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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整整一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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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黎玥瑶的头脑却格外的清醒,清醒得都有些烦躁。她叫郑绾点起一支安神香,郑绾一边找火柴,一边安慰道:“小主子拿得到未必行得通,殿下别想得坏了。”
黎玥瑶在今日换下的衣服荷包里找出一包药末,撒在茶壶里,就这冰凉的茶水一口喝下去,就歪在皇后的凤榻上,头枕着手,蜷缩起来:“太后皇后丧,皆停灵在宫外殡宫,一切都有旧例可循,可息祰却将皇后停在宫内。永寿太极殿里全是息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太奇怪了,太奇怪了。而且丧钟未鸣,你听见了吗?”
“八成离得远?”
“玉弦能进来就能出去。息祰曾说过,我看见得,都是他想让我看见的。我从前不信,可如今我没办法不信!”一阵寒意从脚尖渗入骨髓,她拉过被子,全然不在意一个时辰前这里躺着一个死人。
落在地上的纸包被郑绾看见,她上前展开,不敢置信地伸出食指勾了勾,慌张道:“殿下,殿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朱砂?”
黎玥瑶背过头去,漫不经心道:“姐姐配得安神药罢了。我没有办法了,郑姐姐,我的心跳得我自己都听得见。我想睡一觉,倘若父亲母亲怜惜我,我恳请他们入我梦来,指引女儿往何处去?”她攥紧了被角,眼泪转瞬就润湿了锦衾。
郑绾跪在她的床边,脸靠上她的枕头,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试图平息她所有的悲伤。
从凤仪殿出来,至兴庆宫途中,息祰速请几位大臣入宫,又着人修书给传英长公主。忙完这一阵子,远远就见御阶下立着个妇人。息祰不由加快脚步,到她面前道:“这里这么冷,为什么不进去。”
“妾尚在禁足,无诏不敢入。”王姁卿浅浅一礼,道:“封了后宫也罢了。殿下不该也封了凤仪殿。”
“旁人说说也算了,你又何苦呢?要我放了她也容易,只要大行皇后的丧礼你来办,你来掌管后宫事宜,你的口谕钧旨等同中宫笺表,我就放了她。”
“好啊。”王姁卿笑笑,本是亲近之举,这一笑又让人觉得隔了千万重。
息祰抬手吩咐黄门下去看看圣人的药好没有好,又拉着王姁卿的手道:“我们一起进去。”
王姁卿脚步却不动,她道:“妾当你要去请她来。”
息祰自嘲道:“等等,哪里急得这一时?我想看看在圣人心里,是我这个活着的太子重要,还是那个死了的重要。”
兴庆宫厚重的木门转轴吱呀一声,宫人打起帘子,息祰带着王姁卿走了进来。黄龙幔幔,圣面已憔悴不堪,他虚弱道:“你来了?”
二人请安道:“给圣人请安,问圣人安?”
圣人鼻子轻哼一声,道:“朕不安,皇后去了,朕也要去了。”
息祰道:“圣人千秋万岁!”
圣人道:“千秋万岁这样哄人的话,朕向来不信。”他问向田逢义道:“琬珹呢?”
田逢义上前正欲开口,息祰道:“现下臣有几事不明。邺王的葬礼、何氏的葬礼、仙姿长公主的葬礼……”
是久久的沉默,久到黄门都端着药进来。息祰亲自捧着那碗药,苦味沿着寥寥水汽从他的鼻尖到舌根。银勺子轻轻搅动不停地散热,他的手指无声中被烫得通红,像是孩子在雪里抓着一把雪打雪仗,冷热不同却是一样的红。
息祰亲自尝了第一口药,又换了一把银勺子,跪在圣人床边,道:“爹。”
圣人呷了一口药,苦得他皱眉,息祰见了,要王姁卿拿果干来,他道:“是儿的黎娘子做得,和药吃最好。”
圣人见屋里只有他们父子,道:“禄儿陪葬永福山。长公主,朕想过了,想过很多次,就送到首成陵,陪着宝钗吧……何氏既然是她的女儿……”圣人朝向床里的那只眼睛有一颗浑浊的老泪滑落,他沙哑着声音:“就陪着她母亲吧!”
