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记 汪藕裳撰 青阳和宵明校》青阳和宵明

5、子虚记卷之四

　　子虚记卷之四
　　化蛮夷词臣出使 总朝政宰相专权
　　却说萧侯府内，为欲会亲，结彩张灯，大排筵宴，遍请朝臣，共迎娇客。早听得笙萧迭奏，鼓乐齐鸣，报说永平侯到了。
　　一声客到正门开，合座公卿接下阶。侯府堂官前引道，乐声送进大厅来。永平侯爵登毡立，赞礼人员左右排。相请金吾来受礼，红毡拜倒美英才。恭参岳父行全礼，天瑞萧侯喜满怀。半礼相还称请起，拜完方始把身抬。礼员又请新城伯，藴玉萧君走过来。郎舅殷情同下拜，轻摇玉佩响牙牌。礼完又见诸朝贵，更见梁公与抚台。各位大人皆贺喜，齐称恭喜笑盈腮。
　　见礼已完，玉粦向萧侯说道：「今日家君偶沾小恙，未能赴召，特命小婿到来叩见岳翁岳母，欲求毓田大舅领入内堂拜见岳母，未知岳翁允否？」萧侯即令藴玉在前引道，自己与方巡抚相陪永平侯人内。
　　内中亦是大排场，挂彩张灯在画廊。处处厅堂铺设好，各分执事派梅香。至亲女眷皆来贺，一个个，翠绕珠围艳丽妆。侯伯夫人姑与媳，朝裙补服貌端庄。华堂接待诸亲眷，侍女如屏列两行。报道一声橘客至，早闻阶下乐声扬。金吾巡抚同陪进，引人风流傅粉郎。女眷众人齐避过，乘龙快婿已登堂。整冠端立堂前候，新城伯，隔着珠帘笑请娘。方氏夫人移凤履，侍儿簇拥出兰房。盈盈喜色形于面，五十初交鬓未霜。兵部侍郎忙拜见，夫人半礼答东床。礼完觌面窥佳婿，永平侯，难禁红云上面庞。又觉帘中人隐约，衣声萃蔡佩叮当。心知女眷偷窥客，当下相辞出画堂。宾主四人仍出外，大厅人役好匆忙。满厅摆设华筵席，乐奏箫声引凤凰。天瑞金吾安座位，新城伯爵献霞觞。居中首席尊娇客，众客华筵设两旁。伺候人员同进酒，筵前女乐歌霓裳。慢言厅上传杯处，且把中堂事略详。方氏夫人心内悦，深欣佳婿貌无双。看他举止谦和甚，谅必为人性格良。女眷房中皆走出，盈盈笑语共称扬。果然拣得风流婿，万里封侯贵异常。令爱千金真有福，贮看指日受金章。妾们欲去亲相贺，未知道，侯爵夫人在那方。方氏夫人称不敢，永平还有正妻房。回头笑向琼华问，今日姑娘何处藏？富氏琼华听此问，桃腮含笑答姑嫜。
　　早间闻得侍女说，姑娘尚未起身。此时谅已妆完，待媳妇自去请来。
　　方氏夫人笑一声，即当前去唤他临。但愁怎肯将楼下，你不要，反被姑娘赶出门。一众夫人齐笑说，不来我等自能行。琼华一笑飘然去，来请如花似玉人。且说藴仙娇小姐，碧纱窗下晓妆成。因知今日连姻事，不到堂前见二亲。闲坐翠楼无意绪，自分彩线绣湘裙。开窗微觉西风冷，时送仙音隐隐闻。女婢八名旁伺候，玉人窗下理金针。绣床斜凭娇无那，欲度金针又自停。保姆养娘旁首看，一齐开口叫千金。为因何事双眉蹙，莫不今朝体欠宁？既是身慵应罢绣，下楼且去散心情。藴仙但只无言语，玉手拈针配五纹。一幅吴绫秋水面，绣来花鸟自天成。忽听楼外胡梯响，慢转秋波看甚人。保姆急忙来走过，楼门一望笑颜生。
　　小姐，少夫人来了！
　　琼华含笑进楼中，小姐抬身面上红。缓缓抛针迎接嫂，含惭背面唾红绒。养娘忙请琼华坐，少夫人，粉面含春道曲衷。奴乃婆婆差遣至，请姑娘，堂前相见众皇封。许多女客皆恭候，定要今朝见玉容。小姐回言奴不去，养娘保姆笑溶溶。今天小姐勤针指，也不去，书室之中用苦功。
　　阿，少夫人，不但小姐自己不肯下楼，连着老妇等也不许下去呢！
　　富氏琼华笑转眸，姑娘休要不抬头。奴今既已前来请，定要相同下翠楼。言讫起将纤手挽，轻移玉步动莲钩。藴仙小姐羞还笑，嫂嫂如何闹不休。
　　呀，嫂嫂放手！
　　若此蛮缠不肯开，本当推你下楼台。只因七月熊羆兆，惟恐你，跌损蓝田白玉胎。如再纠缠牢不放，令人去请长兄来。琼华笑道无妨事，一任将奴怎主裁。务要姑娘同共去，奴妇堂上好销差。正言只见丫鬟请，说道是，各处厅堂宴已排。婢子特来楼上请，少夫人，快些前去莫迟挨。琼华见请忙松手，急下高楼款凤鞋。小姐恐其重又至，唤了个，宜春侍女共随来。下楼看望生身母，绕过长廊几道阶。转折行来临曲径，纤纤莲瓣印苍苔。侍儿笑指池边树，小姐看，一树梅花已半开。习习幽香清且艳，只合你，玉人簪上鬓边钗。藴仙小姐芳容笑，果然是，冬至阳生春又来。可折一枝将绽蕊，胆瓶供养在书斋。宜春奉命将梅折，行近池边立水涯。池内金鱼浮水面，低头一看喜开怀。
　　小姐，你看池内金鱼，树影荡漾水中，倒也十分好看。
　　碧沼澄澄树影稠，金鱼来往水中游。两行修竹摇清影，羡杀那，鸂鶒双双逐水流。侍女池边频絮语，藴仙小姐略回眸。呼鬟速把花枝折，莫管游鱼水上浮。鸂鶒双飞何足羡，争如闲散水中鸥？说完欲到娘房去，侍女忙言且少留。可听前厅多热闹，笙歌入耳韵悠悠。外厅内宅留宾饮，是必要，醉折花枝当酒筹。折取此花应供客，缘何把，一枝春色供斋头？藴仙小姐花容改，手指宜春啭翠喉。
　　唗，无知的贱婢，谁与尔戏言！
　　偶然请你折花枝，语四言三竟若痴。顷刻心从何处去，故意的，指鱼说鸟许多时。快些折向瓶中供，若再迟挨定责之。小姐说完回步转，去到那，幽芳室内看生慈。刘姬独坐明窗下，淡淡妆成白玉姿。今始年交三十二，性情恬静爱诗词。年方十六归萧府，深得东君宠爱私。正室夫人严厉性，不容敷粉与涂脂。自从生过如花女，隔断银河两不知。天瑞虽然心爱妾，怕妻不敢出言辞。
　　那萧藴玉在家的时节，常自劝谏夫人。
　　怎奈夫人不肯听，仍然是，不容刘氏出房门。今朝大宴诸宾客，女眷都来看会亲。只有刘姬不许出，锁窗静掩闷沉沉。因知娇女年还小，何故匆忙结此亲？皆是侯爷差主意，将儿许配有妻人。儿虽贵重非吾比，倘遇那，正室刚严又怎生？即以我身为榜样，前车之鉴可心惊。东君纵是多情客，名分须将嫡庶分。为此我心难以放，只愁日后有争论。忽观小姐掀帘人，悦色和容阿母称。刘氏修云携爱女，身边坐下与谈心。东床闻有神仙貌，此乃娇儿福分深。小姐低头难答应，娇羞半晌弄衣衿。另将闲话同娘说，早见丫鬟送膳临。保姆亦来寻小姐，请其用饭入闺门。藴仙不肯归楼去，侍膳房中伴母亲。保姆归楼差使女，来房伺候女千金。刘姬见女开怀抱，相对盈盈笑语倾。听得外边将散席，藴仙小姐急抬身。恐防女客追寻至，别了慈亲往外行。不敢回归楼上去，携鬟潜避人书厅。清香扑鼻盈衣袖，已见梅花供胆瓶。令婢再将清水灌，名花相对自怡情。又来窗下调鹦鹉，鹦鹉惊寒欲唤人。忙令侍儿来取下，玉纤亲挂紫云屏。藴仙正自观花鸟，只听得，院内书僮禀一声。
　　小姐，梁公子来了。
　　小姐闻呼转柳腰，呼鬟去把书帘挑。侍儿奉命将帘卷，步人梁家一俊豪。此即是，学士之儿年二九，名称梁永字松乔。祖居乃是南昌籍，现如今，寄寓金陵朱雀桥。自恃聪明书懒读，喜加修饰爱风标。双亲具庆重慈在，容纵由来性格骄。每到萧衙来看父，书斋常见美多娇。十分怜爱如花貌，欲得他年琴瑟调。曾向娘前言此意，夫人爱子胜琼瑶。依从其意求夫主，梁学士，欲待孩儿夺锦标。因晓东翁挑选甚，求之不允恐人嘲。谁知反请为媒妁，不便推辞且走遭。一说即成天作入口，秦台有客爱吹萧。多情闷杀梁公子，怅望西风恨不消。懊恼一回来见父，但见萧府彩球飘。门前车马如流水，座上公卿尽紫袍。梁永不由心转恨，萧侯择婿为官髙。当时不便登厅上，且往书斋散寂寥。忽见藴仙帘下立，由不得，春风一段上眉梢。
　　呀，今日先生不在馆中，世妹一人还在此读书么？
