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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邺王府有了 ...

  •   邺王府有了歹民,禁军封锁了街道,尚未到宵禁的时间,已经是家家回避。邻家的孩子听见窗外马车轱辘轧过地面,发出嘈杂的声音,不由探出头去:“早上好热闹啊,起得也早。”
      孩子的娘见他打了哈欠,笑道:“正好外头也没有把戏看,早些睡吧?”
      一家灯火下的几口人其乐融融,丝毫不受外头紧张气氛的打扰。万家灯火落在黎玥瑶那不起波澜的眼里,只剩无尽的苦楚。她扭过头,不忍看。
      冬到此时,夹道的栾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微细繁复的枝桠如青花瓷上的花纹在靛蓝釉上无限蔓延,生机伸到天际上去。郑绾不停地挥鞭,企图转眼就到目的地。兆儿一手紧紧攥着黎宝真的手,想趁其不备将她手中那面扇子夺走。
      是那把障面的湘妃扇,上面的芙蓉花艳粉发妆,不知是被哪位的鲜血染就。黎玥瑶道:“它有什么机窍?要你一支握在手里。”
      冥冥夜色中,只见寒光一闪,扇柄拔出一枚利刃,斑斑血渍已然干涸。黎宝真嘴角勾起一抹可悲的笑容:“安神药喝多了,她就像个疯子了。”
      “你才是疯子!那是你的女儿,你竟然教她杀人!”黎玥瑶不自觉摸到了藏在怀里的短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邺王!”
      为什么?黎宝真脑海里回想着下午的样子,不自觉松了扇子,兆儿连忙一把夺过来,丢到窗外,任凭马蹄践踏。

      宾客一番宴饮,邺王就迫不及待要去见新妇。庭深花阴的喜房,屋内暗如日暮,早早点起了红灯笼,烘得满堂暖洋洋得。
      息禄见到芙蓉花影后的何楣,娇娇柔柔不肯正眼瞧他,灯火照着她头上的珠翠亮莹莹,息禄觉得她整个人也亮莹莹得。他坐到身边,她害羞地退了退,拿起撂在案上的扇子,隔在二人之间。
      “楣儿?息禄笑道:“今日辛苦你了。”
      何楣摇摇头不说话。
      女官上来请同牢礼,息禄亲自将一双象牙金箸递给何楣,道:“楣儿,请。”
      何楣只夹了一片羊肉在牙上沾了沾。趁着女官下去准备合卺礼的功夫,息禄贴耳问道:“楣儿不喜欢羊肉?”
      何楣摇摇头,一双柳叶作愁容,扇子渐渐遮住朱唇,道:“娘呢?”
      息禄只觉得她小孩脾气,道:“公主在呢!”
      女官捧出玉卮琼浆,何楣又道:“很多人,我怕。”
      息禄笑道:“怕什么?我在呢。”
      何楣不应他,只道:“我想娘陪我。”
      息禄也不恼,安慰几句转身去请黎宝真。黎宝真进来就遣退女官,自己接了案,慌得息禄忙道:“怎么敢劳驾公主?”
      黎宝真笑着按下他道:“也伺候伺候自家姑爷姑奶奶。”
      息禄站在一旁连连道:“不敢不敢。”
      黎宝真笑着递给他一只酒卮,他忙递给何楣,方拿了第二个酒卮。何楣望着杯中一泓翡翠,自问道:“秦桑春?”
