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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观瑜娘一舞,似见盛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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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与武本就是大有渊源的,二者都需兼具软度与力度。看似纤细的身段,无论男女基本都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腾跃、空翻自带侠气,一脚踹燕下去,怕不是要哭着求对方不要死。
赵仪酣畅地甩着腰肢,长臂长腿开合之间,是前所未有的自在。紧接着,足尖轻点进入旋转,下颌仰起,随着速度极快的起转,能够感觉到发尾带动头部的离心力。下颌的角度慢慢回收,曲起的膝盖逐渐放下,空置脚缓缓与旋转脚近乎齐平。
最终,一臂置于颈后,另一臂自然舒展,手指捏做兰样,呈后抱琵琶飞天的姿态,单腿独立稳稳支撑,下颌与眉眼都定格在了一个矜贵的角度。
特意空置出来的青石板院落正北处倚坐着一位青衣姑娘,端看前方不远处满头汗、粗喘气,仪态不佳却耀眼至极的女子。在邓琳心里,赵仪一直是不同的。明明与她不是一路人,甚至说理想志趣截然相反,但就是忍不住观望,然后走近,再到现在开始欣赏这种自己曾经并不理会的舞蹈。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我观瑜娘一舞,似见盛唐。”
眼前的女子从舞中的状态抽离,闻言眉眼弯弯笑得极富感染力。十五六岁的面容仍带稚气,任谁也难以同之前翩然翻飞的身影对上号。也就是身形纤长,举手投足舞动起来张力十足才能带出那种成熟的舞者气质。
“琳姐姐这一句,我气也不喘了,汗也不流了,生怕玷污了盛唐。不过这是谁的诗呀,感觉好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出处。”
邓琳掏出手帕给赵仪擦擦额头上的汗,还好赵仪练舞时不上妆,头发也是简单一束,不然这一通下来可就是个妥妥的小疯婆子了。
“白乐天的《霓裳羽衣歌》都忘了吗,只知道跳舞。我们武将家的女儿,要想在这京师立足,还是得学些琴棋书画。”
“我明白的,只是我们明明比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姑娘自由了那么多,不用整日围着锅炉灶台,也不愁柴米油盐,怎么还不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呢。”
赵仪确实想不通,想不通自己一直以来的不甘心。曾经先天条件不好的她,日日苦练,日日不甘,但只要哪天有机会登台,都开心得不得了。
可是现在呢,这副身体是放在曾经会让自己嫉妒至极的,却只能躲着旁人小心翼翼练舞,更遑论什么时候能够一展所长。
跳舞就像读书,固然享受跳舞和读书本身的乐趣,可“学而优则仕”,一方面或许有兼济天下的情怀,但更多是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得到世人认可,所学所会能大展身手,不然哪里有那么多所谓隐士学者著书立说呢。
当今燕朝,崛起于宋后,平了五代十国,据说今上乃李氏后人,但究竟如何与赵仪无关,也无法说清道明。只晓得父亲与邓伯伯也算是没落世家,跟着孙帅追随今上,才有这从龙之功,官至五品现居京师,虽无甚实权,每日兵部点卯做些军备文书工作,也清闲自在。
燕朝虽不似明清那般禁锢,但是正经官家小姐学习跳舞也算是出格的事情了。赵仪曾经所愿是成为舞蹈大家,自己所学也能为人称道。如今只怕莫说舞出名头,以后大概也只能跳给丈夫看权当乐趣了。
“任谁哪能轻松自在呢,遑论我们做女子的。世道如此,我们无法逆流而行,惟愿随波逐流尽可能让自己如意些吧,无人在意,我们总要自己在乎自己。”
邓琳自是知道赵仪的,最初相识除了父亲之间的关系外,能够如此深交也是处于这份好奇。
“不仅是我们自己,谋其政方能保其位,赵叔与我父亲自国无战事后处境并不比从前轻松。如今不过是一时风光,二三世后不做改变,只能是败了家。”
“所以阿兄与瑛儿都在读书,就是为了以后在朝立足。道理我都懂,就是不甘心啊。之前我跟着阿兄偷偷去看过淮安坊的季大家跳舞,很美,但是我也可以。真的琳姐姐,她会的我也可以做到。”说罢,赵仪旋了个身,从邓琳手帕下转出来,再抬头娇憨已无。
探身随手从花圃中折了一只花衔在口中,一手撑着栏杆,右腿微抬,另一只手捏向花茎,纤细白皙却骨感有力的手指与叠叠簇簇的蔷薇相互映衬,花娇人骄。在邓琳看来,只赵仪这摘花的姿态,也像极了起舞。
粉白渐变的蔷薇遮住了小半张脸,眼睑低垂,抬手一个起舞的姿势后,进入步法。
明明是演绎飞天的敦煌服饰,在起手落足间硬是令人恍若看到了水袖清扬。
邓琳歪了歪身子,放在桌子上的手支起来,撑着脸,难得趁着瑜娘练舞将旁人都支了出去,自己也能放纵片刻。
不过这般好日子怕是没几年了,出阁嫁人何尝不是又入一阁,世道终究是对女子太不公平。
天色渐晚,邓琳与赵仪又玩闹了会就告辞了。趁着父亲还未回府,赵仪速度洗漱了一番,前去找母亲聊会天。
赵夫人此时正看完账簿,看到赵仪还半湿的发尾就知道她刚练完舞。
“琳儿走了?那孩子最近也该忙起来了,你可别总缠着她。”将账簿合上收到柜子里,赵夫人准备与女儿好好聊一聊。
赵仪见状赶紧上前给赵夫人捏捏肩,她手劲大,母亲每次不说但她知道母亲应是喜欢的。
“怎么了吗,琳姐姐有什么事?”
赵夫人合眼享受着赵仪的按摩,闻言,眼也不睁说道:“琳儿大你不到两岁,如今正是议亲的时候,前几天邓夫人与我说过几句。”
赵仪不自觉放慢了按揉的速度,“也对,唉。不知道琳姐姐会嫁到哪里,就算是同在京师怕也难和现在一样同我玩闹了。”
“别人小姑娘家家听到嫁娶都脸红,你脸皮厚也就罢了,这种话以后少说。”赵夫人撇了一眼赵仪。“还有,之前你小,跳舞也算锻炼身体,我就没怎么管你。现在琳儿忙起来,你也该收收心了。明儿起先跟着我学看账吧。”
“知道了,娘。您说~嫁人以后我管家,那想干什么也没人管了吧。”赵仪不反对嫁人,因为她知道这里容不下什么婚姻自由,她也没有那个想法去认识什么先进青年,只是想接着跳舞罢了。“我就是喜欢跳舞,像您喜欢做生意一样,只不过您的爱好恰好也适于管理中馈。”
看着女儿眉眼弯弯,一派对未来充满自信的样子,赵夫人侧了侧身,趁着赵仪不注意飞快的掐了下她腰上的嫩肉,“刚说什么了,还在这里胡诌,赶紧去把头发绞干了。”
痛到不痛,赵仪痒得笑着跳开,飞快招呼侍女回房绞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