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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十二月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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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天地素裹,连日飘雪,又连日艳阳,阳光虽在,却冰霜不减。郑绾为黎玥瑶添衣,特意选了一个红狐皮披风,道:“下雪不冷化雪冷,这件狐皮最是应景。”说罢她对着满桌的首饰道:“殿下,戴小凤冠?”
黎玥瑶道:“楣儿是元国人,戴小玥冠。”
郑绾从妆奁深处取出小叶紫檀的木盒,取出一顶九翟簇凤冠。凤嘴衔着一颗鸡子黄大小的珍珠,此时天色未明,似乎在暗暗透着些蓝光。
她穿戴整齐就往何楣处来。新娘子理妆开脸,好不繁琐。她近来精神时好时坏,看见黎玥瑶也不道好,只对着镜子里的人傻笑。黎玥瑶顺着婢女的手为她簪上点翠金丝凤凰,又戴上一套点翠楼阁样的耳环,琼楼玉宇悬在空中,倒有几分天上宫阙的味道,何楣觉得好看,不又凑近了对镜打量耳际。
黎玥瑶恐她动作太过弄花了鬓角,拿了一面小铜镜递给她。何楣接了,只听黎玥瑶道:“我有一面桃花扇,前人藏了机括,曾助我虎口逃生。今日却扇礼,就用我这把吧?”
婢女将扇子捧上来,郑绾打开锦盒。何楣拿起扇子,一折一折地打开,一枝春桃含露斜上纸的右端,有东风过境,吹散一束芳华,让左边扇面也沾染上几瓣桃花。何楣笑道:“我向来知道殿下讲究,一手好字,都不肯赏我。”
黎玥瑶道:“这是什么话,没道理。”
何楣指着左边的留白道:“这空一块,少首小诗。”
黎玥瑶示意人取笔墨来:“好,我写几个字,楣儿别不喜欢。”她仔细端详扇面,玉指轻拈,几番览阅,一副青衣花旦做派,好像要咿呀唱出戏来:“楣儿,想要什么字?”
何楣冷笑道:“前代张玉娘作《香闺桃花扇》十首。金蹙钗头双凤凰,晓来巧拂鬓云光。自怜不带萧郎思,独对菱花学淡妆。”她顶着满头珠翠,一动流苏所所得响,他缓缓站在黎玥瑶面前:“这扇子还是殿下留好吧!带与萧郎同去,妾不得萧郎,可不敢用这面扇子。”
往日里都是黎玥瑶戴冠,何楣松绾发髻,今日她也梳高髻,站在自己面前生生将她气势压了下来。何楣旋即坐下,金护甲勾着铜桌环,拉出紫檀木抽屉,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面素白团扇。
何楣将团扇掩住口唇,黎玥瑶才看清那扇面并非素白,而是极清淡的草色底绸用白墨画着一朵芙蓉花,遥看尚存近看却无,一时花面相映,衬她肌肤如玉。
扇影朦胧,流苏掩鬓,黎玥瑶觉得何楣像极了一个人,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听何楣道:“殿下,觉得这把扇子如何?”
黎玥瑶只好笑道:“楣儿甚美,像是梦中见过。”
外头突然间喧闹起来,原来是邺王已至。皇家娶亲少了些民间的乐趣,但体面和排场丝毫不差。有几位亲友家眷和小孩一叠声跑到何楣屋外,喊道:“邺王来接新娘子咯!新娘子出阁咯!”
黎玥瑶伸出手,道:“来,我扶新娘子出去。”
何楣却如木头一样不动作,冷冰冰道:“元国旧俗,公主下降从徽音殿,太子送嫁,若未立太子,则兄弟送嫁。我家族谱上既然写了有哥哥,为什么不等人来?”