      何楣伸出手来,息禄绕过她的臂弯。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他一壁回想着自己的妹妹,一壁勾画着来日。绿酒入喉,这也是他第一次饮秦桑春,果如传言一般,馥郁扑鼻,芳美甘甜……
      他舌尖还在细品,冷不丁右脖子一阵刺痛。酒杯掉落在床沿,酒浆洒到了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被褥上。他跌倒在山水帘帐上,右手捂着伤口,血止不住得流,登时江山锦绣覆盖上霞光。梳妆台上的镜子里是他绝望的眼神,他已经没有力气呼喊,眼睁睁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走到自己面前。
      “楣儿,走吧。”黎宝真看着血泊里的息禄道。
      “可我杀了人,我怎么脱身?登不了极乐世界也要爹爹难堪。”何楣蹲下来,地毯上湿漉漉得,血沾在红裙上也看不出来。她猛然拔出匕首,血流得更急,他呼吸更加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求生的欲望大于刚刚的不解、仇恨和痛苦。何楣趴在他身边,一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道:“对不起。我无以报母亲恩德,就借你一条命。我也无以报你,我这就帮你报仇。”
      她低着头,下巴像尖尖小荷,继而望了一眼她那端庄的母亲,母亲像一幅古画,就那样冷冰冰地站在那。何楣的眼神怪异,突然她右手往胸前一送,黎宝真反应过来,忙扑到她的面前。
      “楣儿!楣儿!你疯了?”
      “娘,你好糊涂,连女儿年纪都记不住……”何楣的血鲜红鲜红的,从她的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是蜿蜒不断的河水,不是往哪片海里汇去,如若山林里的泉眼有这样的生机,四周定是绿被红簇,是一切生灵的源头。
      可惜这只是她残魂回光返照的努力。
      “娘记得,娘记得!娘怎么会忘记啊!楣儿啊!”她声音哀婉又凄厉,鸣镝长空。
      “我本不该来这世上,累及娘亲……父兄……”
      那把从扇子里拔出来的匕首穿过息禄的血脉又刺穿了何楣的心脏,只须臾她眼睛就不再动了。

      马车突然停下,黎宝真的心也漏跳了一下。郑绾取出腰牌报出重华宫的名号,禁军即刻放行。
      车厢内又摇摇晃晃起来,黎宝真却岿然不动:“殿下请皇后娘娘去泠音阁,我就告诉殿下为什么。”
      “姎凭什么信你?”
      黎宝真伸出手来,她特意用蔻丹染得指甲,显得十指纤匀。她张开口,噙了自己的小拇指甲,殷红的指甲殷红的唇,贝齿轻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吞了下去。兆儿见之,眼泪难以自已,跪倒在黎宝真脚边:“大公主!”
      黎宝真对黎玥瑶笑道:“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御膳房准备了桂花酒酿圆子的宵夜,黎玥瑶亲自端了往凤仪殿去。守夜的宫女已经预备在岗,众人见她一袭红衣礼服,玉面玥冠,只是发髻松松,皆纳罕她为何在此?
      皇后早已换了睡袍,阴灵树研了墨,侍候皇后写字。昏灯如豆,只在书桌前亮着,黎玥瑶走过黑暗,差点没注意脚下的门槛。灯下两人影子又瘦又长,直伸到黎玥瑶的脚下,逐渐将她吞噬。屋里静悄悄的,连走路也没有声音。她放下食盒,将宵夜端到皇后面前:“嬢嬢。”
      皇后浅浅一笑,仿佛黎玥瑶来了许久,亦或是她算到今日有人要来。她没有碰那碗冒着热气的点心,而是低头写完笔下的字。她老态毕露,手指比竹笔杆还要细,拈针绣花般拿着笔,总叫人担心那笔没拿稳,可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毫不犹豫。虽然有几个字写得不尽人意,合起来看倒也是协调的。她的字写得大,没有算好纸张的尺寸,写到“昨宵天雨霜,江空岁华老”,就已到末端。
      “帝媛怎么来了?”
      “嬢嬢。”黎玥瑶循例请安,道:“午晌成了一个梦,想嬢嬢了。”
      “什么梦?”皇后转过身来,阴影遮住她大半张脸,显得格外的瘦削,眼袋膨出脸颊来,像是又为了她死去的儿女哭了一下午。
      黎玥瑶道:“妾梦见皇太子了,他要妾告诉嬢嬢,不能给嬢嬢尽孝,愧对嬢嬢生育之恩。唯孤魂一缕,还给他的造物者。”
      皇后喘着粗气,连烛火都不安生:“然后呢?”
