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写点》萘特

10、十里柔情（4） 一阵

　　一阵风拂过，韩逍瑟缩了一下。
　　他暗道陛下不端天子气势时竟然这般平易得让人招架不住，要了命了。
　　虽然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了几分，韩逍面上却不动声色：“臣荣幸至极。”

　　殊不知自己微微发红的耳朵落在赵瑾珩眼里，将他面上的伪装出卖了个彻底。

　　韩逍吩咐了马夫将马带回，然后在赵瑾珩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走出了一段距离，两人到达河畔边。

　　元澄适时压住了跟在后面的内侍和护卫，留出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这处临的河是洺水的一处小支流。水流不算急，河道通畅，用来作为军营水源正好。见周边人少，赵瑾珩才步入正题：“今日早朝呈报的南岭山匪之事，你如何看？无需顾及，你且说说你的想法。”

　　“陛下，臣赞同康成侯之言，中央派兵协助郡县剿匪，永绝后患。”韩逍不加思索，开门见山，并且他有信心皇帝陛下亦是这个意见。
　　果然，听闻韩逍的话，走在前的赵瑾珩在韩逍看不见的地方给了他一个赞赏的微笑，不过赵瑾珩又接着问：“为何？”
　　“匪寇所在地处长沙郡和豫章郡交界地带，背靠南岭。从前年年初到现在，此地匪患从来没彻底解决。头一年长沙郡和豫章郡合兵截断山匪下山有数次成功的经历，证明匪寇人数并无意料中那般多。从两郡上报的户籍人口可见，这一年投奔其中的青壮年人定不会多。想来匪寇人数并不会有多大变动。是以臣赞同出兵剿匪，一劳永逸。”

　　韩逍一一道来，这大段话说完便静静地看着赵瑾珩的背影，等着听皇帝陛下的意见。却听见赵瑾珩悦朗的笑声：“韩校尉可是做了不少功夫啊。”
　　韩逍不知道赵瑾珩这是什么意思，自怕天威难测，不由得绷紧心弦，低头恭谦地说：“陛下过誉了。先前太子殿下传臣谈论过此事。”
　　韩逍说完，没听见回话，只感受视野突然被一片高大的身影笼罩，视线中出现了一片精致的玄色金边纹龙衣摆，随后肩上抚上了一双手，那双大掌沉稳用力，却十分轻柔地扶起了他微躬的背。
　　“不必这么小心翼翼，朕又不吃人。”

　　东宫那一次意外接触，他担心冲撞圣驾连忙退开。这是第二次韩逍和赵瑾珩隔这么近的距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准确地接住了赵瑾珩的目光。那一向沉稳幽远的双眸中，似乎有些别样的情绪冲破那层无形的纱，落到了韩逍眼中。

　　这份突然的接近，让韩逍深陷眼前这副古雕刻画般深邃的眉眼之中，呆滞得迟迟忘了反应。
　　赵瑾珩瞄了一眼眼前那片微微张开的殷红的唇，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不行，还是慢一点好，得让小家伙自己明白。

　　可赵瑾珩实在忍不住想要触摸他的小将军，只好用掌心贴着他的侧脸，拇指在他脸颊上不舍地摩挲。
　　四目对望，韩逍在赵瑾珩眼里看到了自己。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回应。
　　臣子，后辈，亦或是……

　　“陛下……”
　　“羲元……叔叔……”
　　韩逍轻启双唇，喊出了那个从儿时便耳熟能详的字。
　　他清楚的看到赵瑾珩在听到那个称呼时目光骤紧，随后翻起巨大的波澜，又被一声“叔叔”叫回过神后，恍然地笑了笑：“逍儿真是……”
　　这些情绪不是冒犯之下的发怒，更像是惊喜和克制。
　　韩逍猛然回神，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他怎么就迷了心神喊了陛下的字？他怎么就能确定陛下一定会喜欢？他那句叔叔本来是喊了字又觉得羞赧给自己找补的，可真瞧见陛下的反应，自己又觉得像刻意捉弄陛下似的。