“那楚国公呢?”
圣人又恨又悲,强忍着哀愁咬牙道:“朕不信你不知道他是谁!朕是病了,不是死了!”
“臣真的不知道。”息祰不由跪直了。
圣人指着他道:“你也不必急,不过几日,朕和皇后一起入永福山,朕那把龙椅就坐到你身底下去。”
息祰心如寒铁:“圣人此言,臣无立锥之地。圣人如果不信臣一颗赤子之心,臣可以剖给圣人看。”
圣人听了,却再不掩饰,毫无顾忌地哭了,他艰难地伸出手来摸在息祰的脸上。很多年了,息祰已经记不清圣人有没有这么亲近过自己了,他这次看清圣人的手,苍老的手背,细腻的手心,大拇指因为执笔伏案多年有一处老茧。他膝行一步,掏出怀中的帕子,道:“爹。”
圣人道:“我一直觉得你最不像我。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禛儿祺儿被我们养得太好了,到头来,只留了你在我身边。”
息祰眼泪也落了下来,仿佛自己还是个孩子,是那个每日温习好书本只等父亲来抽背的孩子,他一直是那般渴求圣人的青眼,三十年不曾变过。他哽咽道:“儿长至此,让爹操心颇多,儿心不忍,儿性驽钝,不如爹爹意,爹爹原谅儿?”
圣人却道:“药凉了。”
息祰忙擦干净泪,喂圣人喝药。等喝了半碗,圣人便再也不肯多咽下去,只道:“叫田逢义进来吧!朕乏了。”
息祰只得拂袖而去,出来才见到阿昀捧着蜜饯果子来,他道:“太子妃呢?”
阿昀道:“殿下多日不见嗣王了,去重华宫见嗣王了。”
息祰笑道:“是了,还是母亲细心,我这个做父亲的不上心了。入宫也有半日了,连句话都没有跟岁岁说。”他命黄门接了蜜饯,自己往重华宫去寻息岁。
日转影动,白云浮在树端,天冷地上水渍难干,阴处还有昨夜的雨痕。王姁卿的衣摆不知在何处染湿了一片,黑色的布并无纹饰,沾了水显得有些墨绿,仿佛生了苔一般。她牵着息岁的手往凤仪殿走去,她尽量走得平稳,让人瞧不出异样。
“宫中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息岁年纪小,但事情却知道不少:“今日早课儿臣都预习好了,突然田翁翁来告诉儿臣停了,连娘都入宫来了。”
王姁卿心中一软,索性抱他在怀里,小声贴在他的耳边说道:“乖岁岁,不怕。”
息岁环着母亲的脖子,道:“可儿臣没有听到丧钟,到底是谁出事了?皇祖母吗?”
王姁卿没有回答:“这是宫里,岁岁要叫我什么?”
息岁想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却看见人群后的息祰停在不远处。与其说是看见了息祰,不如说在长街中央的息祰背影。“太子!殿下!”
听到息岁略带兴奋的声音,息祰和王姁卿不由同时回头。息祰避无可避,这才走向他们母子二人,从她手里接过息岁,道:“你母亲大病初愈,可别劳累了她。”又道:“宫中不宜大声喧哗,傅师教过你的啊?”
此长街左右是东西后宫,今日接到命令皆是宫门紧锁。住在里面的后妃都是不相干的长辈,息祰断没有理由从任意一宫里出来。那他来处定是尾端的街口,可为何他宁可跟在他们后面也不肯上前呢?
王姁卿不解,只道:“妾往凤仪殿去,殿下也一起?”
息祰摇头否认:“不,不是。”
王姁卿又道:“丧钟未鸣,于内于外,人心惶惶,总归不好。”
息祰轻点一下头道:“我知道。”
“那妾带着嗣王去凤仪殿了?”
“好。”
王姁卿招呼来息岁,转身走了几步,又回眸看见息祰还在原地,不由道:“殿下,江娘子身体不便,烦请昌平妃多照料府中事务。再者宫里就嗣王一个皇孙,闵王的儿子太小了,叫嵘儿和嵊儿都进宫来吧?守在皇后的灵前?”
息祰下意识应了,又笑道:“有一个好圣孙不就够了吗?”
