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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漂亮,所以花可以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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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和凌决重逢那天是个大晴天,我在艳阳下冒了一身冷汗,祈祷上天不要让他看到我。
可上天从未听过我的乞求,他一眼就发现了。我用十年来遗忘,他几步路又来到我跟前。
“黎晨,收留我一晚吧。”
这句话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居然还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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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想再毁我一次。
01.
我妈说,觉得快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每天给自己找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很小很小。
今天的理由是,教室最后排的男生冲我笑了。
不是嘲笑,是不带恶意的,世界上最干净的笑容。
他叫凌决。
他长得真好看。
那就为了见到他,再活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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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胜于无的家门被踢开,我缩在墙角不敢吭声,尽管这是我自己家。
我的几个同学在屋子里大摇大摆地走动,为首的徐晓宇一脚踏在桌上,老旧的木板不堪脚力,发出难听的声响。
“黎晨,听说你妈死了,这就你一个人住了?以后哥儿几个常来串门,你不会不答应吧?”
“他敢不答应,我们还没嫌破呢!这以后就是咱的大本营啦,还有人伺候,再在这搭个牌桌……哎黎晨,肚子饿了,你去做个宵夜吧?”
陈思明手舞足蹈地和他的同伴策划,面向我时又变得凶神恶煞,“叫你做饭听不见!?还想挨揍是不是?”
他活动着手腕朝我走过来,似是听到什么声音又转过身去,脸上绽放出谄媚的笑容——他好适合学变脸。
声调拔高变得尖细,“呦!凌少爷怎么来了!”
我空洞的眼神聚焦到门口,竟真的是凌决。
凌决上学早,比我们小一岁,刚刚过十五,个子却窜得快,脸也生得好看,和他们站在一起,像白雪王子和五个小窝瓜。
凌决看了看他,又漠然扫视过其他人,说,“这地方我要了。”
学校里有传言,虽然凌家人低调,但半个槿市都得姓凌。他们不敢有异议,徐晓宇还跳过来:“给你给你,用不用我们给你打杂?”
凌决没理他。
他们很快就走了,凌决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人,我却被恶鬼般纠缠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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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决站在屋里好奇地打量着,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他像个初次屈尊驾临贫民屋的王子,而我这间陋室因他的到来显得蓬荜生辉。
他打量了足足有两分钟,我连道谢都忘了,还在难以置信,梦中都不敢出现的救赎戏码居然会真的发生。
“你怎么……会来……”我小声问他。
虽是同班同学,但这是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光是这样就让我脸红心跳。
“散步,听到这热闹。”他找了把椅子坐下,长腿随意交叠,冷不丁的,“黎晨,收留我一晚吧。”
我愣了愣,点头。
“饿了。”他侧过头看窗外,仿佛只是透过残破的玻璃对月亮许愿,而我忙接下话茬,“你想吃什么?”
他报了间店的名字,我从床底下的铁盒里拿了钱去买。
外面天很冷,我的心脏火热地跳动着。可耻地庆幸着今天和我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不是会突然发癫的母亲,而是救我于水火的凌决。
我不用再担心半夜被惊悚凄厉的哭叫声吵醒,也不用害怕谁突然踢开我的家门。
我怕他等不及走了,一路小跑,回家时他已经睡着了。躺在我的床上,盖着我的被子,睡得安稳得好像就是我家的人。
“凌决……”我把揣紧在怀里的纸袋拿出来,轻轻推了推他。
他皱眉,微凉的指尖揪住我的衣角,语调轻轻柔柔的。“黎晨,你家好冷,离我近点。”
我的心跳得厉害,不能阻止地向他靠近再靠近,脚下失去平衡,砸在他身上。
“对不……”
我想道歉,他倒没生气,只是打断我,“快睡吧。”
“哦……好……”我不敢离他太近,盯着他的侧脸数着分秒,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晚。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又忽然间惊醒,捂着喉咙大口喘息。然后才想起我妈已经死了,不会有人在半夜来掐我脖子了。
凌决好像被我吵到了,没睁眼,手搭在我背上拍了两下,我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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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我的十六岁。
02.