　　如此辛勤肯用功，若为男子岂常同？年虽幼小文才好，諌已名登虎榜中。惭愧愚兄空壮大，功名与我马牛风。玉人见说容生笑，慢启朱唇叫世兄。师母堂前清吉否，重闱乐事想融融。梁生答道俱安泰，承妹关情记在胸。说着便来芸案畔，位分宾主坐西东。僮儿献茗梁公子，老仆重添獣炭红。梁永抬头观世妹，玉人花貌胜芙蓉。不禁惆怅扬声叹，他却又，急敛愁容换笑容。正欲开言同叙话，忽观案上锦笺红。起身取过低头看，原来是，四首新诗墨迹浓：
　　茶烟
　　竹炉闲爇柳阴中，烟捲清泠半榻风。篆意远摇飞絮白，丝痕轻扬落花红。汤浮蟹眼香初袭，帘绾虾须影细通。缭绕移时添雅趣，瓶笙低奏韵玲珑。
　　花影
　　横窗疏影弄参差，空色无端自转移。小院日高风定后，曲栏云破月来时。尽饶幽致谁堪折，别有春光蝶未知。好看重重帘幕卷，芙蓉镜里斗丰姿。
　　竹韵
　　修廊一抹晚烟浮，雏凤声清个个幽。几日平安劳问讯，此君謦效本风流。檐牙细绾玲珑佩，墙脚轻摇琐碎秋。听到月明仙鹤语，碧天如水浸南楼。
　　棋声
　　鉴然诗梦破云巢，清簟疏帘杨柳梢。飞雹一枰争隔圃，啄水双鹤响苔坳。滴随午箭风初静，花落秋灯夜未抛。隐约更疑深院闭，细泉声里听轻敲。
　　梁永看罢连赞好诗，又看后面写着「舅父大人命题，甥女藴仙呈稿」，笑道：「原来是方抚院所出的题目，却也新鲜。正所谓雅人深致，可惜愚兄无才，不能奉和。」小姐笑道：「世兄休得过谦。」
　　前朝舅氏命题诗，虽则才疏不敢辞。勉强吟成诗四律，俚言恐被世兄嗤。曾观大稿如珠玉，奥妙深微罕所知。今日务须求赐教，知兄才调似吾师。梁生一笑回头望，但见瓶梅逞齄姿。便道潭衙春色早，梅花已放向南枝。既承尊命吟诗句，即以瓶梅一咏之。言讫低头提笔写，锦云笺上袅乌丝。才高不用多搜索，一首诗成未片时。起付侍儿呈小姐，藴仙要目看新诗：
　　瓶梅
　　分得寒潭一勺清，冰姿只合玉为瓶。素心惬处原清浅，妙手拈来见性灵。纸帐焚香人读易，地炉烹茗客谈经。屏帷消受浑如此，梦断孤山处士亭。
　　书房正自玩诗笺，来了萧君美青年。梁永起身忙笑问，厅前宾客可终筵？新城伯爵将言答，久已筵终客散完。母舅家君厅上坐，先生亦在共闲谈。说完同坐明窗下，取过诗笺一一看。先赞瓶梅诗句好，又观妹子笑而言。既承舅命吟佳句，怎不呈于舅父前？小姐回言诗太俚，不堪送与渭阳观。先生曾说须删改，改罢之时献此篇。梁永笑言谦太甚，四诗全美不须删。含欢又执狼毫笔，便把这，世妹之诗字字圈。藴玉道言君太过，诗篇取过置书间。命僮取幅单条纸，更取橱中颜料盘。始向梁生微笑说，知君画本有真传。要求画一梅花帧，改日相酬一酒筵。梁永闻言称使得，挥毫落纸起云烟。萧君兄妹旁观看，一幅梅花画已完。藴玉藴仙同赞好，世兄妙笔果非凡。梁生不语微微笑，复咏新诗写上边：
　　画梅
　　梦回香国意何如，淡扫云烟铁干舒。欲写冰心聊借汝，难描仙骨转愁予。挥毫笑索瑶台外，信手寒生绮阁余。一自华光留旧谱，春风春雨总萧疏。
　　兄妹观之共赞扬，果然满纸尽琳琅。丹青诗句俱风韵，正所谓，吟到梅花句亦香。梁永笑称真献丑，还要求，世兄世妹咏佳章。新城伯爵含欢道，诗赋俱非弟所长。笑向藴仙呼妹子，不妨应命索枯肠。说完提笔先吟咏，草草书成字几行。题得画梅诗一首，梁生扶案细端相：
　　画梅
　　天然粉本竟何如，只为祁从一幅舒。素影怕随春色减，横枝添向月明初。几回欲折看应误，但觉无香韵亦疏。何事绮窗频问讯，霜痕点点墨痕余。
　　梁生观诗极口夸，世兄真有好才华。画梅情景言言合，随意书成字字佳。藴玉笑言吾不合，反把这，丹青点污玉生瑕。转将笔递同胞妹，笑说惟君是法家。小姐便言休取笑，愧无好句咏梅花。勉为塞责遵兄命，奴只恐，涂抹丹青似老鸦。言讫案前提笔写，一挥而就走龙蛇。梁生笑道真神速，犹胜飞卿手八叉。共看图中诗一律，风流字迹半横斜：
　　画梅
　　累石苍苔思婉如，东风淡染墨痕疏。忽撑古干毫端出，似挟寒香纸上舒。孤嶂晓摹烟霁后，坝桥春凝雪消初。妆台莫漫涂红杏，污却胭脂九九余。
　　新城伯爵笑微微，说了声，如此聪明更有谁。年甫花季能敏捷，堪称闺阁好蛾眉。梁生赞叹真佳句，闺秀之中独占魁。兼得右军书法妙，丹青得此亦生辉。玉人笑道何、佳处，只不过，拉杂成诗咏画梅。藴玉复将诗句看，披图含笑把头回。
　　贤妹，愚兄在外半年，今看你的书法比以前更进益了。
　　小姐闻言启口云，妹之书法本平平。先生近日严拘管，每日常将晋帖临。藴玉听言重笑道，严师必出好门生。忽然回向梁生道，此字分明像一人。笔划之间无不像，那人亦是写兰亭。藴仙小姐慌忙问，字像何人望说明。藴玉不由难禁笑，指诗便乃告梁君。若云字像何人写，看去明明似永平。藴玉之言方到此，玉人面上泛红云。芳心暗恼兄多语，欲发娇嗔难出声。待要走开羞遽起，背花容，那禁秋水欲盈盈？梁生欲笑还含忍，端正容颜问可真。
　　呀，这又奇了，世妹的笔迹果然与永平侯相像么？
　　藴玉回言差不多，一勾一画总相符。两边书法皆端秀，舍妹的，间架之中略不如。到底他还年纪小，较之只觉欠功夫。说完回看同胞妹，但见他，斜背明窗手弄书。玉面红霞犹未退，娇嗔不语蹙双蛾。萧君见了频频笑，欲引娇嗔故意呼。贤妹若然还不信，我当去请彼题图。带回吾妹须亲临，始见兄言不是讹。若得永平书法诀，须当用意好临摹。
　　呀，贤妹，你为何不睬愚兄？
　　小姐含嗔立起来，不禁红遍海棠腮。说声兄长真无礼，你不要，乱语胡言假作默。奴去禀知慈母晓，问一问，兄言如此可应该。两行粉泪盈盈下，拂袖回身出小斋。羞怒交加莲步急，不提防，帘钩抓落凤头钗。急行不肯回头顾，一任金钗落在埃。侍女拾钗随了去，书厅大笑两英才。坐谈半晌梁公转，藴玉相辞出外来。人内恐遭慈母责，陪奉着，严亲闲话外书斋。
　　萧侯向藴玉说道，文太亲翁既有小恙，汝可明日前往问疾。藴玉方起身答应，适值文按察差人来请明日会筵，萧侯便令家丁出问大人小恙若何，少刻回说现已痊愈。萧侯始命传话来人，说我父子明日自当过去请安。来人复命而去。到了次日，父子同去会亲。
　　今朝文府广铺陈，结彩悬灯色色新。相请大媒人四位，华堂此日会新亲。满朝文武皆来贺，更及营中众俊英。按察殷情留客饮，玉粦随父共陪宾。一天热闹开筵席，弦管笙箫响遏云。饮至日斜宾客散，轩车去后乐声停。书中按下文家事，单说牛封闷在心。日睹文家多富贵，私怀深嫉大功臣。暗中探听营中事，略有差迟便奏君。曹胜本为刘逆将，牛封的，往来书信尽知情。明知必有相关意，欲恳牛封害玉粦。私自常来刑部府，些些小事报之闻。前参携带佳人事，亦是闻听曹胜云。奏上君王君不纳，未曾见责大将军。牛封别欲寻其过，今见文家又结婚。虽共公卿同往贺，宫中又去奏明君。停妻再聘欺孤女，请旨朝前定罪名。马裕亦来同劾奏，君王未肯降纶音。牛封未遂私心愿，想及前情憾更深。时已孟冬二十日，圣君排驾转燕京。千官护卫朝廷驾，万姓焚香跪送行。迭迭春风飘凤盖，盈盈瑞气动龙旌。步军统领萧天瑞，率领三千护驾兵。拥卫銮舆离凤阙，钧天乐奏出金陵。
　　那些陪京的大小官员皆送至江边，独有大司寇牛封已奉明诏人都拜相，故而随驾起行。江西按察司文绍曾请假还乡省墓，天子昨已赏假三月，此时亦同三位巡抚及永平侯文玉粦护送天子过了大江，天子降旨不须远送，永平侯派令萧藴玉、朱明绶率领将士护驾还京，仲明将韩云标托付萧蕴玉带上京师，自己方带着玉粦回钱塘而去。冯良弼、秦宗荫、方璧等奉圣旨各各回任不提。
　　且说君王返御舟，龙旌早到北通州。有司已备銮舆接，各路官员拜冕旒。朝内大臣同接驾，相迎天子进龙楼。江公首相文华殿，宰领千官拜殿头。请罪刘雄谋逆事，未能驰剿愧无谋。君王诏谕诸文武，愧朕几贻社稷羞。自酿祸胎诚不敏，貌躬凉德故招尤。诸卿无罪何为谢，今幸无贻太庙忧。文武复申朝贺表，君王降旨众王侯。朕躬安稳还京阙，当把神天大愿酬。丑类已平天下定，君臣从此乐千秋。太牢郊祭天和地，大赦牢中众死囚。宗庙之中亲谢罪，遣官致祭各山邱。