黎玥瑶收了折扇,笑道:“才说萧郎不在,你也等不到得。”
礼乐悠扬,随风传到屋内,何楣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滴到喜袍的凤凰刺绣上,一时凤眸泣珠,是死一般的沉默。
黎玥瑶上前主动挽着她的手往外走:“收收泪,哭嫁可不是这个时候哭得。”
何楣捏紧了扇柄,心甘情愿地和黎玥瑶走了出去。
新娘子上了花轿,外头街上满是行人。国朝已多年不闻天家嫁娶,帝女出降,帝子迎新,天家气派,向来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邺王在高头大马上未必听得清百姓的窃窃私语,何楣却寻得些新鲜。
坊间都说何楣虽是续弦,但婚礼远比先王妃程氏的体面。地面上雪化得不平整,从昨日夜里就有人将地面铲齐,从邺王府至国公府,往来十里路的冰,不知是昨夜多少人的汗水化得。
黎玥瑶的马车跟在后头,和黎宝真一起。她问道:“天刚亮,这么冷,就聚了这么多人看热闹,看他们呵出来的白雾,倒不觉得在人间了。”
她言语不祥,郑绾忙道:“此是天上人间路,好兆头,大小姐日后步步高升。”
外头议论声到队尾渐重。“先是郡王妃礼,今日亲王妃礼。当年邺王只是不得宠的庶子,今非昔比,这位王妃当然配得上圣人亲临!”
一人又道:“元国公主的女儿,远了八百辈子的亲,哪比得上原配?”
一人又问:“单看这排场,你们说说,两位王妃谁位分大?”
一人又答:“前朝公主的女儿和本朝郡主的女儿,自然近圣人者尊!只是眼下这后来者居上,余以为原配可怜!原配可怜!”
黎宝真的神情在外间一阵阵“原配可怜”声中变得僵硬,她一言不发,颞侧却青筋显露。黎玥瑶握住她冰凉的手,却不料自己的手捂了半日也是冰凉。
黎宝真笑道:“要殿下这么早出来,委屈殿下了。”
黎玥瑶不以为然,缩回了手,道:“委屈楣儿了。”她侧着身子往窗缝外看,似乎在寻人。
黎宝真反倒扣上窗锁,道:“冷风灌进来,殿下更冷。公爷不在。圣人今日去邺王那,朝中有事,天不亮就宣他入宫了。”
“嗯。”黎玥瑶合眼假寐,道:“尚早,姐姐憩一会吧!今日事多,外头的话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新人婚礼,先拜天地,再拜高堂。高堂之上本该坐着皇上皇后,却坐着新郎的父亲和新妇的母亲。圣人只对黎玥瑶解释道:“你嬢嬢腰腿酸软,不大爱走动,天冷,也让她多睡会。”
黎玥瑶自然对这样变扭的安排没有异议。她时不时望着外头的桃花树,树树白玉条,绑着千万朵胭脂色的锦缎桃花,隔几朵桃花下又是一只风铃。今日天阴沉沉的,风声不断,铃铃作响,带点空灵的气氛,仿若冯虚御风。灰白的云一点点织满了天衣,厚厚得,和堆在路边的污雪堆一个颜色,看上去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圣人看着一对新人,自己眼眶先湿润了,他连连用掌心擦泪,缓和旁人的紧张。一片敛声屏气中,只听圣人说起当年:“当年大公主出降哈丹,也是带一把湘妃扇,她说那把是旧年夏天母亲为她纳凉驱蚊得。今日见儿媳,反有两分让我想到从前。”
息祦忙上前递上手帕,道:“爹爹是想大姐姐了。”
圣人拿过手帕,按在额前,敷在眼上,歪在扶手上,对黎宝真身后的女官道:“继续,别误了吉时。”
接下来就是送入洞房,新妇坐床。圣人对息禄道:“我回去了。”
息禄忙舍下新妇要送圣人,圣人忙道:“不必送了。今日我是爹爹,不是圣人。”
息禄大受震撼,叫着爹爹。黎宝真指着息禄道:“圣人既然不留席,就叫新妇敬一杯茶吧?”
此时何楣已到后院,息禄闻言又将她追了回来。女官本想制止,奈何天子脚下只好由着他们。
何楣捧着茶,毕恭毕敬跪下道:“圣人请用茶。”
圣人和颜悦色道:“不对。”
息禄也跪在她身边,道:“爹爹,请用茶。”
何楣生来没叫过爹爹,一时不知从何开口,正犹豫着,只听黎宝真教她:“该改了,是爹爹。”
她鼓起好大勇气,抬着头看向圣人,并没有书上说的伴君如伴虎的胁迫感,她只觉得他慈眉善目。几次见他,他都是笑吟吟的样子。她道:“爹爹?”