我收留凌决不止一晚,他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
我不知道这破屋有什么好待的,但因为他来,我把窗户上那块碎了的玻璃换了新的,修好了门锁,还打算换上更亮的灯泡,给家里贴上墙纸,看起来可以像样一点。
从前我根本无心操持这些,因为有他,我好像变得热爱生活了。
凌决偶尔来的早,会和我一起吃晚饭,我担心他吃不惯我做的饭菜,但他好像不挑嘴,喂什么吃什么。
他来了也不怎么和我说话,我问问题才会答上一两句。那天在饭桌上,我终于打算问出困扰我多时的话来。
“凌决……”我叫他。
“嗯?”他放下筷子,侧过头来认真听我讲话。
虽然已经一起住过几次,但他每次看向我时,我还是心慌得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等到下文,夹了口扁豆炒肉,“这个好吃,你明天还做吧。”
“好。”我连忙应下,欣喜道,“你明天也来吗?”
“嗯。”
“你为什么……会来我家?”终于问出来了。
我知道凌决住在我家,远用不上“收留”这个词。有同学去过他家,回来激动地在班里说有多么多么豪华,超大的别墅,有游泳池运动场和花园,还有好多佣人。
“不喜欢待在家里,这清净。”他把吃空了的碗伸向我,我添上饭再递还回去,他没接,歪着头似笑非笑地问,“你烦我?”
“没…没有……”
我使劲摇头,眼前没有镜子,我也能知道自己的脸烧得很红,“我喜欢你来。”
凌决是我的保护神,从他第一次来我家起,就没人再找过我麻烦。我终于过上了平静的校园生活,不用旧痂未愈又添新伤。
吃完饭我们轮流洗澡,浴室很窄小,没有门,只有个帘子,以至于我不知道凌决什么时候拉开了帘子,倚着门框看我。
我先是发懵,眼神和他对上,不知道该捂着哪里。
“吹风机坏了。”他捋了把还在滴水的头发,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个遍,“遮什么遮,你身上哪个零件我没有。”
我无措地低着头:“我……我明天去买……”
“我今天用什么?”
“那我一会儿……”
“谁打的?”他忽然问。
我自然知道他问的是我身上的伤,有些伤口还比较新,不能碰水。
我从前被打狠了,都是只能避着擦擦身上,现在因为不知道凌决哪天会来,他会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每天都会好好洗澡,伤口也总也不见愈合。
因为凌决一句称不上是关心的话,我没出息的委屈得不行,咬着嘴唇,“徐晓宇他们,还有……我妈。”
“他们还打你?”凌决有些诧异。
“以前,现在没有了……”
“哦。”
“我要洗澡了……”
我用眼神请求他先出去,凌决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微微抬起下巴,并未意识到他的话会让我多么难堪——“转过去我看看。”
我僵着没动,他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等着,等我妥协。
片刻,我慢慢挪着步子,背对着他,把我最羞于示人的地方都展现出来。
那几分钟里,我等着他将我前前后后都看个够,或者发号下一个施令。
我微颤着肩膀,感到难为情,感到羞耻,又在脑中妄想他会不会心疼我。
“可以……了吗……”我小声问,没得到回复,转过头去,凌决已经不在了,帘子也被拉上。
我赶快洗完,套上外套,准备去买吹风机。
最近家里开销变大了,我原本只是寒暑假出去打工,现在盘算着周末也要去找活做了。
凌决伏在桌前不知在写什么,橘黄的灯光衬得他的侧脸特别优越。看到我要出门,他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我,“去买这些。”
上面是几个药名,我攥着纸走不出家门。凌决难得多解释一句,“消炎的,还有祛疤的,对街那家就有。”
我知道。
我以前也想买祛疤药,店员就是推荐了这款,可价格让我望而却步。
“我没有钱……”我声音小得自己都要听不见。
凌决的眼神变得茫然,里面没有怜悯,也没有看不起,单纯因为我的话超出他的认知而不知作何反应: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用不起药啊。
学校里的学生都是从初中部直升,家里要么有钱要么有权,只有极少部分是因为成绩好从外校被招进来,我是极少部分中家境最困难的那个。换句话说,我应该是凌决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穷人。
像他这种特别有钱的,往往对钱没什么概念,他买东西又不用看价。恐怕是听到我说出来,他才知道我是什么程度的缺钱。
凌决直接把他的钱包扔给我,“去吧。”
我攥着钱包还是没动,忐忑不安的得寸进尺,“我买了……你帮我涂吗?”