　　却说天子诸事已定，遂传旨拜刑部尚书牛封为文渊关大学士，其时武英殿大学士查畹丁忧出缺，天子欲令吏部尚书孙安世为相，又因其乃是外戚，不便令其掌握相权，故此踌躇不定。首相江芝龄知孙安世实有相才，便会同几位大臣连名上疏，推荐孙安世为相。
　　此举分明圣心，顿时召到两词林。白麻草诏颁行下，大拜孙公作宰臣。安世为人知大体，调和鼎鼐有贤名。长男凤藻为修撰，次子南阳作府尊。鸿藻为名年廿四，为人强横性骄矜。出生富贵非他比，刚上凌卑傲十分。倚仗父亲为宰相，姑为天下母仪尊。政苛于虎人人畏，恣意横行虐士民。相国在朝安晓得，上司束手被欺凌。数言表过仍丢下，留待书中有后文。再说乔装裴殿撰，相随圣驾共还京。到家拜见爹和母，太仆夫妻甚喜欣。又晓女夫随驾至，择期要与女完姻。差人致信苏州府，太守回书令赘亲。裴府得书忙料理，十分装点洞房春。至期招赘湘潭伯，明绶朱君作馆甥。小姐録芳容美丽，夫妻恩爱不须云。裴公代女完姻毕，又为裴云已长成，曾聘仁和杨氏女，欲思迎娶到京城。仍求月老孙修撰，致意词臣杨蕙林。榜眼杨君深合意，本也要，欲迎家眷共来京。奈因天气方寒冷，许到来春再接迎。太仆闻知无甚说，裴云知此暗心惊。惟愁来岁成婚日，只恐难瞒绣户人。欲向亲前求略缓，恐防太仆又生嗔。谁知天意从人愿，一道纶音下紫宸。特授裴云为御史，钦差七省代天巡。尚方剑印都颁下，如朕亲临治吏民。大悦裴云新御史，裴公夫妇喜非轻。巡查七省耽延日，且待归来再议婚。钦定日期难以缓，入朝请训便登程。代巡年少刚明甚，按部巡查各省情。污吏贪官皆敛迹，土豪游棍尽潜形。虽然年在青春际，各省官员不敢轻。常寄音书通父母，两边竹报往来频。慢言使节巡查事，再表振粦文翰林。人赘钱家过一载，已生小女月珠名。因知父弟荣归去，也欲回乡祭祖坟。掌院之前来告假，牛封丞相不依听。只因他是文家子，久已怀仇嫉妒深。幸得玉粦不在此，先寻机会害振粦。
　　却说丞相牛封欲害振粦，事有凑巧，恰值山海关外云昌国主遣到两个番官，来至上邦，要求两位多才博学的翰林到外国去教化愚顽。天子素知此国人皆凶杆，国富兵强，每每不遵王化。若不允他，恐其滋事。遂命大臣拣选两个才高貌美的翰林，前去教化外邦，以显我中国人才。
　　大臣奉旨不迟挨，就在那，翰苑之中选美才。挑得十人皆博学，开呈名姓进三台。阁中宰相同斟酌，选定方纔请圣裁。
　　江芝龄首先用朱笔圈了杨蕙林名字，牛封亦将文振粦三字加上了朱圈。
　　安世孙公启口言，振粦未便用朱圈。永平新立功劳大，怎使其兄往外番？一去蛮夷成永诀，此生无复得生还。这般非慰功臣意，纔立勋劳雁序残。依弟不如重选择，翰林中，兼全才貌尚非难。牛封听了呵呵笑，除此何人是两全？公事岂能多顾忌，人情难把永平看。皇亲若说重挑选，看起来，要到潭衙请状元。才貌兼全年又少，正堪外国化愚顽。皇亲若肯垂金诺，下官等，当把公郎姓字填。安世正容称使得，吾儿前去也还堪。说完提笔书名字，孙凤藻，三字顿时写册间。江相拈毫涂抹去，于中解劝两三言。当时召近中书等，名册誊清奏御前。仍是文杨双翰苑，堪充使者出幽燕。君王依了廷臣议，两词臣，赏给春坊中允衔。丹诏一封来降下，玉堂唬倒两青年。早朝只得赴金阙，端立班中候圣宣。剑佩无声人肃静，侍臣当殿一声传：
　　圣上有旨，宣左春坊左中允杨蕙林，右春坊右中允文振粦上殿。
　　一声传召两春坊，惊坏朝班年少郎。无可奈何同上殿，扬尘舞蹈见君王。孝宗皇帝天颜笑，两位贤卿听细详。番国云昌强悍甚，不知礼义似豺狼。竟来我国求才子，他道是，教化愚顽要仰上邦。彼既欲求知礼义，朕躬也，愿教此国变纯良。故差尔等云昌去，须把奇才外国扬。若使蛮夷能改过，两卿功绩亦非常。使臣急急思回国，卿等归家快束装。父母妻孥休顾恋，速同使者赴云昌。词林二位称遵旨，顿首三呼别帝皇。天子还宫文武散，两春坊，各归府第整行囊。先言榜眼杨中允，无限伤心念北堂。记得儿年方四岁，严亲早丧母孤孀。艰难抚得儿成立，欲报春晖日正长。岂料长留沙漠地，欲归除是梦还乡。倚闾莫慰慈亲望，游子天涯欲断肠。又想兰闺高氏妇，料其整日盼归航。可怜负尔多情甚，从此他乡信渺茫。幸有娇儿堪慰汝，或能日后继书香。蕙林想罢多伤感，欲遣家丁返浙江。为告慈亲将远去，含愁脉脉对明窗。写书致别生身母，忍不住，泪湿花笺字几行。
　　却说蕙林写罢家信，又作一书，寄于仲明父子，托其照看母妹。然后约会振粦，一同遣仆还乡。到了次日，早有那行人司前来催促起程。
　　再把振粦翰苑提，兰闺无奈别娇妻。碧箫恸倒妆台下，袖掩花容宛转啼。嘱咐檀郎须保重，愿君有日转京畿。振粦心绪如麻乱，强劝佳人勿惨凄。珍重芳躯宜自爱，切休如此痛分离。月珠小女须怜爱，早晚相依亦可娱。虽则刀环难预卜，或能有日是归期。振粦言讫心伤感，念及家乡泪满衣。
　　咳，我文振粦一出杭州，永无归日！
　　诏书忽尔下云霄，从此乡园万里遥。衣锦未能归省墓，深惭不孝负劬劳。七龄失恃哀何及，追念音容血泪抛。幸赖严亲勤顾复，百般慈爱抚儿曹。自从去岁登科后，不得亲前慰寂寥。谁料永无随侍日，好教人，临风几度欲悲号。振粦想到伤怀处，泪湿团花蜀锦袍。眼看娇妻妆畔泣，伤心又复念同胞。
　　咳，子明贤弟呀！
　　当年风雨有连床，形影相依在一堂。花下题词同约韵，灯前赌酒共飞觞。启先是，坟篪合调天伦乐，到后来，棣萼相辉蕊榜香。堪叹愚兄真命蹇，此生永远在他乡。同怀手足情如海，再不道，一夕西风折雁行。忆弟思亲空洒泪，不堪回首望钱塘。翰林正自悲难已，侍女传言到绣房。已把饯行筵席设，老爷另请到中堂。振粦只得抬身出，小姐相随送玉郎。户部钱公夫与妇，中堂把酒饯东床。伤心不舍风流婿，递过金杯泪满裳。同说文郎当自爱，长塗异域慎风霜。待君令弟来京日，或可朝前乞圣王。求得天恩前去召，东床依旧转京邦。翰林强尽三杯酒，又听得，僮仆传言在曲廊。
　　启姑爷知道，文给谏老爷并同公子特来送行。
　　翰林闻报又伤心，便与钱公共出迎。接人文清双父子，一番话别各沾衿。韩芳父子都来送，又到同年众翰林。明绶朱君萧藴玉，也来相送在前厅。一同见礼纔归座，部内差官促起程。来了蕙林杨榜眼，约同阙下去辞君。两君各带凄凉色，一一从头别众人。先到禁门辞圣主，又来相府别元臣。江公命召词臣人，左右春坊往内行。参见芝龄江相国，相公命坐两边分。宛将良语频叮嘱，此去蛮夷要用心。以德化愚知礼义，年兄方不愧能文。两君出位躬身应，师相金言敢不遵？但是云昌多反复，虽言教化恐非真。相公点首频称是，命坐呼茶赐两君。又见堂官传报入，当厅跪禀相爷闻。云昌使者来辞别，伺候传呼在府门。相国说声邀人内，堂官引进两番臣。人厅别叩贤丞相，丞相江公略欠身。便令使臣同就座，人员左右把茶呈。一巡茶罢收杯去，丞相当时正色云。只为贵邦求教化，朝廷特遣两词林。既求知礼当明礼，要改强梁旧性情。凶焊化为仁义国，人情当换一番新。但只是，词林皆系书生辈，沙漠风霜未惯经。凡事尚祈加照应，更烦传语国王闻。好生尊礼□□使，勿负吾皇浩荡恩。设有不虞当问罪，莫言我国遂无人。江公说着威仪动，两个番官暗吃惊。出座一齐称相国，下邦安敢负朝廷？久闻丞相天威播，蛮貊之人畏更钦。天使到番如有失，请丞相，宣威沙漠重加兵。使臣道罢忙辞别，两位词林亦起身。丞相委员相送出，行人起马出京城。沿涂虽有官迎送，带月披星苦不禁。随共番官人两个，奔驰已出北关门。素衣化尽胡沙染，塞草烧残牧马鸣。满目荒凉堪下泪，一声笳鼓倍销魂。征涂雪积天昏暗，望断乡园万里云。惨杀多才双翰苑，天涯风雨苦思亲。慢言同往云昌事，且表朝中一段因。