      黎玥瑶拊手,小宫女捧着一袭缝满了孔雀花翎大氅进来,她接到怀里抱着,道:“妾请嬢嬢去泠音阁听戏。”
      “天似乎要下雨了。云压得低,我一伸手就好像碰得到了。”
      黎玥瑶道:“这样冷得天,雨还没到地上就冻成雪了,落到衣服上,掸一掸连痕迹都看不见了。”她上前一步:“妾伺候嬢嬢更衣。”

      泠音阁在御花园深处,白日里茂林围绕,丝竹声从花间传来,走在御花园里,佳音绕梁虹,看满园花色也多了几分欣喜。这眼下不同,阁内无甚灯烛火,就靠着阁外飘摇的灯笼斜光穿朱窗,照着地毯中央。
      忽然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只一瞬风就争先恐后地逛了一遍屋内。门背关上,圣人只身进来,风声也被拒之门外,四方又归于沉寂,仿佛这是喧嚣中唯一避世所在。
      圣人独自提了一盏灯笼,是合掌大小的琉璃冰盏,琉璃打磨得极薄极透,如冰结于澄江,一盏就可以照着乾厉殿的暖阁犹如白昼。可今日不行,泠音阁又冷又空,倘若脚步声重一点,都好像有回声。
      地毯中央的人开始弹琴,又和歌而唱,是晏殊的《清平乐》: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再聱牙的词黎宝真都能唱得婉转,更何况这首小令。圣人坐在琴边,待她弹完一曲,方气若游丝道:“禁军连个人都查不到!太医院那帮人就哄朕,说他们还有一线生机。怎么可能有一线生机呢?你读了那么多年的医书,就在旁边,当时都救不了,何况现在呢?”
      圣人腰身都塌下去,手上得捧炉还是滚烫,黎宝真冰冷的手指不由摸了摸上面的花纹,念道:“江山永固?”她眼底尽是柔情,却并不是一朵解语花:“妾连妾的儿子都救不了,更何况你的儿子?裕德霰稔,是四个公主的名字。欲得先忍,换来如今九州一体,江山牢固。妾问圣人一句,九州一体真换来圣人想要得吗?”
      圣人不答,连眼神都不愿予她,黎宝真却直勾勾盯着他,她道:“诩郎?”
      这一声细吟,如梦中呢喃,如耳畔私语,念得人柔肠百转,多少陈年旧事一齐浮上心头,逼得人胸口发闷。圣人只觉眼前人离自己很远,可他一伸手就将她搂在怀里。她冻得像是一块冰,一点温度也没有,圣人就将捧炉放在她怀里,张口半天方道:“没有。反倒以前拥有的都一点点一点点地离朕而去。”
      黎宝真嘴角艰难地勾起,像是要勾到耳朵根,笑得冷冰冰得,鬼魅一般,问道:“有妾吗?”
      圣人仰头细算,良久:“有,也没有。”
      “怎么有,怎么没有?”
      “朕刚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和皇后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鬓边别一枝花,从花瓣里看人,又不知道怎么了,年岁一久,都变得不愿意见我了。有些时候,我也想和你们说说话,我就去找皇后。她和我那样近,又那样远,凤仪殿点满满宫的暖炉,比泠音阁还冷。我没办法,我出来还想说说话,可是你不肯见我。”
      黎宝真道:“没办法,有人容不得檐儿。可她不知道,快十二年了,十二年,我日日面对着她的儿子,我就在想,为什么我儿子死了我要救她的儿子,为什么,为什么?”她情绪越来越激动,伏在圣人的膝头连连咳嗽。早晨绾好的头发全散在背后,混杂着假发如瀑布一般,宛若当年好年华。
      “谁?是谁?她的儿子是谁?谁的儿子?”圣人听得机要,连连追问,气血涌到颠顶,连眼眶都红了。
      黎宝真的手扶着他的脸,就像刚刚碰到的捧炉一样,她笑道:“圣人不知道?”
      “朕不知道!”
      “诩郎不知道?”