他诧异地看我一眼,许是想到我背上的伤疤也不少,静了会儿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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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床上,他的手指触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颤抖。
他的手是摸痛了我的伤,还是我的心。
凌决是第一个为我疗伤的人。
他涂的很认真,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我都快睡着了,他才帮我盖好被子,也要睡下。
“晚安。”我说。
凌决像是听到了什么刺耳的话,带着倦意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盯着我看了良久,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他才很轻地“嗯”了声。“睡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好温柔。
“凌决。”我戳了戳他的胳膊,满怀希冀地看着他,“药膏每天要涂两次。”
“知道了。”
“我每天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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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幸福死了。
03.
凌决说到做到,有时就算有事,也会先来我家帮我涂完药再走。
他爸打电话问他人在哪,聚会怎么还不到,他说再等会儿,我在给玫瑰疗伤。
他爸没听懂,追问他你鼓捣那破花干什么。
“让他盛开。”
大概就是那时起,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好好地长大,只为凌决而盛开。
旧伤在淡化,新伤在愈合,一切都在变好,我也越来越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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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校服被徐晓宇他们剪坏了,凌决把他的给了我。
他不穿校服没人会把他怎样,我不穿会被要求在楼道的冷风口里站一天。
校服洗过几次之后,原来的香味慢慢被廉价的洗衣粉味覆盖,好像凌决的气息也被一并洗掉,不喜欢了。
“凌决!”我在洗手间搓洗我俩的衣服,向着外面喊了一声,“你家用什么洗衣服?”
“不知道。”凌决在厨房回我,“我回去拍下来发你。”
我还未开口,他已经先想到了,“你没有手机。……去买吧,不是给你钱了吗。”
“我不能花你这么多,还有买药的钱,我也会还给你的,我周末想去打工,还有放学以后也可以……”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凌决已经站到我面前来,掌心躺着一片土豆,“看,我切了个星星形状的。”
我笑,“一会儿烧熟了我能吃这片吗?”
“好啊。”他好像特别满意自己的作品,炫耀完他的土豆,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不许打工,我不想找你的时候你不在。”
“可那样我就没办法还你钱了,我不想越欠越多。”
“那点钱也要计较,你累不累。”
我低下头去,他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我是说为什么要还,我不是也吃你的住你的。”
“可是那才……”那才值多少。
凌决皱起眉打断我,“一定要还的话,以后工作了再说吧。”
我直觉再说下去他会不高兴,就什么都没说。
凌决脾气不好,我能感觉的到。他没和我发过火,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意思。
我不再提了,他就很快掀过这篇去,继续到厨房帮我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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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决在阳台上放了张藤椅,吃饱就躺在上面晒太阳睡午觉。我找了条薄毯给他盖上,尽量轻手轻脚,然后就在椅子边席地而坐,一手支着头,他做他的美梦,我做我的美梦。
日光在他周围镀了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我想摸一摸,还没碰到他就醒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半眯着眼睛打量我,声音懒散得像在撒娇,“黎晨,你头发长了。”
他把我垂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勾上后颈去摸后面头发的长度,最后干脆把我的头压到他胸口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头发玩,像在给一只他养的猫顺毛。
“醒醒盹,我给你剪。”
我听着他的心跳,脸红得要炸开。
甚至在想若干年后,我们还会不会有机会在阳台上晒太阳,依偎着小憩。
我希望有。
约莫过了三五分钟,凌决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把剪子,顺带把旁边的小木方凳踢到我腿边,“坐。”
“真要剪?你会剪吗?”
我有点怀疑,他直接把我按到凳子上,“剪短而已,有什么难的。”
他的手指在我的发间穿梭,我不知怎么很紧张,捏着裤线不再吭声。
屋里只剩下剪刀的嚓嚓声,和我俩沉重的呼吸——第一次做Tony,他好像也有点紧张。
碎发一点点落到地上,凌决突然问我,“你记得语文老师说过吗?”
“说什么?我记了笔记,你要……”
“不是。我想起她说,要给花修剪枝桠,它才会生长成你想要的模样。”
有头发渣落到眼睛里,有点刺痛,我使劲揉了几下,“要是会痛怎么办?”
“但是会漂亮。”凌决耐心帮我把粘在脖子上的碎发一根根捏下来,绕到我正面看了看,笑了下,“去看看,我觉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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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漂亮,所以花可以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