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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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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的美国佬一手拿着两只酒瓶,一下塞到秦司雄的手里。
他没给秦司雄疑问和道谢的时间,他只是和他的翻译来回把他们的行李从帐篷里搬上来接他们的车。
美国佬与他们相识几月却从不愿意学一句中国话,他自始至终没有讲过中文。这使得丘八们都已经学会了“yes”和“no”这样的词语。
美国佬呼哧带喘的说着英语,叽里呱啦,翻译官也呼哧带喘的翻译着,相信这次他是按原话翻的,因为在这样的忙碌的中,他没什么时间再去想美化的辞藻了。
翻译是个很温和的人,他来的没几天已经与秦司雄他们相处的不错,他一直竭力想让他们的关系变得融洽,在这方面来说他做的很是尽职尽责,他一直在把不合适的词语剔除再填上一个能入得了耳的词,他会把骂人的字眼自动删掉,因此他夹在中间承受了各种奇特的骂词。
然而这一次,美国佬说的话,看来不用他去美化了,那真的算是很好听的话。
“我就要走了——呼呼——我把这些留给你,你是一个很好的长官——哎呦——你的兵也不错——妈了个巴子的这玩意儿太沉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呼呼——我就要回去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就回我的祖国去——呼呼——反正是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累死了——”
翻译翻得很累,他们也听得很累,要在各种语气词里面找到关键的语句。
然后美国佬和翻译官一齐敬了个军礼,他们回礼。
他们跳上了车,美国佬突然从车上站起来,让人疑心他要跳车,可他只是大幅度的挥动着他的两只胳膊,先是喊了两遍,“God bless you!”
似乎是刚刚记起这帮子人听不懂他说的英文,他低头问了翻译几句,立刻抬起头继续喊,这次他用难听的拐腔拐调的中文喊:“上帝保佑你们!”
他一直喊到再也听不见,再也看不见。
秦司雄回到他颇为简陋的办公室里,这里也是他的卧室。狭小的房间里仅放了两件家具,写字台、床。由于空间狭小,倒不显得空荡。
办公室采光不好,能大面积透光的房门被掩着,想是秦司雄不愿被打扰,抑或是不愿见到什么人。房间暗沉的可以看到从房间木板间透进来显得极亮的日光,灰尘在空气中浮沉。
秦司雄的军帽倒放在一摞文件上,军装外套搭在椅子背上,衬衣扣子解到胸前。他还在抽着一根到了底的烟屁股,终于,烟烫了他的手指,他焦躁的把烟头摔到一边。
只听“吱呀”一声,尤绩没有敲门便推门进来,不知为何褪去了军装,身着灰色长衫,脚步停在秦司雄的桌前。
秦司雄没有抬头,拿着块布装模做样的擦着一块金属,尤绩轻声却直截了当的说:“给我吧。”
秦司雄终于抬起头来,盯视了尤绩一会儿,“我还没接到命令。”
“别装了,”尤绩语气开朗,径自把秦司雄的帽子拿起放在一边,在他帽子下压得文件中顾自翻找了一会儿,然后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微笑着挥了挥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这不是在这儿吗?”
“嗯。”秦司雄的掩藏失败,便开始不耐烦,他不愿再去看尤绩一眼,“拿了就快走!”
尤绩还是面带微笑,长吐了一口气,弯下腰捡起被秦司雄扔掉的烟头,捏在自己的手里。他似乎不太想离去,背过身去后又转过半个身子说:“说好不抽烟了,你怎么还抽,哪有钱买烟?”
秦司雄已经在尤绩转身想走时跟着站了起来,椅子后撤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摩擦声。
“滚吧你!”秦司雄像小孩气不过一般,又狠狠给了椅子一脚。
“对……是该滚了。”尤绩实在笑不出来了,还是玩笑的把烟头扔到了秦司雄倒放的帽子里。
尤绩看了秦司雄一眼,可惜秦司雄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别着脑袋不愿与他的目光相汇。
尤绩刚刚迈开步子,秦司雄终于喊住了他:“给你这个!”
秦司雄把自己刚才擦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他的一等功军功章。
秦司雄想把它挂在尤绩的胸前,却手抖得像个老头儿,费了半天劲究竟是挂好了,在尤绩穿着长衫的胸前显得不伦不类。
尤绩无奈的笑笑,把军功章摘下来,塞回秦司雄的手里:“都换下军装了,你这不是让我暴露身份吗?”
秦司雄固执的说:“你拿着。”
尤绩安慰的语气几近温柔:“这是你的啊,等我回来了,我的军功指定比你大。”
秦司雄听了便看着尤绩的眼睛愣神,因为比一等功还高的荣誉是一种极限。尤绩知道自己说了句错话,他不忍心继续看秦司雄的眼神,回过头要走。
秦司雄从后面抓住了尤绩的肩膀,力道越来越大,尤绩停住了脚步,等着。
等了一会儿,秦司雄似乎并没有放开手的打算。
尤绩没有挣扎,反倒把自己的手覆上那个重压着自己肩膀的手,后退了一步,两人便拉了一个更近的距离,他说:“还有时间。”
秦司雄不再抓着他的肩膀,他干脆是搂着尤绩的腰,把他压在自己的怀里,他没有很用力,尤绩也并不想躲避,他们靠在了一起。
尤绩沉默着,他的背贴着秦司雄的胸膛,感知着从他身上传来的零星的热量和大波的酸楚。
秦司雄头靠在尤绩的颈窝里,他的声音带着不安的沙哑,颤抖的呼吸打在尤绩的后颈:“没有时间了……我浪费了所有你道别的时间。”
秦司雄强忍的眼泪从眼角无声的滑下,又无声的滴在了尤绩的脖子里,尤绩微微瑟缩了一下。
尤绩自始至终保持着嘴角上扬,那是一个任人看了都会心安的微笑。他的语气坚定又温和:“有的是时间……”
尤绩背着身抬起一只手摸索到秦司雄的脸,轻柔的拍了一下,他的手摸到了秦司雄带着泪水的脸,却没有勇气回头面对面的看看他。他开始慢慢松开秦司雄的手指:“等我回来,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这句话给了人将近绝对的绝望,他的确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可它还带着折磨人的希望,因为秦司雄会永远等他回来。
这时候的犹豫会害死人。尤绩再没有迟疑的出了门,以一种逃窜的速度。
秦司雄转回身,把他费劲擦了半天的军功章随手扔在桌上,金属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那声音终于显得秦司雄的办公室空空荡荡,满是寂寞。
尤绩离开了,房门就那样敞开着,屋里灌满了阳光,军功章反射着亮光。
只有秦司雄还像以前一样死气沉沉,他两手撑在桌沿上,原本挺拔的身形慢慢变得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