵。她退而求其次,求父亲让自己住在外公家老房子。
温父同意。
其他亲戚不太乐意,觉得温真丢他们的脸,温父干妹妹,也是温真小舅妈冷着脸不太愿意给老房子钥匙,让温真住她家,温真陪着笑没同意。
怎么敢?冬季温母来这里过年,住在常二姨家,温真被安排住在小舅妈家,舅妈刻薄的样子深深植入温真心里。
那天早上温真起床,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确是个木头,一个被众口批判过的木头,她不知道找活干,她就木木地站着,不知道做什么,索性找出作业来做,有人经过小舅妈家,就问她阿真在这儿怎么不让她做,小舅妈一脸不屑地说,她能做什么,像个榆木脑袋一样,懒得很,现在人家做作业我哪敢说什么。
那人顺着小舅妈说了几句,走了后,小舅妈又让温真别装,去把菜洗了。
温真是个木头,她身上深深的死气令人厌恶,她木讷的举止让路过的人想要上去踹两脚。
长水村的人都知道温真不好,懒惰、记仇、不爱卫生。
常二姨家没有洗漱的地方,她不准温真在厕所洗澡,担心温真把厕所弄湿了,她让温真在门口洗,温真没反驳,也没洗,学校也没有洗浴室,想要洗澡时,没办法周末就会去阿生家玩,顺便洗澡,但是他们又打电话给温父说温真不回家,温真又免不了一顿骂,那一年,常二姨又说温真又脏又臭,顺便把温真床上的被子换成了潮旧的行军被。
那一年,温真得了皮肤病,洗完澡后身上会痒,碰到灰后身上也会痒,那种痒令温真一度想到了si,这种病直到多年后才有所缓解。
2003年冬季初二年纪,温真像个牛犊一样,顶着亲戚们反感,甚至是敌视的眼神住进了他们拆剩下的老房子。
那是个四间房,一间是破败的厨房,一间是淌水的小房间,一间是老鼠肆意的大房间,另一间是曾经的客厅。
大房间空荡荡的,一张老式木床靠在被封住的窗户边,晚上风吹竹叶沙沙地响,有人使坏丢了一把沙砸在窗户上,温真吓得不轻,但是她没有电视可以消解,没有手机可以打电话,因为温父说,这些东西会影响她学习,她也没有电磁炉可以做饭,因为温父他们说电磁炉容易坏,所以温真做饭都是靠一个电饭煲,一个地上突出来一点的地炉做饭,但是温真也没有柴,温父让他用楼上小舅妈家的,但是小舅妈知道了要生气。
老鼠也很讨厌,他们会模仿人走路的声音,吓得温真一宿都睡不安宁,温真起来开着灯用衣架吓唬它们,这些老鼠记仇,在温真周末走了后,跑到温真床上造出一堆污秽,温真回来后又得打扫,但老鼠的尿骚味常年都在,这也使得后来的温真虽然对于味道忍耐高,但极为反感,甚至见到一粒老鼠屎都会恶心很久,但表现出过分的嫌恶,不知实情的人背地里又说温真假清高,作。
后来外公送了温真一个蚊帐,老鼠们又都聚到帐顶,每次回来都会从上面收拾出许多秽物。
温真独居的几年,虽然艰苦,但是至少不用寄人篱下,对于溪水镇人的冷眼、挖苦暂且可以忽视,她会躲在潮湿的房间里画画、读书,她的生活乏味,但比这么多年来安宁太多了。
可有些事情她还是躲不掉的,她的沉默一直没有奏效,阿辞问她为什么要忍,当时温真找不到可以回复的话,后来温真知道了。
沉默尚不能使我安然无恙,反抗?没有尖利的武器所谓的反抗无异于自取灭亡,并非万事皆可杀出一条血路,哪个杀出去的人不是身怀绝技就是尚有退路,我温真,一事无成的温真,十几岁的温真,我有什么可以成为我的资本?父母的宠爱还是家境的优渥?又或者你觉得我可以放弃所有,打翻棋盘重新来过?不,我没有这种胸怀,那时候的我常常仰望着破旧的房顶,鼻尖环绕着老鼠屎味、霉臭味,望着用孝布自制的晴天娃娃陷入沉思,我在想,怎么样才能si得体面又没有痛苦,我也想,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是没有答案的,人的苦难从来没有答案,用科学以外的话来说,我所经历的一切皆是命,这是悲观主义方面的答案,积极一些也可以说,我所经历的苦楚终是对于我的磨砺,我不曾得到的东西都会从另一个角度还与我,而命里归属于我的东西,必然是世人得不到或是想不到的,我要得到它就应该经受这一切苦难。打翻一切重新来过,我做不到,也不愿意这么做,这样的因果不是我所能承受的,我受了委屈,我没有能力脱离,人人施与我的,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加倍还与他,而这些不应该是我来做,我因痛苦而报复,我是站在正义的角度,但我这么做了我能快乐吗?我不知阿辞你们的想法,但是我,温真,一事无成的温真,并不愿意这么做,我应该做的,是在风浪里成长,给心脏树好高墙。
后来,大姨父死了,温真被迫出门参加葬礼。
农村有一种习俗,长辈去世,亲戚们都得拿着香围着棺材转,名曰:打绕棺。
温真同样是被排挤的,她因为走得慢被后面某个外公家的孙女推了一把,差点摔倒,她没抬头看是谁,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比她高贵,她得罪不起任何人,看了又有什么用,记着吗?给自己敏感脆弱的心脏再添上一笔仇恨?况且这些亲戚都是一派的,大家都在同一所初中上学,温真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再后来,常二姨丈夫也死了,工地上出事故去世的,给她留下了一笔补偿金,因为这笔钱,她的一双儿女之间也出现了裂痕,她也因为舅妈亲戚们的嫉妒而被排挤,时常流泪找温母诉苦。
温母心疼她,常在温真面前说她可怜,温真只是点头,有时也会附和两句,的确可怜,但是,和她温真没有关系。
温母对于娘家人的偏心是有目共睹的,她让温真将朋友介绍给孙落禾,温真说了客观条件,觉得没可能,温母气愤,觉得温真贬低表哥,在她眼里孙落禾再不好配温真那个朋友也是绰绰有余,温真被气笑了,争论了两句,温母扯着嗓子骂温真记仇,温真也曾反驳,温父与温母统一战线,让温真气量大一些,争论多了,温真便不再说什么,她不会原谅,她也知道,他们所有人也不需要原谅,他们的认知里,他们都这样认为,那么他们就是对的。
温母不可能为了她其中一个女儿做些什么,就算是站在温真的角度想问题也不可能,不然她也不可能在温真面前说常二姨可怜,说温真小气,她也不可能在听了温真这么多年的经历后转头忘记,继续和常二姨姐妹情深,毫无芥蒂,也不可能在温真描述过过往后,再次提及时问温真,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三年,不长不短,那个棱角分明,一身反骨的小姑娘变了,她困在自己的世界里,浑浑噩噩,郁郁寡欢。
2005年春季初中毕业,2005年冬季升入高中部,温真文涪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