　　却说江芝龄因刘雄谋逆之事，皆属兵权太重之故，现今各镇尚拥重兵，恐其复蹈前辙，便与孙安世会同上疏，请撤各镇兵权。牛封与皇叔英王坚执不可，遽撤各镇之兵，惟恐一时激变。天子便向英王说道：「皇叔不见刘雄之事，亦为不肯撤兵所致，朕至今犹追悔不听孙安世之言，卿等无庸再奏。」遂降旨，所有各镇之兵尽行裁撤。
　　各镇王侯接诏书，凛遵圣旨缴兵符。时清不用多兵卫，谁敢存心有异图？独有楚公唐保柞，为人刚暴性豪粗。贪杯好色多强横，有勇无谋一武夫。坐镇武昌湖北省，帐前所辖将兵多。一闻天子传来诏，命缴兵符入帝都。保柞楚公心大怒，朝廷何得恁胡涂！刘雄谋逆何关我，遍撤兵权亦太苛！既是这般无道理，唐保祚，不妨即日动干戈！
　　呀，这都是江芝龄那老匹夫离间君心，必要杀此老贼，方雪我胸中之恨！
　　激恼凶顽一楚公，立拘来使在牢中。移书各镇清君侧，各镇回书不肯从。保祚楚公心更恼，今番让我独称雄。教场齐集兵和将，剑戟刀枪列几重。合省官员俱令到，告知必要杀江公。未知尔等齐心否，若肯同谋共立功。大小官员闻此语，人人惊得变颜容。武昌巡抚康长庆，不觉心头火直冲。手指楚公连冷笑，骂一声，匹夫何敢抗天聪！
　　阿呀，唐保作，你怎敢丧尽良心，欲思谋叛？借此为名，谁能从你？
　　江公辅政已多年，朝野皆知相国贤。说甚扫除君侧语，分明一派病狂言！兵符不缴拘来使，可知道，我已飞书奏御前。不久天兵当剿汝，匹夫休得逞凶顽！楚公一听双目竖，扑案高声骂狗官：
　　呔，好一个放肆的狗官！怎敢毁骂孤家？
　　眼前现有众貔琳，当以钢锋斩汝头。敢再抗违言不肯，管教你，一条性命立时休。抚军大喝猖狂贼，怎敢欺心起逆谋？今日吾头宁可断，岂能从汝叛臣流！楚公大怒抬身起，喝了声，快斩颠狂老贼囚。
　　「左右，快把康长庆这老贼囚拿下，斩首示众！」「得令！」
　　一班武士乱如麻，抢上来将抚院抓。长庆一观心大怒，双眉倒竖挫钢牙。喝声逆贼休无理，算你今朝主见差。岂有封疆能受辱，誓拼一死报官家。料来不久王师至，也教你，尸踏如泥血溅沙！巡抚说完忙退步，腰间急把佩刀拿。
　　阿呀，苍天呀，我康长庆就此报效君恩了！
　　一声悲唤举钢刀，直刺咽喉壮气豪。武士欲拿拿不及，早看碧血溅宫袍。教场之上尸骸倒，渺渺忠魂人九霄。百姓聚观齐下泪，众官唬得胆魂消。楚公犹自连声骂，令兵丁，抬出尸骸弃在郊。复向众官高喝问，尔诸人，有言快说勿推敲。孤今实欲除奸佞，谁肯同心共人朝？布政吴良先下拜，众官无奈共阿腰。一齐拜倒高台下，合口同称愿效劳。保祚此时心大喜，殷殷请起众官僚。立时间，大旗扯起清君侧，更把强兵勇将招。聚集大兵人九万，号为十万广招摇。
　　却说楚公整顿人马，欲要长驱直进。早有帐下勇国将军尚德谏劝道：「明公欲谋大事，须要缓图，不可遽离故国。」
　　眼前尚未得人心，惟恐怕，若一离开有变更。不见刘王抛故国，遂教庄顺弄精神。救兵不发拿家属，以致刘王事不成。今日明公思义举，当先固本与安根。由来狡兔营三窟，必须要，占据荆襄各座城。多得城池根本固，那时方可犯燕京。进时可战须当战，不胜之时退亦能。荆楚地方千里远，尽堪保守怕何人？楚公纳了将军谏，传檄邻邦各郡闻。若肯投降须早到，不降即日自亲征。
　　却说武昌所属各府州县得此檄文，皆惧楚公凶勇，不敢抗违。有几处上书归顺，有几处弃城而逃，楚公皆分兵把守，只有光化、竹山两县犹固守孤城。楚公这一番举动，早有那近省官员飞书告急人都。天子先已接着康长庆的告变密本，正欲兴师问罪，谁知那告急本章纷纷而至，声言楚公已反，占据数十余城，请发天兵征剿。
　　羽书告急人京师，天子惊慌悔已迟。不么口误从江相奏，翻不如，英王牛相得先知。果然激变枭雄辈，突起干戈在一时。百姓流离湖北省，叛臣各处占城池。转怜死难康长庆，更觉龙心惨不支。誓要踏平湖北地，生擒逆贼碎其尸。立时降旨廷臣议，保举何人可出师？
　　诸王大臣皆奉圣旨，在武英殿上御前会议。此时恰有海昌侯武杰，亦是新解兵权，人都朝觐，知牛丞相性最贪婪，便暗暗的送了许多珍宝，希图谋复兵权。牛封已满口应允，代为设法。
　　正逢机会为营谋，便在朝前奏冕旒。臣举一人名武杰，现今袭爵海昌侯。将门之子多英略，帷幄之中善运筹。定可擒拿唐保祚，必能分得圣君忧。君王听了牛封奏，不语沉吟略点头。江相芝龄称不可，此人年轻性轻浮。虽然身在公侯列，仍是先人福荫留。白面书生无将略，不堪为帅统貔貅。三军之主非轻可，I误军情万命休。安世孙公连说是，将才谋勇要兼优。海昌年轻难为帅，须另重将宿将求。孙相帮同江相语，牛封好似火加油。一腔恶气权时忍，反作和容道事由。
　　既是海昌侯系白面书生，不堪为帅，但那永平侯亦是青年才子，何乃一掌兵权，得成功绩？
　　自古人生有智愚，莫因年轻便拘拘。海昌智勇皆全备，怎见行军要失机？有志岂将年岁论，张昭莫漫薄周瑜。江公不与多争执，惟恐君前失了仪。但说此人行不得，另寻上将始相宜。九门提督萧天瑞，现已年交五十余。持重老成兼有勇，正堪前去挂征衣。英王德赓将言答，丞相之言亦过举。
　　丞相，你不知江南之事么？
　　逆藩谋逆困金陵，天瑞巡城甚尽心。但是不堪临大敌，交锋几次未能赢。反遭贼将锤伤重，险把残生丧敌人。两月以来枯槁甚，而今方始复精神。若还令彼为元帅，未必能将大逆平。还是海昌堪去得，虽然年轻有才能。说完奏请君裁夺，天子当时降玉音。武杰轻浮诚不谬，朕心不欲令提兵。若言统领萧天瑞，伊在皇都管九门。朕也不教他远出，诸卿另举上将军。君王天语方垂问，跪倒孙公一宰臣。
　　臣孙安世保荐一人，奏闻陛下。
　　现有朝中壮勇公，此人名唤范云龙。当年曾把三边扫，先帝亲加一等封。谋勇兼优堪作帅，提兵前去必成功。君王闻奏欣然笑，国舅之心与朕同。赐起孙公忙降敕，云龙封作大元戎。率兵五万征唐逆，火速前行扫贼烽。范帅云龙承帝命，整齐人马出都中。旌旗浩荡三军肃，纪律森严上将风。按下云龙前进事，回文还要说牛封。
　　却说丞相牛封，只因荐举武杰之事，江芝龄从中阻挡，孙安世另荐他人，心下十分怀恨，惟恐范云龙成功，遂结交户部尚书羊守信，令其克减军粮。又明奏圣君，说唐逆乍叛，人心未附，须要速战。天子深以为然，降旨范云龙：「一到武昌，速即交锋，不可耽延时日，养成大患。」江芝龄奏说：「现值隆冬，冰雪满地，未可遽战，且待来春，再为征剿不迟。」天子不听。
　　牛封一片歹心肠，外作忠臣立朝廊。天子安知他诡诈，只言牛相是忠良。军机大半归其掌，常令批行各奏章。皇叔英王怀异心，欲谋天位坐朝堂。十分结识牛丞相，遇事君前共赞襄。马裕并同羊守信，结成一党惑君王。只因武杰来朝内，丞相牛封得过赃。未复兵权羞转国，欲求供职在京邦。牛封又向君前奏，即日间，补作天官右侍郎。江相芝龄心大怒，犯颜直谏在朝纲。此人岂可为卿贰，必要君王退海昌。天子龙心多不悦，芝龄谏事太刚强。天颜不怿亲传谕，便道先生要忖量。武杰虽然无将略，改为文职亦何伤？况他政事深明习，执掌铨衡却也当。相国无须心过虑，朕躬岂不识贤良？江公恨少回天力，切齿牛封马与羊。屡次谏君皆不纳，朝前上疏乞还乡。君王不舍元臣去，温旨相留在帝邦。
　　那江芝龄亦无可如何，只得遵旨。
　　仍然供职在朝端，他总是，面折廷诤谏圣颜。天子每皆容忍过，一班奸党不能甘。思量设计来相害，日向君前进毁言。众口铄金从古说，天心渐信小人谗。牛封更恨孙安世，又嫉萧侯也掌权。除去三人方畅意，终日里，采寻过失奏君前。奈其正直无差失，欲害三人竟甚难。只得怀仇权忍耐，消停慢慢用机关。慢言朝内忠奸#,且把萧侯父子谈。自到皇都差仆去，相迎家眷人都间。拱辰不愿来京内，欲转江西守故园。前向萧侯辞过馆，携家先已出江南。金吾眷属皇都去，不惯风尘且坐船。到了京师提督府，合家相见喜平安。藴仙不复攻书史，朝夕承欢父母前。或在兰房勤绣作，或同兄长咏诗篇。琼华足月今分娩，产一麟儿号鹤年。萧府大开汤饼会，君王钦赐洗儿钱。侯门富贵休多表，再把荣归按察言。