      圣人的语气弱得仿佛只有嘴唇在动:“我不知道。”
      “他脸被火灼伤了,我拿鼠尾筋和小银针一点一点地缝上,又左修修右修修,唯恐来日不好看。我想他大哥美名在外,几岁就长成芝兰玉树,想必他也是玉宇华星的好面容。我瞧着他,他有着和我相近的血脉,和檐儿更近的血脉,倘若我的檐儿没有死,也会这样高。哪怕檐儿比他小一岁,可我比他的母亲高上许多,我的儿子定比她的儿子好。想着想着我就哭了,为什么我的儿子死了她还有儿子,我想不明白,我看着他满脸裹着纱布在床上昏迷不醒,如果一把刀捅下去……反正他也失踪了许多日了,坊间都说死了……”一滴泪落在黎宝真的脸上,像是结了冰。圣人的脸深深埋下去,只有啜泣声。“血脉是真有些灵异在得,他那时候才十二岁,我坐在他床边,我就狠不下来。他蒙着眼,醒来第一句就叫嬢嬢,我那时候正在发呆,随口就应了,然后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檐儿。檐儿死的时候,两岁了,也会叫娘,也会叫爹,你知道吗?”
      圣人已没有勇气接话,只问:“是谁?”
      黎宝真继续道:“后来他渐渐好了,我就告诉他,你要换个身份活下去。我问他要叫什么,他不假思索说昔。我问为什么?他说,息之嫌音,想着爹爹嬢嬢听到这个名字,觉出些古怪来。”
      黎宝真言至此,帷幔屏风后突然有东西跌落的声音,继而一阵脚步声,风声,随着一声门扉掩住又恢复了堪堪的死寂。
      圣人整个人都颤抖着,想去追屏风后的人,却双脚无力,连推开依偎在怀里的黎宝真的力气都没有。他不敢问又不敢不问道:“今日有人报,他……”
      “中毒坠马。”深红色的血不知何时从她的嘴角流出,悄无声息地流到圣人手上,她的身体在下坠,声音却往上,从地心传来,空灵又悠远:“和他大哥一样从马上掉下来,一个熬了多少天才气绝,一个在帝媛怀里就没有生意了。我能救他一次,救不了他第二次,只听说他今日入宫了……他是宫里长大的人,宫里阴阳壶断人生死他怎么会不知道?恐怕是,他一听他母亲就昏头了,便是毒,也喝了……诩郎,招惹我,你后悔吗?我们……就是要生生死死地纠缠下去……”
      她说完这一通话用尽了力气,软泥一般,圣人几次拉到怀里又滑到膝上,他想寻太医来,却被她拉住。
      灯芯渐短,将要触到灯托,冰冷从圣人后脖颈传来,攀上他的枕骨。指间的三千华发在黑暗里看得跟青丝一样,圣人在她眼里是不老的。她将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对着他的耳朵,说出最后一句话来:“楣儿她……她今年二十一岁……她小时候总问她爹……今日总算……总算……”

      泠音阁就像是地府阴司,皇后逃出去一路都在跑。她从没有这样失态过,候在外头的阴灵树觉得她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忙指使宫女传太医。
      皇后跑了几步就跌倒在台阶上,无边夜色毫不留情地将她一口吞下,天云黯淡,疏疏落雨,滴在她的鼻尖、眼角。黎玥瑶跟在后头不紧不慢,皇后见她站在自己身边,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抱住了她:“你告诉我不是真的!告诉我不是真的!”
      皇后的眼泪比天上的雨还要多,黎玥瑶蹲下来,半跪在她眼前,泪落无形,哑口无言,只轻轻颔首。
      皇后再也抑制不住痛苦,张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阴灵树害怕她气接不上来,忙上来拍着她的后背。她胸口一阵巨痛,痛得皱缩在阴灵树膝前,突然皇后脖子一仰,喷她一身鲜血。
      阴灵树吓坏了,不远处侍立的黄门赶紧抬来软轿。阴灵树扶稳皇后,她意识虽不清,呼吸尚在,手垂着,掌蜷着,食指却单伸出来。
      黎玥瑶知道,皇后这是要自己。她走上前去,为她裹好了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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