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沉疴 ...
-
头发花白的秦司雄扶着墙走出一间当铺,然而他的脸却依然年轻,他的白头应当是疾病所致。
他回头看了看,掌柜的正在存放着他刚刚当掉的跟随他多年的匕首。秦司雄止不住的咳嗽,他攥紧手上刚换来的的几张纸币,便寻向黑市。
秦司雄摇了摇手里握着的小瓶子里的四颗药丸,送上了自己唯一的东西,那把家父生前留给他的匕首,那把存在着尤绩和何御龙的痕迹的匕首。
它曾无数次的救过他们的性命,它是一把嗜血的匕首,它渴望继续它曾经的辉煌,就算卷了刃断了尖,也要把自己留在沙场上,然而它要失望了,它最后的命运是沉默的躺在当铺掌柜的黑匣子里。
秦司雄跟他的匕首一样,他想象过自己是怎样英勇的砍死最后一个敌人,哪怕是和他的敌人同归于尽也要战死在沙场上,不幸的,他被病魔纠缠了几个月,在这里,他想起了一句话,当年尤绩说过的,“如果不当兵,我只能饿死在外面。”
他才体会到这句话有多么贴切,他的确只有饿死的本事了,他意识到如果不作为一个军人生活,他几乎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秦司雄拿着药珍惜的一粒一粒塞进自己嘴里。
他终于咀嚼着完了最后买的药,他感觉不到药的苦味,因为他嘴里几乎没有了唾液,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弱的喘息着,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和叫花子蹲在一个角落中,紧紧地抱着发抖的自己,沉沉的睡去。
这次将会是一个很长的觉,火柴烧到尽头了,灭了就再也燃不起来了。
在昏睡中,他这一生最后一次梦到尤绩,尤绩这次再也没有半途从他的怀中消失,而是在他的怀里依偎着,他们已经厮守了一生那样长久。
尤绩弯起的眼里闪着莫名的泪光,说:“我很想你。”
秦司雄把手抚在尤绩冰凉的脸上:“我也是……这次不要再走了。”
尤绩抓着秦司雄的手,在自己脸上磨蹭,“好,再也不走了。”
尤绩握着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尤绩带他到了他最熟悉的地方——他们曾征战过的每一个战场,每一个战场秦司雄都记得清晰,因为每一处都付出了永远不能忘的代价。
尤绩柔声的说了很多,好像比他这一辈子说过的话还多:“看见了吗?生在这,死在这,你我纵是生不在一处,死不在一处,最终魂儿也会回到这里的,你看,我就先回来了,在等你呢。你的魂飞得太远了,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可是这里一同埋着的弟兄都在喊你呢,听见了,就快回来。等你回来了,然后我们的魂儿就融为一体了,风也吹不散我们,我们就在这看着,守着,守着我们的河山,等好多年以后啊,咱们还在这,咱们还在看,看后人们在我们身上笑哇,跑哇,咱们也跟着笑跟着跑……”
尤绩的话的确是很迷人,他找到了他的归宿,他就要跟着尤绩走了。
他跟着尤绩跑,可是他跑不动了,他唤尤绩,叫他等他,尤绩的背影让他痴迷的不停扑抓着,可是他总是与他差着一步之遥,无论如何还是追不上他。
秦司雄猛地睁开了眼睛,睁得老大,他用一种濒死的带着厚重的呼吸的声音说:“玉碎……玉碎……”
于是他终于知道自己早把性命全部交付给了战场,如若不能玉碎在那里,他便不能死得其所,他便只能在国难当头的时候无奈的坐视了,所以他睁着眼死去,因为他不能瞑目。
他旁边的叫花子没好气的踢了他一下,他顺势就倒下了,叫花子有些害怕,吓得屏住了呼吸,哆嗦着把秦司雄朝下的脸扒拉过来,伸出手指试了试他的鼻息,叫花子猛地把手抽了回来,秦司雄已经断气了。
这有些残忍,原本他会闭上双眼跟尤绩走,而尤绩描绘的场面可当秦司雄今生最美一梦。可他没能,他用他可怕的死相,瞪视着一切。他突起的空洞的眼瞳还在阅着人间的荒谬与虚妄,他不能安息,他还想看更多听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