他的话如飞矢射中她的心头,好似渗出血来,在漠漠北风中一点一点结冰,麻木许久才晓得疼。突然一颗滚烫的泪划过眼角,将她僵硬的脸庞化开,她忙掩饰着扑哧一笑,又觉得不大得体,便捂着嘴干咳几声道:“总不好叫人留下话柄来。”
风穿过息祰的鬓角,发丝就在眼前飘浮,尽头人的背影还是那般的窈窕,厚重古板的孝服也遮不住她的美丽。天地间苍凉无色,仿佛毫无生机,只有她像她的名字般熠熠生辉。
凤仪殿的炭火已烧到尽头,化作一缕细长的青烟,飞到房梁上的龙凤呈祥间去。门扉轻开,钻进来的风将这缕烟连带着火炉里一层薄薄的灰烬都吹散了。王姁卿环视一周,郑绾跪趴在黎玥瑶的床头。床上的人睡得安详,她的脸色苍白得都有些泛碧,纤长的睫毛如秋鸟的毫毛。茶杯打翻在侧,水流了一地,白瓷的杯底不见茶叶,只有一点奇异的粉末。
王姁卿大惊,忙上前道:“殿下?帝媛?”
三两声未唤得黎玥瑶,倒叫醒了郑绾。郑绾道:“太子妃殿下?怎么进得来得?”
王姁卿指着黎玥瑶,又指了指茶杯,惊愕不能言。
黎玥瑶这才悠悠转醒,卸妆时漏了耳朵上的双喜字黄金耳环,睡了一觉,连字都印在右边脸上。王姁卿上前伸手去摘耳环,低声问道:“殿下?玉弦呢?”
王姁卿扶起娇无力,黎玥瑶理了理仪容,道:“她抢了皇后的玉佩,又拿着你的信物跑了出去,我当寻你去了?你又问我?”
王姁卿忙问:“是哪枚玉佩?”
“就是皇后日日别在腰间的那一枚,说是定情之物的。”
王姁卿慌了神,又叫来阿昀,道:“你且去找玉弦,别声张。就要素萍、小雨那几个老人去,千万别声张,别叫太子知道。”
黎玥瑶安慰王姁卿道:“别怕了,她一个小姑娘掀不起什么风浪。”她话锋一转,唤起廊下规规矩矩站着的息岁,道:“岁岁,别站那里了。往里面来,那凉!”她又对王姁卿笑道:“姐姐怎么教孩子的?把岁岁教得这样懂事礼貌。”
王姁卿低下头道:“许不是我教得。”
息岁笑道:“是何傅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殿下们在说话,儿臣岂敢草率?”
见息岁笑了,黎玥瑶却笑不出来了,她弯下腰问:“这两个月我没有入宫来看你的功课,何傅还教你什么呢?”
息岁想想道:“都是那些书本。只是他还教了儿臣骑马,何傅的马骑得真好,和大表哥一样好。天冷,儿臣手冻得拿不稳缰绳,他就抱着我骑马。”
黎玥瑶干笑几声,再问道:“还说什么呢?”
息岁说:“何傅说他教会了儿臣,等以后儿臣能不能教他的儿子。儿臣说好啊。我想他现在还没有成亲,哪来的孩子?定是闵王妃后就要好事近了,儿臣就说,那个孩子到时候认娘当干娘,便就是儿臣的弟弟了……”
王姁卿打岔道:“小孩子尽胡说!”
黎玥瑶咬牙冷笑道:“小孩子才说真话。”
未几,有宫人报:“太子殿下请太子妃殿下,说传英长公主已入京城,没有一个时辰就能入宫城了。”
王姁卿腾一下站起来道:“长公主远在建平,便是快马添翼,如何现在就到了?”
那人摇头道:“这些小的不知道。”
郑绾问道:“请哪位太子妃?”
那人道:“太子殿下请绎铭宫太子妃殿下,圣人请重华宫太子妃殿下。”
黎玥瑶道:“姎梳整片刻就来。”又对息岁道:“先回重华宫,晚上带你见姑奶奶。”
那人闻言道了一个“诺”就带着息岁出去了。屋内人影幢幢,又恢复了特殊的平静,黎玥瑶瘫坐在椅子上:“倒像是一盘布了许久的棋。”
王姁卿沉默良久,方道:“殿下可会骑马?”