　　真是什么，赵瑾珩没说，这半句话吊得韩逍牵肠挂肚。

　　韩逍自己心里挣扎，感觉自己在赵瑾珩手下的那片皮肤也越来越烫。
　　“陛下不怪臣冒犯就好。”
　　赵瑾珩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轻搓着手指回味那片温润的触感：“羲元和叔叔，你喜欢叫哪个就叫哪个。不过朕想知道逍儿是如何得知朕字的？”
　　其实从幼时起，赵瑾珩在民间的形象早就根植在韩逍脑海里，关于听到过的赵瑾珩的一切，他都如数家珍。只是真面对阅历丰富，帝业有成的赵瑾珩时，这些幼稚青涩的敬慕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陛下尊字便是布衣也熟知。幼时听人提起便记得了。”
　　“那这么说，逍儿从幼时便在关注朕了？”
　　赵瑾珩微微俯下身更近地看着他，戏谑地笑。
　　这事实是这么回事，但这种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陛下……天威圣容，大周无人不瞻仰。”
　　点到为止，赵瑾珩也不纠结称呼问题，适当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怕说多了把人吓着：“好好好不说了，谈正事。你说赞成中央出兵，那可有主将人选？”
　　韩逍摇头：“朝中多是比臣资历深厚的老将，臣岂敢乱加评定。”

　　“若是让你作为裨将同成侯前去剿匪，可有把握？”

　　少有军士听到建功立业直言能不触动，韩逍作为将门之后更是如此，他既惊又喜，一双眼熠熠生辉，当即领命：“臣定不负陛下期望。”

　　被任命为主帅的成侯跪在堂上听赵瑾珩下令，在最后听到韩逍的名字时心中有些意外。但联想到近些日子赵瑾珩对韩逍的态度，便立即解了其中味。

　　“陛下恕臣多嘴，这位韩小公子是如何入了陛下眼了？”
　　成侯仗着皇帝陛下舅表兄这层关系且从小交情不错的份上同赵瑾珩开点小玩笑也是常有的事：“果然是三月天咯，臣好像嗅到了某种枯木开花的气息。”
　　成侯眯着狐狸眼，倚着靠座，悠哉悠哉看着书房里批阅奏章的赵瑾珩。

　　赵瑾珩说着话，眼神却没往文书上离开：“既然知道了，那便罢了。一切如常便好，朕也想看看韩玹藏着掖着个什么宝贝。”
　　“臣保证带着小弟媳顺利完成任务。”

　　说到这，赵瑾珩才不咸不淡地睨了座下的成侯一眼，不过却没有制止他这么称呼，只道：“还早着呢。”

　　“不是，你认真的啊？”成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放松的身子都坐直了些。

　　“把你那屁股安心放座上。你认识朕这么久，朕是爱说笑的人吗？”

　　“你家太子同人家是一同长大的好友，你这不是那啥吃那啥吗？”成侯表情有些古怪，投过去一个不太明显的谴责的眼神，“你惦记着人家儿子，就不怕韩玹气得当场解甲归田？”

　　“你是生怕朕听不出来。朕这不是顾忌着孩子还没出手吗？”

　　旁边安静当蘑菇听陛下八卦的元澄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成侯，又看陛下没有不高兴才放下心。也就是成侯一向嘴上没把，旁人不会也不敢和陛下开这种玩笑。
　　不过这倒也让元澄重新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韩逍在他们陛下心中的分量。

　　成侯说得对，自己只比韩玹小两三岁，到底是韩逍父辈的人，只怕韩玹不会轻易同意。若是强取，只怕会伤了他和韩玹的君臣诤友之义，也会将韩逍推向反方向。
　　再说回韩逍。若是当真能抱得美人归，韩逍作为臣子必定比他受的非议多。赵瑾珩也不愿他不明不白走上这条路。

　　成侯大约是明白赵瑾珩的顾虑的，不过对于他方才说的话却不以为然：“你那还叫没出手，若非太惹人注目，陛下您怕不是每天都要找个理由把韩逍留下或者就是自个奔去洺南大营。”