　　却说仲明父子自送驾之后，便共陈荣动身回杭。路过吴门，将学政衙中幕友家人带去。到了杭州，早有合省官员出郭远迎，武职以下皆挂刀谒见，大将军再三辞谢，众官定迎归府第。
　　三声大炮起行旌，一众官员进了城。无数彩旗来拥护，路人争看大将军。去时节，荷衣蕙带风流客；今日里，紫癖金貂柱石臣。衣锦还乡荣故里，道旁羡杀万千人。五花头踏纷纷进，早到公侯大府门。三炮一升仪仗住，乐声相引入高厅。家丁络绎中堂报，文氏夫人喜十分，沈氏瑶娟开笑口，芳姿小姐悦兰心。浣香静处深闺内，不肯堂前见仲明。忽报外边宾客散，仲明父子人中庭。祠堂拜过宗先位，兄妹方纔把礼行。沈氏拜完娇女拜，仲明扶起女千金。玉粦下礼呼姑母，文氏夫人喜不禁。搀起侄儿言可喜，恁般年轻是公卿。玉粦又共瑶娟见，施礼堂中庶母称。沈氏一观忙答拜，连称恭喜两三声。芳姿小姐将兄拜，兄妹相逢各喜欣。合府家人齐叩贺，少停堂上便开樽。片时席散仍同坐，各诉年来别后情。按察仲明将妹问，浣香甥女可清宁？夫人笑道他无恙，今日深藏怕见人。改日尊前来叩见，我兄谅必肯原情。仲明见说微微笑，略沉吟，手指孩儿告妹听。
　　贤妹，今日愚兄应在妹前请罪。
　　夫人忙把仲兄呼，有甚缘由望示吾。何敢便当兄请罪，令人不解闷葫芦。仲明又乃称贤妹，兄为粦儿抱愧多。便说江南行聘事，不能推托莫如何。一因萧府交情好，二为中丞代执柯。只得聘他为侧室，深知甥女性柔和。闺中料必无他语，因此上，已结婚姻附茑萝。贤妹宽洪休责备，一夫二妇古来多。夫人见说心虽骇，勉强含欢贺二哥。又道此情真不碍，理当聘下此娇娥。二郎难怪萧侯爱，何处能寻这女夫？按察仲明微笑应，芳姿启口展双蛾。
　　恭喜二兄，又定下一位嫂嫂，不知年岁几何。
　　玉粦一笑不回言，文氏同声问阿咸。新聘夫人年十几，须当明说莫生惭。玉粦只得回姑语，不识伊今几许年。小姐笑言奴不信，我兄虽晓故相瞒。仲明代与将言答，萧女如今是青年，表姊二兄花烛后，限期一满人都间。只须两载三年过，萧府姻亲亦可完。小姐见言含笑应，瑶娟不悦便开言。老爷已定三房媳，独把这，娇女婚姻搁半边。儿女从来都一样，老爷未免太心偏。仲明不答瑶娟语，便把婚期与妹谈。文氏夫人惟应诺，妹当即日办妆奁。当时又乃将兄问，大侄夫妻怎不还。闻得已曾生一女，应该同转拜宗先。仲明听问忙回答，前日吾曾寄一函。着彼朝前须请假，料来年底可回南。一天闲话休多表，谈至更深各去眠。兵部侍郎书院宿，次朝随父祭坟园。十分热闹何消说，衣锦荣归耀祖先。祭到夫人乔氏墓，玉粦哭倒在坟前。仲明自把儿扶起，吩咐从人化纸钱。合族之人皆叩奠，抚军致祭遣差官。旌旗队队郊原摆，依恋坟前不忍还。几阵朔风寒人骨，萧条四野倍凄然。
　　但见那冬日郊原，又是一般光景。
　　衰草披离景物荒，荒村四处见牛羊。凄凄冷雾迷黄冢，飒飒悲风啸白杨。孤雁声哀云漠漠，寒鹰眼疾野茫茫。千巡华表凌霄际，百尺苍松绕墓旁。化蝶纸灰飞旷野，依坟翁仲立斜阳。鸦啼鹤唳长空回，柳乱烟横古道长。一派凄凉增楚恻，玉粦对此又沾裳。人员伺候归家去，带过了，白马金鞍七宝镶。按察扳鞍携锦辔，贤侯上马挽丝缰。众人簇拥齐回府，大设华筵在画堂。邀请族人同人席，传杯饮至日昏黄。次朝回拜诸官府，数日之间酬应忙。戚好同年皆往候，乡绅故旧亦相望。各家折柬争招饮，彼此开筵会酒觞。慢表官场多热闹，且言小姐在闺房。浣香因晓婚期近，静处兰闺掩绿窗。斜倚熏笼思往事，翠蛾双锁自凄凉。芳心辗转悲慈父，作官三年痛早亡。本族强梁欺母女，也只得，来依舅氏到钱塘。可怜非是儿心愿，回首先庐泪万行。虽则随亲身在此，梦魂夜夜返余杭。已经受过明珠聘，两姓犹然处一堂。回避不能惟自愧，寄人篱下实堪伤。玉人暗暗心悲感，怕听慈亲办嫁妆。文氏夫人无片暇，为儿制备嫁衣裳。诸亲皆送添妆礼，装满了，廿四描金八宝箱。全副妆奁都备好，赠嫁是，六名仆妇十梅香。仲明指点诸僮仆，收拾东边昼锦堂。异宝奇珍皆摆设，销金绣帐象牙床。红毡铺满堂前地，百盏珠灯挂两廊。各处门前悬五彩，盈盈喜气现祥光。择于腊月初三日，那时节，高拱三星照洞房。
　　却说仲明择日已定，闻得垸香的族祖陶钧，新自甘肃甘凉道任所解组归来，遂寄信将婚期告知，请他前来主婚。陶钧一接此信，即日来到杭州，寻下寓所，接文氏夫人、浣香小姐到公馆中来。
　　文氏夫人见叔翁，难禁伤感泪垂胸。告知同族欺孤寡，只得前来傍仲兄。观察陶钧连叹息，愚叔是，到家已晓此情衷。侄儿已故无亲子，当选佳儿继大宗。可喜女孙真有福，东床得此大英雄。正当妙龄深闺女，未嫁先邀极品封。文氏夫人收泪应，浣香小姐粉腮红。低呼叔祖深施礼，点滴珍珠湿玉容。观察见之心内悦，殷情扶起笑溶溶。女孙得配乘龙婿，尔父心安地府中。小姐低头难以答，夫人启口告陶公。而今又聘萧家女，仪注皆和正室同。闻说不分偏与正，料必是，花封紫诰一般荣。陶公听了呵呵笑，手拂乌鬓道曲衷。
　　贤侄媳，岂不闻齐桓公有如夫人者六人，此乃诸侯之礼，不足为奇。
　　东床青年早封侯，自然他，赓把如花淑女求。究竟女孙为正室，旁妻多娶不须忧。正言有客前来拜，观察前厅去应酬。内里夫人同侍女，送将小姐送妆楼。楼中铺设多华丽，绣幕珠帘翡翠祷。今日复归陶氏第，玉人敛却翠蛾愁。侍亲同坐妆台畔，浅笑轻颦细语柔。仆妇丫鬓忙乱甚，各房洒扫掘衾裯。慢言观察陶公馆，且表文家一事由。
　　且说文府中，至仲冬中旬，各事已备。每日亲朋往来不断，只有仲明在外接遇宾客，玉粦却与陈荣等一班幕友日日游玩杭州胜景，晚间便与芳姿小姐秉烛论诗，又教他弾琴鼓瑟。芳姿赋性聪明，一学即谙所指。
　　生性由来爱五音，每宵学习到三更。沈姬略略知音律，常坐旁边仔细听。直待仲明身入内，五音弦索实时停。这宵又在教琴曲，已是谯楼二鼓深。按察归来堂上坐，一双兄妹侍严亲。女鬟送上香茶饮，按察闻言吿玉粦。廿四良辰应过聘，日间我已请媒人。仍烦本省秦巡抚，更及将军赵勇成。约此二人为月老，明朝押聘到陶门。他家闻已将媒请，未识相邀是甚人，来日客多须接待，不要同，一班幕友又闲行。玉粦听了躬身应，沈氏瑶娟启口云。
　　老爷，那陶小姐久经聘过，明日又请甚媒人？
　　一同下聘本应当，两次行盘太不详。婚娶必须图吉利，缘何作事欠思量？仲明喝道休胡说，听你之言似病狂。沈氏瑶娟心内恼，奴原为好反相伤。既然不要多开口，且看你，十次行盘也不妨！说着愤然离了坐，含嗔回步入香房。玉粦欲笑忙低首，小姐芳心暗着慌。惟恐父将慈母责，频抬凤目望高堂。仲明只作无听见，故把他言问女郎。汝学弾琴将半月，闻知已会按宫商。我身久欲前来听，只为连朝事太忙。客去客来难得暇，厅前无日不陪觞。汝兄他却清闲甚，终日里，玩水游山兴致长。偏是宾朋皆请见，不知他已到何方。纵然偶尔来相遇，他也是，一揖完时退出堂。愿在内中同汝戏，大厅前，常听琴瑟韵悠扬。宾朋听见皆称赞，问是何人指法强。
　　我又不便说是汝兄在内弾琴，只得回说是小女学谱琴音。
　　彼已长大是成年，童心未改只贪玩。任凭宾客厅前满，漠不关心自往还。几次戒他休戏要，未曾一次听吾言。明朝若再闲游去，定将他，锁闭书房静室间。仍令读书权耐性，免得他，怕陪宾客厌嚣烦。芳姿见说桃腮笑，花烛之期在目前。难道不将兄放出，岂非冷落月中仙？仲明便道无妨事，权在书房闭几天。直待吉期方许出，使其静候月初三。芳姿小姐盈盈笑，仆妇丫鬟在两边。听得主人如此说，俱皆背面笑生颜。玉粦又自低头笑，按察重将别事谈。良久之间方命退，各人归寝不须言。