“哎!”圣人取下手上的虎骨扳指,递给她,道:“爹爹给你这样。以后若想入宫和你小姨见面,只凭这个。”
何楣料想圣人定以为她们年纪相仿,无话不谈,可圣人只想对了一半。这东西对她半多无用,又不好说出来,只好接了谢恩。
息禄便要给黎宝真敬茶,黎宝真拦下他道:“坐床礼未成,速速去吧!还指望我没有日子喝王爷的茶?”
转眼众人散去大半,热热闹闹的正堂只剩几位白发暮年人。圣人对黎宝真欠欠身道:“想不到最后还是和你成了儿女亲家。”
黎宝真笑着笑着就哭了,道:“还是?难道我们就该是儿女亲家?”
圣人掏出怀中的龙纹锦帕:“三千罗绮翡翠帘,一曲清词芙蓉宴。天上神仙司百花,误入凡间十八年。”
黎宝真接过帕子,反复摩挲祥云游龙,是多年不做的女工,渐渐地她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你还留着?”
“何昔呢?”圣人没有回答。
“在宫内。”
“我没有要他入宫。”
黎宝真后退半步,将帕子攥在手心里:“许是嗣王有事找他。”
圣人道:“他妹妹的好日子,他也太小心了,告一日假又如何。”便对田逢义道:“叫他回来。”又对黎宝真道:“我走了。”
“好。”
圣人才走,黎宝真一回头就迎上黎玥瑶的目光。“圣人没有宣他,那谁找他?”
黎宝真道:“嗣王?”
“姐姐哄我呢?”黎玥瑶挡住她的去路,看见她双眼红红,又道:“姐姐哭什么?”
黎宝真笑道:“不敢哄骗殿下。他一早就出去了,妾向来不过问他的事。”
“那你哭什么?”
黎宝真右手无名指随意地拭了一下眼下,道:“旧江山混是新愁,二十年重过南楼。”
黎玥瑶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偏生兆儿带着邺王过来,道:“请母亲入席。”
黎宝真退后一步道:“殿下先请。”
黎玥瑶闪过身子让出道来:“姎等人来。”
息祺站在桃林花海中,正是午后,天浓云不开,吝啬霞光,他一袭紫色官袍,却像是无尽黑夜里一轮幽深的月。他看着黎玥瑶向她走来,玉白色的面庞上浸染了桃花色的红。
黎玥瑶抚弄着花,笑道:“这是西域的胭脂虫做得,一指甲丁就要一车绫罗,你瞧这般艳丽,桃花哪有这样的妖气?”
息祺笑道:“是不如锦雯宫春色。”
“你去哪里了?”
“他们尽在后头吃酒,你怎么一人在这。”
“我在等你。”她牵起他温热的手:“你不在,我心惶惶。”
息祺一张口,鼻音甚重:“这是玥冠?”
“是。”
“瑶瑶真好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久负盛名的夜明珠,道:“只有天工才能做出这样精巧的翟冠。我带你入宫。”
骏马就在外头,他拉着黎玥瑶一翻身就上了马,郑绾忙追上来,可双足不及马蹄,挥簪又恐伤了殿下,只得转身去寻马来。
那马穿花越廊,无所顾忌。邺王府并不在闹市,出了王府,周遭也没有多少行人。
黎玥瑶此举十分逾越,落在旁人眼里是离经叛道,她心砰砰直跳,要跳到嗓子眼来。冰冷的双手抓着他的手道:“我们回去吧,你还要有远大前程。”
“别怕,瑶瑶。”他小声安慰着:“别怕,我今日见到了母亲。”
“是嬢嬢宣你?”黎玥瑶被他搂在怀里,她艰难回首,只看见他丑陋的疤痕在无声诉说着过往:“她知道你是谁了?”