　　“朕倒是想呢。”只是坐在这个位子上，慎重惯了。

　　三日后，宜阳城风和日丽。
　　赵瑾珩亲自到城郊送别军队。成侯挂帅，率领两万中央军南下，大军很快抵达了豫章郡南边的同庆村。近大半年来，匪寇活动的主要范围几乎都在豫章郡境内，首当其冲的就是坐落于南岭脚下的同庆村。

　　中央召令下达到豫章郡时，郡守当天便清点兵将，几乎是同时和中央军出发，先一步到达同庆村。

　　大军到达当天，郡守和郡尉遥遥看见成侯的到来时简直是两眼放光，就差给成侯八抬大轿抬进村长家中，热切得成侯哭笑不得。
　　第一天成侯先带着韩逍和前来的另两位副将，叫来了郡尉及其下属。

　　地图摊在中间桌上，两班将领各站两边。
　　成侯看着图纸，问：“山上约摸多少人？”
　　郡守汗颜：“没有一万，也有数千。”

　　果见成侯脸色骤变：“这么多？”
　　整个豫章郡都只有二十多万，何况还是在远离郡府的边缘地区。

　　“两郡各有人加入其中。自从去年长沙郡出兵剿匪见效后，匪寇皆东移到豫章郡内。”

　　“哦？是现任郡守？”
　　成侯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去年年初长沙郡上任郡守因年迈退任，而后中央调出一名官员任职郡守。

　　“是。下官曾向魏大人请教，可魏大人说并无何独特的法子，发病三次后似乎是匪寇自发离去的。”魏大人即是去年年初新上任的长沙郡守。说到这个，郡守大人亦是一脸困惑。

　　成侯又问：“上山的路？”

　　“匪寇所在地依山所建，两侧险峻，背靠群山。唯有正面上山一条路，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我们也顾及着匪寇不比敌人，有些束手束脚，所以未能攻入。”郡守惭愧地低头。

　　“行了，我知道了。诸位怎么看？”成侯看向手下的几位下属。
　　“侯爷，我等有绝对数量优势，不若强攻。”
　　“方才郡守大人说易守难攻，真对上这一万的优势也不甚明显了，只怕是得不偿失。”还没等成侯说话，另一位将军就否决了这个条件。
　　“大人说得对，剿匪不比与敌军厮杀，只管取首级便可。只怕要智取。”韩逍亦同意这位将军的意见。

　　“智取？说得轻巧，怎么个智取法。”那位将军不屑地看了一眼韩逍。他一直当韩逍是那些依托关系才混得个好官职的花花公子，便觉得韩逍此时不过是说些没用的空话，语气上也稍微不友善了点，不过被成侯立马制止。
　　“张河！”

　　张河还想说什么，看到成侯严肃的表情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侯爷，属下对此地了解不多，确实目前并没有什么主意。”对此，韩逍也果断地承认，并且主动请命，“属下愿带一队人马潜入山中探查。”

　　对于韩逍的主动请缨，成侯震惊之余也没理由否决。于是两个时辰之后，韩逍便带着十来个人和几个当地军士潜入山林中，回来时已经是半夜，韩逍便没叨扰成侯，顺便在夜间思索了下一步的行动。

　　第二日早晨集会。

　　成侯问：“韩校尉来说说昨日的发现吧。”

　　韩逍从怀里拿出自己勾勾画画的图纸展平：“关于山体，昨日郡守大人说得不错，的确是背靠南岭，侧面险峻，不利于大批行军。”

　　郡守大人点头以示认同。

　　“那你岂不是白走一遭？”张河听着韩逍这些废话，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韩逍也不恼，毕竟这种情况他在刚入职赤骁营时便遇到不少了：“张将军稍安勿躁，且看这。”

　　韩逍的手指顺着纸上的弯弯曲曲的线条滑动，在军旅中待过的一看便知是河道。

　　成侯隐约猜到韩逍想说的东西，道：“继续说。”

　　韩逍点了点纸面，掷地有声：“属下愚见，我们可以从河床突袭到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