　　却说次日文府请的大媒，乃是杭州将军赵勇成、浙江巡抚秦宗荫押聘行盘。合城官府、本地乡绅皆来贺喜。陶观察亦请藩、臬两司为媒，押盘回聘文府，设筵款待。次日，仲明亲到两司衙门，请两位夫人吉日来与新人开轿，两司皆已应允。仲明又请高太史之妻、杨蕙林之母初三日代陪女客。
　　转眼匆匆又数朝，正逢吉日会蓝桥。花冠紫诰迎新妇，执事排开数里遥。花炮笙萧声不断，八抬宝轿彩球飘。行人数百披红彩，开道金锣震耳敲。四位大媒随轿往，旌旗拥护去滔滔。文家此日宾朋满，吉庆临门喜气高。合族之人皆在此，陪宾分代主人劳。吉时已到堂官禀，阶下盈盈奏管箫。按察命儿前奠雁，人员来请换冠袍。新郎重又更冠带，纱帽红袍白玉绦。辞罢众官方别父，文按察，为儿略略整金貂。笙箫引出封侯婿，玉佩锵锵风里摇。一众官员陪共去，行行执事彩旗招。仲明厅上仍陪客，满庭中，灯烛辉煌瑞霭飘。三道芽茶方献过，炮声一响震云霄。新郎奠雁回来了，细乐迎归美俊豪。步人厅来重见礼，纷纷又到众官僚。一齐贺喜文廉访，按察殷情共曲腰。复又相邀同坐定，玉粦告退人书寮。少停花炮连声响，宾客忙忙出座瞧。
　　但听得那：
　　两班音乐一齐催，来了迎亲四大媒。下马匆匆登甬道，一般喜色溢双眉。乐人齐奏迎仙曲，迎娶新人轿已回。
　　那些执事人员，早把重门开放。
　　仪仗全班左右排，重重拥进大门来。红罗宝盖飘飘举，执事分行列在阶。缭绕香烟凝瑞气，流星花炮滚尘埃。吉星高照当头罩，日月平分掌扇开。数十武官披吉服，护定了，金镶彩轿八人抬。」二声大炮鱼轩歇，观看之人挤挤挨。小轿廿乘随后至，是伴娘婢女众裙钗。府前下轿齐趋入，专候秦娥降凤台。
　　但见厅上画屏开处音乐齐鸣，原来是：
　　内堂邀请两夫人，侍女围随出锦屏。一个是，鬓髪微斑年半老；一个是，黛眉初画正青春。朝裙补服皆端正，环佩无声缓缓行。一众官员齐退立，大厅之上两旁分。夫人方始来阶下，又听传呼请贵人。三请新郎迎喜轿，阶前鼓乐闹盈盈。人员簇拥贤侯出，三揖鱼轩退入厅。二位夫人同进步，但闻宾相又高声。
　　请二位夫人开轿。
　　命妇双双翠袖扬，亲开彩轿请红妆。陪房侍女分班立，更有那，伺候搀扶四喜娘。弦管笙萧音细细，两旁宾相赋催妆。香烟影里三番请，雨夫人，扶出如花一女郎。花烛高烧先引道，临风佩韵响叮当。群花捧出瑶池客，贴地莲花瓣瓣香。掌扇高擎分左右，乐声齐奏凤求凰。喜娘簇拥登厅上，两夫人，退入云屏进内堂。宾相厅前高赞礼，吉时已到结成双。新郎新妇登毡立，一众官员列两冇。同看新人成大礼，参天拜地佩声扬。礼完夫妇方交拜，一派仙音绕画梁。礼毕双双毡上立，并肩同候拜高堂。礼员左右来相请，按察欣然道细详。
　　「尔等当先请四位大媒受礼，然后再拜各位大人。」「是！」
　　礼员重请不迟延，四媒人，退步齐称不敢躭。按察趋前亲自请，方纔进步踏花毡。新人下拜将媒谢，四位冰人答拜完。宾相礼员重又请，新郎夫妇见诸官。礼完方拜诸亲友，又与那，合族之人见一番。花烛高烧辉白昼，香烟影里佩珊珊。居中摆下金交椅，转过旁边四礼员。齐请臬台归座位，一双新贵待同参。仲明只为诸官立，未便公然坐上边。步近立于交椅侧，佳儿佳妇拜尊前。四双八拜行全礼，绣带飘扬响佩环。宾相在旁齐唱礼，乐声嘹亮透重檐。仲明立受行完礼，眼望着，佳妇佳儿心甚欢。先令人将交椅撤，回头吩咐两堂官。
　　「尔等传话内堂，请高杨两府夫人陪各府夫人出厅受礼。」「是！」
　　堂官急向内中趋，文按察，相请诸官玉趾移。回避内堂诸女眷，各轩分坐不须提。大厅一众官员退，云母屏开见绣衣。众位夫人移步出，金莲轻踏锦氍毹。有几位，蛾眉玉面刚年少，，有几位，鹤髪苍颜近古稀。补服朝裙诸命妇，云肩绣带众娇姬。出厅分立红毡上，依次相邀听主仪。见礼一番仍人内，佩环声响步徐徐。香风送进夫人众，宾客厅前又聚齐。相送新人归洞府，两县令，笑擎花烛作前驱。喜娘左右扶新妇，随着新郎把步移。鼓乐声喧齐送进，提炉四对俊僮携。众官带笑都随人，绣户香风袭蟒衣。画栋雕梁春似海，满房华彩眼迷离。新人已在帏中立，宛似嫦娥月殿居。一众官员皆退出，人人称赞好夫妻。仲明陪客前厅去，洞房中，合卺交杯按礼仪。挑去兜头红锦帕，珠冠掩映翠眉低。新人貌美如仙子，只觉有，隐隐红霞透玉肌。左右喜娘旁伺候，牙床并坐侧娇躯。成婚礼毕新郎出，刚下阶来遇沈姬。一见永平忙止步，笑开檀口啭莺啼。
　　唷呀，新郎还不出去，众夫人来看新人了。
　　玉粦一笑去如飞，院外人员急共随。仍到前厅陪众客，众客称贺笑开眉。两司共把君侯叫，如此匆忙出内闺。纔娶新人休冷落，还应去到洞房陪。高公增寿欣然道，岂可以，娶了新人忘却媒？今日冰人劳碌甚，要君侯，筵前各献酒三杯。永平含笑躬身应，年伯之言不敢违。巡抚秦公忙笑问，新人花貌谏曾窥。君侯在内多时矣，莫不是，京兆风流代画眉？言讫众官皆失笑，仲明也自笑微微。玉粦俯首红生面，缓整宫袍话不回。左右人员呈上茗，仲明陪客举茶杯。回文再把瑶娟说，相引着，一众夫人进翠帏。侍女喜娘挑彩幔，新人凭立首低垂。许多命妇盈盈笑，同举双眸仔细窥。
　　但见这新人是：
　　珠冠络绎貌如花，流丽端庄态度佳。雾鬓薄笼珠串坠，云鬟低婵凤钗斜。大红补服盘金蟒，嫩绿朝裙绣彩霞。螺黛翠分杨柳叶，粉腮红润海棠花。娟娟秀目澄秋水，艳艳朱唇隐细牙。侧立帏中娇欲辉，鬟姿艳逸好容华。夫人一众观瞧毕，不觉欢然合口夸。
　　妙阿，好一位絶色的新人！
　　似此芳容又几多，天姿国色世间无。丰神鲜丽兼明秀，真个是，灼若芙蕖出绿波。自是贤侯洪福大，兰闺得此好娇娥。郎才女貌深相配，琴瑟和调吉庆多。沈氏瑶娟含笑应，阶前又听奏笙歌。府中内外开筵宴，一众夫人出绮罗。引到中厅同坐席，妖姬美婢执金壶。往来各席斟佳酿，进馔呈羹亦女奴。内外筵前皆演戏，唱的是，双星七夕会银河。官场热闹皆豪饮，倒尽樽前金叵罗。席散之时天欲暮，满堂佳客醉颜酡。烛光之下高谈久，已听得，侯府更敲二鼓初。一众官员同起别，人员出外一声呼。
　　嗯，传命外边，伺候各位大人就此动身了。
　　仪门人役尽听明，立即传知外面闻。各府从人齐伺候，阶前早又奏仙音。高烧宝炬明如昼，相引诸官出大厅。按察永平相送出，去了那，合城官府及乡绅。族人亲友都辞去，又听盈盈奏乐声。几对红灯来引道，内堂送出众夫人。香车宝轿分头去，片刻之间客散清。父子方纔归内里，瑶娟母女笑相迎。堂中坐定同言笑，忽报新人定省临。两婢在前擎独照，喜娘簇拥玉娉婷。徐移莲步登堂上，堂内之人尽起身。新妇登毡方欲拜，仲明吩咐喜娘们。不消多礼须扶住，我与新人本舅甥。此后不须拘此礼，依前还认渭阳亲。喜娘答应忙扶挽，按察回头叫玉粦。夜已三更休再坐，可同媳妇转房门。玉粦答应仍旁立，手弄银鱼不动身。新妇告辞回绣户，仲明命婢掌红灯。令儿回转新房去，此刻须知夜已深。沈氏也言天不早，芳姿笑促二兄行。玉粦含愧辞亲出，两对红灯照永平。步人新房抬首看，通宵花烛案中明。彩衣侍女如屏立，新妇华妆坐锦裀。一见新郎行入内，侍儿扶起月中人。新郎半醉窗前坐，婢子芽茶献一巡。左右喜娘来伺候，请除冠带人鸳衾。新郎良久抬身起，退去诸人掩上门。百岁良缘从此定，红罗帐里结同心。洞房花烛良宵短，三唱金鸡曙色侵。新妇起身临宝镜，喜娘伺候晓妆成。蛾眉画出初三月，更觉容光艳絶伦。缓整绣衣妆畔坐，新郎方起着衣衿。侍儿伺候穿冠带，去到中堂见父亲。按察在床犹未起，堂前等候半时辰。女发出入牵帘幕，望见瑶娟掠鬓云。便到对房来看妹，尚垂罗帐静沉沉。垂髫两婢窗前戏，案上犹余昨夜灯。进步自挑花绣幔，含欢隔帐唤低声。