“嬢嬢以前是不用铅粉的……”他声音被风声曲解,像是曲终一首衣摆拂过琴弦发出的轻微的杂音:“她问我有没有用膳,做了溏心芝麻酥。我小时候吃了牙齿就黑黢黢的,有次夜里偷吃,第二天一张口我就哭,以为生了满嘴的虫……还有粉团,刚炸好得才香,今日那么冷,吃了定是要伤胃……我就喝了盅南芪茶,那是嬢嬢亲自给我倒得……”
有滴水落在黎玥瑶的鼻尖,她伸手未觉天有雨意,四下人烟渐少,触目衰翠。她问道:“不是入宫吗?似乎不是这里。”
息祺搂她越来越紧:“嬢嬢问我是否婚配?我说确有婚约。她又问我可有心仪之人?我说有,我说我有。她问可有良媒?我说自小定下交鸾俦。她就笑,问我为什么还不娶她回家?我说只欠良机。嬢嬢就说,既如此,那就带入宫给她瞧瞧……瑶瑶,我带你去见嬢嬢好不好?”
他语气早已哽咽,黎玥瑶心中无限酸楚,亦反复回应道:“好啊,好啊,祺哥哥。”
不远处有一溪涧,水枯河结冰,青石露在外头。马蹄腾空越过,带起的尘土块溅到冰上,冰水四溅。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他的身体却越来越热。“息祺?”
“瑶瑶,今天你就嫁给我吧?天地为媒妁,天地为父母。”
他脸贴在她耳边,湿热的气息扑到她的脸颊上,明明该是个热烈的吻,却像有人扼住她的喉咙。“你要往哪去?”
息祺骤然勒住缰绳,不知不觉已到无人之际,正是晚炊时分,天尽头烟雾升起,不知谁家新妇在为夫婿作羹汤。他们的马在原地打转,他道:“那年有勇气带着你骑马出城,今日却不敢带你骑马入宫。这样懦弱的我,你要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我都愿意在邺王府和你打马过市,你还不明白吗?”
“瑶瑶,是我无能。”他突然伏在她肩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我都不敢叫她嬢嬢,甚至连皇后娘娘都不敢,我的母亲就在咫尺之前,可我不敢认。”
黎玥瑶如闻晴天霹雳,想照看他,却被死死按在怀里。她感觉她要被揉碎了,她叫着他的名字,他亦予以回应:“别回头,瑶瑶。”她肩头一湿,似乎有什么东西渗了进去。息祺调转缰绳,一路回奔,速度甚过来时。
千里马日行千里,太阳一日行过八万里。黎玥瑶想,便是快到拼尽全力,过往也再也回不去了。
再至邺王府,随从见他们回来,也不敢拦。天色渐沉,一半月升一半日落。郑绾急匆匆赶来,黎玥瑶脸色已如死了一般。
“退下。”她被冻僵的嘴唇对微围上来的婢女黄门发出简短的号令。
“别回头,瑶瑶。”这次她闻见了血的味道,他再也抑制不住咳嗽,拼命了要把心头的话告诉她:“和嬢嬢说,你梦见我了,我要你和嬢嬢请安,儿子不孝,十二年不能侍奉双亲膝前……”
他失了力气跌下马去,跌在满园的假花林中。他面朝着月亮,桃花映在他黑色的眸子里,一只手伸着,像是在够天,也像是在够她的脸。
她仓皇跳下马去,俯在他身上,息祺最后一声咳嗽溅了她满脸的血,他嘴唇费力地开合:“别恨我……好好……”
黎玥瑶右手贴上他的胸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俊秀的脸庞一点点地暗淡下去,掌下再无一点搏动。她失魂落魄地站起来,直往后院来:“大姐,大姐,救救他,救救他。”
她目光失去焦点,全然不顾往来的府兵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婢女。郑绾扶不住她,她直撞到吴将军跟前。郑绾扑通跪倒在黎玥瑶眼前,哭道:“殿下!殿下!”
黎玥瑶缓缓抬头对上吴将军,待她看清人物,方反问郑绾道:“禁军?”
吴将军忙行礼道:“邺王府入了刺客,伤了邺王邺王妃,惊了大公主。臣来彻查此事。”
“楣儿?”
“没了。”郑绾说明了吴将军的言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