黎玥瑶一眼就瞧出王姁卿的想法:“你想出宫?出去找谁呢?王将军?”
王姁卿道:“长公主无诏入京,太子无诏入宫。丧钟不鸣,宫城鸟雀不往,御史台想必已有叩阙之意。太子要利用这次宫变党同伐异。玉弦如果不在宫里,那只会在一个地方,她有我的信物,旁人定会以为是我的意思……那时候覆水难收,谁都活不成……”她的目光暗淡下去,像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临井望渊,极高处亦是极深处,望久了连头目都有些眩迷。
黎玥瑶一只手默默握住怀里的刀刃,道:“他怎么舍得不让你活?”
“那活着日日都如同饮苦胆黄连,有什么意思?”王姁卿又问回那个问题:“殿下会骑马吗?”
“会!”
“那阿昀,你把你的腰牌给我,等会你就待在重华宫,照顾好岁岁。郑内人,劳烦和我们一起出宫!”
黎玥瑶道:“三人同行太引人注目些吧?而且姐姐认识路?”
王姁卿怔住,道:“我晓得个大概,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太子舍不得杀我,殿下,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黎玥瑶无话可说,只双膝向前一送跪倒在她面前。
王姁卿理了理黎玥瑶的头发,像是呵护自己的亲妹妹,笑道:“快走吧?我好多年不骑马了,你带姐姐?”
三人一路上不见几个侍女黄门,安静得出奇。郑绾挑了两匹马,指着其中一匹白马道:“两位殿下先行,妾在后面护着殿下们。”
王姁卿轻轻顺着马须,浅笑道:“不必护着我,我自认为无比了解太子。今日这一路安静得出奇,想必是他的手笔,我们逃不掉的。”她一双眸子如水,在寒冬腊月也不曾结冰,此刻却覆盖上薄雾:“传英长公主不会无端进宫,现在怕只剩下半个时辰入宫。南边有群臣伏阙,北边有骁骑营驻守,玉弦偷凤佩可调令禁军百万,若成就排山倒海之势,大抵要从北边来。”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簪子,对郑绾道:“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郑绾姑娘,有人为了保太子正统,不惜饮下堕胎药早产自己的孩子。出来前那人求我,说想见你一面……你只消从东侧门走,一路……”
郑绾听及本家姓名被王姁卿念出,心内又悲又怒,不惜折断发簪,丢在雪里,连手心都划了一个口子,流出几滴血来。黎玥瑶忙掏出帕子缠住她的手,问道:“你有事瞒着我吗?”
郑绾从前只知道十指连心,不想伤了鱼际也会痛彻心扉,她龇牙掩饰着一笑,就牵出马道:“殿下上马,妾随着殿下们一同出北门!”
黎玥瑶望着断簪,索性一跃上马,对王姁卿伸手道:“姐姐!”
王姁卿坐在黎玥瑶前头,黎玥瑶提醒道:“姐姐,带幕离,冷得很。”
王姁卿半侧着脸,喘出一口白气,笑道:“带了反而碍着你骑马,我不冷。难为你跟着我颠簸了。”她拿着面巾裹着脸,又带上兜帽,缩在前面,尽力不挡着黎玥瑶的视线。
黎玥瑶思索着今日来回,道:“倘若南北消息不相通,太子出东宫不算违逆,群臣又知皇后丧圣人恙,那么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即请王将军入瓮。”
王姁卿沉默良久,眼见北门大开,耳边风声如哄,震耳欲聋,她脑子里出现短暂的耳鸣声。待出了北宫门,还有一重紧闭的永定门。只见永定门前士卒突然列阵,混合着钟声一起高呼:“迎传英长公主!”
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仿若天外天处还有一个盘古抡起了巨斧。黎玥瑶的声音细弱蚊蝇,连手都卸了力气:“是丧钟……皇后丧……”
沉重的宫门在阴暗处开辟出一线光明,像是混沌初开间的连线。王姁卿在极目处看见一人策马而来,她心跳加速,抓着黎玥瑶冰冷的手,握紧缰绳,扬鞭猛一抽马身:“姑姑!”
于天地相连处,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