　　贤妹，天已不早，怎么还不起来？
　　芳姿惊醒故娇痴，略欠纤腰倦不支。仍合双眸欹绣枕，问兄早起欲何之。玉粦笑道天非早，日已初升过卯时。贤妹何缘还好睡，莫非你，惜花爱月夜眠迟。芳姿娇惰仍安卧，一任相呼作不知。犹恐兄来挑绣帐，锦衾蒙首掩娇姿。玉粦笑道休装睡，不畏愚兄是你师。如此贪眠书怕读，少时罚你跪阶墀。芳姿启被欣然笑，便道兄言不自思。愚妹向来从嫂读，兄为权馆并非师。公然竟要将人责，从此后，不在尊前再学诗。自有名师堪教读，爱怜弟子比兄慈。玉粦听了难禁笑，手拂金钩又出辞。
　　贤妹，若再不起身，愚兄要拖你下榻了。
　　一壁言时挂绣帷，床前立定又相催。芳姿一笑徐徐起，素手轻将锦被推。侍女忙呈裙共袄，玉粦退步出罗帏。便来窗下归于座，翻弄诗词看一回。听得仲明身已起，方纔移步出香闺。仲明堂上方冠带，自把环钩紧带围。侍女几人旁伺候，湘帘初卷日生辉。玉粦进步来安候，退立于旁两袖垂。按察回头叮嘱道，少停可去谢诸媒。家中虽则难闲暇，宾客来时有我陪。但恐客多忙不及，儿须早去早些归。正言未了瑶娟出，一见贤侯笑面堆。
　　二公子起的恁早，少夫人可否妆完？
　　玉粦见说面含欢，仍在旁边答父言。更有高杨两伯母，不知可要谢尊前？仲明点首言当去，支客原该谢一番。待过三朝无甚事，还须遍谢众官员。青年执掌将军印，更要将人另眼看。武职虽归儿属下，须知俱是本城官。亦当自去亲相谢，君子从来善自谦。切勿轻存骄傲意，免教背后有人谈。玉粦侍立声声应，又听临风佩韵珊。新妇入帘来定省，花冠已卸见朱颜。舅前安候行常礼，庶母之前亦问安。沈氏瑶娟回候毕，玉人退立锦屏前。仲明略把新人看，只觉花容更胜先【一】。真与玉粦堪配偶，夫妻一对似神仙。当时便乃呼甥女，闻得汝，叔祖思量返故园。料必在杭难久住，我待要，明朝接汝母亲还。新人俯首含羞应，两片红云透颊边。退向小姑房内去，侍儿左右启珠帘。瑶娟也便相随人，父子堂前用早餐。膳罢俱皆临外面，陪宾谢客不须言。
　　仲明因明日乃是新妇三朝，于午后下帖，请陶观察及文氏夫人前来会亲，又遍请合族男妇都来赴宴。
　　一天易过又平明，正是新人谒庙辰。合族之人皆早到，祠堂奏乐启重门。仲明率领儿和媳，告奠宗先各位灵。家庙之中行礼毕，笙歌相引转中庭。仲明命见西宾等，新妇随夫见众人。见礼一番皆退去，同惊新妇貌倾城。堂官以下人无数，挨次分班拜满厅。新妇新郎皆侧立，传言免礼令平身。侍儿仆妇都来叩，总管堂前发赏银。合府下人方谢赏，云牌一叩客临门。报称来了陶观察，按察闻知远出迎。一片乐声相引进，新婚夫妇拜尊亲。礼完按察相邀坐，文氏夫人轿已临。合族之人同接入彳互相称贺面生春。新郎新妇齐行礼，拜倒红毡玉佩鸣。文氏夫人心大悦，双扶爱婿与亲生。浣香拜毕抬身起，重睹慈颜喜不禁。便共夫人同人内，侍儿簇拥款湘裙。文家女眷都迎接，会酒繁文莫细云。至晚陶公方别去，仲明不放妹回程。夫人依旧兄家住，母女相依甚称心。新妇温良多宛顺，上和下睦众皆钦。堂前侍奉惟恭谨，见面仍把舅父称。相待瑶娟无失礼，兰闺姑嫂更投情。九朝夫妇回门后，观察方纔出省城。回转余杭休细表，词中仍把仲明云。心中甚爱佳儿妇，知彼贤良大体明。家政皆交新妇管，合家听令少夫人。玉粦一自完姻后，遍拜城中众缙绅。燕尔新婚过半月，一声爆竹又新春。家家门贴宜春纸，万户桃符尽换新。外府外州皆进省，往来侯府贺新正。应酬数日方闲暇，未见皇都有信临。按察心中思长子，振粦何故久无音？月前我已差人去，难道于今未出京？莫不半涂身抱恙，教人能不挂牵深？仲明正自沉吟处，来了芳姿共玉粦。见父容颜多不悦，芳姿小姐问严亲。
　　呀，爹爹因甚事情独自在堂中闷坐？
　　仲明见问皱眉头，良久方纔说事由。想汝大兄因甚事，至今尚未转杭州。曾言岁底堪回转，到今朝，音信全无我故忧。小姐芳姿听父语，翠眉交锁也含愁。永平侯爵心深虑，默默沉吟弄带钩。
　　半晌之间方告父，莫非音信被沉浮？朝明当遣飞牌使，着令他，火速皇都把信投。探问长兄来也未，或因何事致羁留？仲明见说心稍慰，父子闲谈解却愁。言笑多时天渐晚，玉粦灯下把书修。次朝遣使皇都去，催促兄归故里游。
　　此时已是正月初旬，那通州幕友陆续到齐，俞英感谢玉粦不已。仲明因限期将满，不能久待振粦，遂定于月底带瑶娟母女动身，忽于初十日接到出使来书。
　　仲明正在内堂中，接到皇都信两封。拆看完时心大骇，茫然不觉锁眉峰。一声长叹书抛案，绕走堂中带惨容。兵部侍郎忙取看，伤心不禁涕沾胸。云昌一去无归日，兄弟何年得再逢？叹杀终朝空盼望，岂知岭海隔千重？又悲信伯同窗友，相爱犹如手足同。一别谁知成永诀，遥遥沙漠信难通。永平执信悲无已，小姐芳姿痛长兄。泪滴桃腮花带露，斜提彩袖拭娇容。瑶娟房内闻知了，依旧窗前作女工。不喜不悲如没事，消闲安坐理花绒。浣香知了忙来到，愁锁蛾眉见阿翁。文氏夫人随后至，人堂垂泪问情衷。侍郎将信呈姑母，文氏持书看始终。按察此时悲更闷，心知此举是牛公。为因前事深仇我，故把振舞使者充。公报私仇人不觉，此人真是大奸雄！
　　咳，此亦是振粦命该如此，也不必说了。
　　振粦既已赴云昌，为国忘家本正当。但是可悲杨信伯，观其来信亦堪伤。师恩未报深为憾，虽处蛮夷死不忘。更有哀辞尤可悯，撇不下，高堂有母鬓如霜。求师照拂亲和妹，说甚来生犬马偿。怎奈我今将赴任，此情却也费周章。怎能照管他家事，又不好，令彼相随共出杭。按察寻思无主意，便同儿媳共商量。世兄远去家无主，母子分离各一方。书内托吾常照拂，奈何我欲往南昌？伊家母妹杭州住，照看之言却费商。兵部侍郎犹未语，浣香进步禀高堂。
　　依甥女看来，不若将伯母接来，一同居住。
　　杨君已去化蛮夷，伯母家居必惨凄。门户何人能照应，茕茕母女苦无依。虽然髙府亲情厚，奈彼家资未有余。料定不能全照管，纵然接济亦些须。高堂既受杨君托，何不请，伯母移来一宅居？收拾西边留月院，其中安住最相宜。此间人众堪相慰，免使高年痛别离。按察连连称使得，但不晓，他家可否肯迁移？玉粦答道杨家妹，乃是裴云御史妻。待等孩儿销假日，同他母女上京畿。子湘差满应婚娶，儿为杨家办嫁衣。明日儿当亲去请，料来伯母肯同一。仲明点首言称善，想到振粦一口吁。
　　咳，此事从何说起？
　　只言儿尚在京华，盼汝辞朝早到家。谁料忽然行万里，栉风沐雨到天涯！算来皆是文章误，悔令科名发榜花。如是仍居书室内，怎么能，生随胡虏死胡沙？闺中尚有青年妇，兰玉阶前未发芽。合卺年余纔弄瓦，邓攸无子使人嗟。
　　咳，振粦呀！
　　尔父家中为尔悲，此心终望汝生归。待将撇下难由我，片刻柔肠已九回。按察徘徊容惨淡，永平侯爵泪频挥。夫人看罢振粦信，信伯来书亦细窥。不觉悯然长叹息，置书于案又颦眉。说声大侄真堪叹，一去蛮夷永不回。满纸哀词言未尽，伤心无限恋庭闱。谆谆嘱咐同胞弟，早晚亲前好侍随。苦语哀言难卒读，最堪怜，青年少妇守空闺。
　　阿，二兄，何不将侄媳及月珠幼女，接到杭州，同赴江西任所？
　　仲明见说转踌躇，只恐钱公不听吾。夫妇年高惟一女，谅情不放出京都。我须要体亲翁意，岂忍离他掌上珠？言讫不禁心闷闷，回身又把玉粦呼。
　　玉粦，待尔假满入京之日，可面问钱太亲翁可许嫂嫂归来。
　　钱公未必舍分离，不放归家且听其。嫂嫂自甘随父母，任他骨肉去相依。汝兄膝下犹无子，待汝生儿继与伊。然后迎归钱氏嫂，在京妯娌好同居。玉粦含泪低低应，痛念同胞意若迷。按察仲明重又道，我今虽则往江西，娟娘汝妹皆留此，心懒难将眷属携。恐负圣恩权到任，年余当即返乡庐。
　　阿，玉粦，你可曾看见昨日来的邸钞？牛丞相长子国华新放了江西巡抚。
　　我虽不憾那山庄，怎奈牛公恨未忘。其子江西为抚院，归其属下恐相伤。纵然自己多廉洁，内外相连莫可防！我本倔强难自屈，到不如，见机而作早还乡。吾儿假满趋金阙，当报朝廷圣德长。凡事总宜加谨慎，须知当道有豺狼。楚公近又称兵反，夺取城池据武昌。范帅督兵前往剿，王师难敌楚军强。天寒不是交锋日，屡促行兵亦太忙。曾战三回皆不利，闻得说，有人掣肘在朝纲。玉粦听了将言答，昨有同年过浙江，曾向孩儿言国事，而今朝政大非常。朝廷事事依皇叔，皇叔存心甚不良。朦混君王常舞蔽，结交一党马牛羊。座师江相身孤立，只恐将来有祸殃。按察沉吟重又道，怎将群小置朝堂？曾闻江相虽忠正，见事微嫌性太刚。料定难逃奸佞手，必将性命丧京邦。闻得他，一儿早死孤孙幼，随母家居在大梁。他日吾儿须照看，莫教陆氏有荒庄。玉粦见说言遵命，文氏夫人道细详。
　　江相国既是座师，怎不看顾门生，却令大侄远行番国？
　　侍郎见问皱眉梢，便道牛公暗放刁。正大光明差出使，谁能拦阻在当朝？江公本是贤明相，刚直无私领百僚。桃李门职人不少，徇私看顾没分毫。但将国事从公办，贤相名传四海遥。言论一回天色暮，璧兀闲话到深宵。各人安寝休多表，一夜无词又次朝。兵部侍郎清早起，青衣伺候整冠袍。浣香对镜方梳洗，浅把双蛾翠黛描。妆罢起身披绣袄，湘裙斜束小蛮腰。女鬟代把宫衣整，莲步轻移绣带飘。小婢挑帘方欲出，伴娘旁立问根苗。夫人怎未簪花朵，忘却了，压鬓珠钗共翠翘。陶氏浣香惟一笑，侍郎回目也观瞧。见他闲雅天然态，越显得，翠鬓红颜色更娇。便叫夫人何处去，今朝有事要相劳。昨天奉了堂前命，去把杨家伯母邀。留月院中须洒扫，可令那，闲人搬出免喧嚣。
　　我闻得信伯令妹性耽诗画，癖好幽闲，夫人将那琴棋书画色色摆全，待来时莫许妇女往来烦杂。
　　少刻杨家伯母来，卿须各事早安排。今朝初到吾家内，务必要，格外殷情免介怀。陶氏浣香称晓得，闲人当即令搬开。说完一径离房去，款动裙边小绣鞋。兵部侍郎随后出，纔看初日照空阶。梅花弄色迎人笑，冷露涓涓湿绿苔。行到中庭来见父，仲明已起往书斋。
　　永平侯知了，亦向书室而来。
　　一见贤侯到里边，吕升廊下即挑帘。玉粦走人书斋内，只见严亲坐案前。手执狼毫浓蘸墨，连真带草写花笔。玉粦见了忙趋近，膝下殷情请早安。按察点头仍旧写，玉粦立在案旁观。先书户部钱公信，又作堂兄信一函。两信写完方搁笔，命儿案侧代封械。玉粦书就红签子，封固完时进父看。按察令将书发出，差人立刻往幽燕。只因长子番邦去，传遍杭州一省间。官府亲朋皆慰问，仲明不欲见诸官。侍郎接待诸宾客，直待斜阳始得闲。禀过父亲杨府去，门前上马拂金鞭。急传不用排仪仗，顷刻旌旗尽退完。数十排军来拥护，贤侯端坐锦雕鞍。片时到了词林府，门上如飞往内传。杨太夫人思爱子，一宵老泪未曾干。高家接转孙和媳，相对悲啼惨莫言。忽报永平侯爵到，夫人只得拭啼斑。命教请入中堂里，避去如花二玉颜。听得靴声人走人，贤侯施礼见高年。夫人检衽忙还礼，欲待开言泪已涟。强忍伤心邀入座，侍儿呈茗到堂前。夫人意欲将言说，哽咽多时出口难。兵部侍郎心惨切，欠身启口便开谈。
　　伯母，休得过悲！
　　世兄才貌本双奇，故奉天言化外夷。已共家兄番国去，事由前定莫能移。家君命侄来相劝，望伯母，保重年髙金玉躯。幸有兰孙依膝下，娱情排遣且含饴。荣枯世事人难料，或者他年有见期。陆氏夫人闻此语，伤心只得忍悲啼。说声虽感君侯劝，但只是，悲莫悲兮生别离。切念老身真命薄，半生辛苦叹无依。先夫坟墓何人扫，自痛寒家命运低。说到此间重揾泪，玉粦听了倍凄其。泪将落处还含忍，缓整金貂把话提。
　　伯母，且免愁烦！
　　昨朝接到世兄书，忧虑家中倚靠无。伯母年髙孙幼小，尊前早晚请谁扶？支持门户非容易，少有忠心好仆奴。嘱咐家君相照应，要小侄，常来省视莫生疏。并言世妹当婚嫁，亦托寒家送人都。信伯最为家父爱，接着这，哀言楚语痛何如？因思伯母年衰迈，贵族人丁又不多。虽有同宗皆远徙，只惟伯母在仁和。故差小侄来相请，未知道，移住寒家事可乎？若肯前行祈见谕，务求伯母勿踌躇。夫人听说心悲感，半晌无言泪似珠。兵部侍郎重请问，方纔拭泪作悲呼。
　　阿呀，君侯呀！
　　感得尊翁莫大恩，栽培孤子到成名。可怜未报师门德，竟作蛮夷万里行！片纸乞怜堪堕泪，一家寄食可伤心。明知贫苦无依靠，不忍重来领后情。虽感君侯来意美，老身未便到侯门。夫人言讫回肠结，难禁悲啼欲失声。兵部侍郎观此景，欠身又劝太夫人。
　　伯母呀！
　　切休如此过伤怀，保重身躬略止哀。侄与世兄如手足，代其奉养正应该。适纔家父叮咛侄，务要相迎伯母来。已命扫除留月院，及时花草尽移栽。其中却也多幽静，专候光临望勿挨。奉屈潭衙人共往，院中还有几亭台。几房内眷堪分住，相去非遥只一阶。谨请前行祈见允，并无不便莫相猜。
　　伯母若不肯行，小侄归时定要被家君责罚。
　　奉命前来特奉邀，未蒙见许罪何逃？更惭有负杨兄托，必被人将小侄嘲。陆太夫人听说罢，低头又复泪珠抛。沉吟良久方开口，深感君侯情义高。平日小儿常说及，君侯相待胜同胞。今因受托亲来接，屈驾光临不惮劳。如此关情如此德，老身何敢再推敲？愿情移到潭衙去，且待消停一两朝。搅扰侯门多不合，只因为，难违尊意自相招。奉烦拜复尊翁命，母子深将厚德叨。八口之家今有讬，黄泉下，先夫应亦感恩高。夫人说着重悲泣，泪落如珠湿素绡。兵部侍郎因已允，起身出座整宫袍。
　　既蒙伯母大人垂允，小侄当回复家君。
　　言讫躬身一揖辞，陆夫人，含悲相送下阶墀。家人伺候匆匆去，自转家中报父知。杨太夫人仍人内，思前想后痛难支。眼中滴尽千行泪，悲叹亲儿命若斯。年甫四龄身失怙，追赔亏款籍家资。相依叔婶遭凌虐，可怜我，母子终朝泪似丝。幸遇先生提拔力，居然有，金銮殿上唱名时！何期一旦云昌去，瞻望空生陟屺思。读汝之书堪痛哭，伤心满纸尽哀词。家贫亲老深为虑，难把艰难门户持。自料此生无转日，故而把，老亲幼妹托恩师。汝师不负吾儿托，遣子相迎刻不迟。我本一家无倚赖，感他髙义且从之。
　　只是此去依人，却有许多难处。
　　与他非戚又非亲，一宅同居本不应。实为家中贫苦甚，女流难以掌门庭。夫人堂上多悲切，走出房中两玉人。高氏丽容挥粉泪，珍珍小姐掩啼痕。在旁坐定同凄惨，日暮丫鬟掌上灯。陆夫人呼媳妇，永平之语谏曾闻。老身已允移家去，我处之人一共行。欲令承先随我往，有孙相伴可娱情。未知媳妇同行否，母子应难两处分。高氏丽容闻此语，含悲立起告姑听。
　　婆婆呀！
　　移居媳妇本该随，岂敢轻将妇道亏？但念家中双父母，年高多病鬓毛衰。由来爱女如珍宝，若一离开不展眉。幼弟七龄无解事，不能朝夕伴亲闱。昨朝接到儿夫信，父母堂前共泪垂。今日严亲身不快，叮咛媳妇早些归。双亲如此难分舍，为女之心岂忍违？幸得姑嫜今有托，来朝媳妇欲思回。承先留伴重闱侧，早晚相随可解悲。媳妇虽难随共去，亦当常往省慈闱。吾家若没文年伯，哀老怜贫更有谁？幼子承先随在彼，料来年伯肯栽培。丽容小姐言完泣，陆氏夫人泪又挥。点首便言从汝意，愿儿保重在兰闺。
　　咳，媳妇，你丈夫早年失怙，也亏了先生百般教训，始得成名。
　　岂知天语下龙楼，可怜他，万里迢迢作远游。不准归来留教化，何年得唱大刀头？韦鞲毳幕风沙地，真是南冠絷楚囚。辜负先生恩德重，待将报答已无由。承先今又依文氏，两世蒙恩莫可酬。高氏丽容言正是，芳心悲切泪难收。珍珍小姐同伤感，相对凄凉泪不休。晚饭无心皆就寝，鸡声又报五更筹。要知杨府迁移事，还有缘由在后头。
　　【校记】
　　【一】「觉」，原作「学」，今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