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记事》冷宴华

2、青春小事：（一） 外公端

　　外公端着饭进来，母亲侧过身，下意识的抬眼看我，“去拿碗筷。”
　　说完，便又开始专心致志的在饭桌上算计。
　　这是每个晚上都会发生的事情，我瞄了一眼坐在床上，捧着手机，手不停的在屏幕上划拉还直乐呵的姐姐。有的时候很想问一句，为什么每次家务活你第一个想起来的是你的二女儿，而不是在一旁玩手机的姐姐。
　　但我问不出口，因为我也在玩手机，刷着没什么营养的视频、评论一些无病呻吟的句子，我没资格，也不敢，不敢问，不好说，母亲会难过，没有人会哄她，除了我。
　　年少的我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桌子上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我从小拥有一项技能，可以用耳朵敏锐的捕捉门外的脚步声，在听见母亲回来时的脚步声，电视机里海绵宝宝的声音戛然而止，笔被我紧紧捏在手心，笔尖在本子上留下不美观却能勉强认出来的字迹，心里却想着一会是要看巴啦啦小魔仙吗？海绵宝宝？熊出没？猫和老鼠？喜洋洋？托马斯？赛尔号？花园宝宝？葫芦娃？黑猫警长？神兵小将？西游记？成龙历险记？
　　哦！对了！还有小熊□□！可惜还没看到小米变身呢！
　　“咔哒”一声，母亲进了屋，看到认真写作业的我很欣慰，开始做饭，是糖醋排骨和糖醋五花肉，我的最爱。
　　母亲就坐在一旁看着我，温柔娴静，岁月静好一般。
　　后来，这些浓墨重彩的记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父母矛盾的、吵架闹离婚、欠钱的记忆，也许是年岁渐长，我懂了许多，翻到了一个本子，拿起笔，用着只会百字以内加减的脑容量计算，一万、一千、两万三、一万二……我数不清，算不尽，数字太大，当即吓得当时只会“高消费”的我开始勤俭节约。
　　时隔多年，我记不清那是欠的别人的还是什么，母亲也不肯说。
　　那晚，父母的房间传来母亲的呜咽，我连鞋子还来不及穿好，就跑去了房间，父亲拖着母亲，嘴里平静的说了什么，是骂人的话吗？年少的我听不懂，长大的我记不清。
　　母亲捂着侧脸，眼泪掉个没完，我的记忆里母亲是对我好的人，所以我和父亲作对了，但父亲并不在意，说起来，我一直不知道他在意过什么。
　　之后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母亲不肯说，父亲忙碌工作不见身影，钱也跟着忙碌，电费、天然气、水费、我和我姐生活费支出都是母亲结的账。
　　我是母亲养大的。
　　父亲的钱犹如白天鹅，我是一只癞蛤蟆。
　　如果当时我懂得“软饭男”这个词，我会毫不犹豫的用在父亲身上。
　　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以往我还能见到父亲和母亲的身影，现在却看不到了，电视机坏了，我看不到那头倒霉熊，看不见海绵宝宝，托马斯载着满车厢的乘客，好看的喜羊羊，小米变身，我最爱的糖醋排骨也不再出现，还有每到夏季，挑着担子的中年妇女，让人搜遍家里各个角落里的钱凑够去买的加了红糖水甜滋滋的年糕。
　　歌词有高潮，有平凡，就像我。
　　我是大千世界里平凡而又特殊的人，遵循着诞生、渐悉智力，读小学，中学、高中，大学，工作，相亲，结婚这一成长规律，不理解和与父母期盼背道而驰是平凡的曲调，却又有着自己的高潮，却无人知晓理解。
　　而那些，将停留在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成了我最为珍贵的美好时光，我迄今为止的唯一不平凡曲调。
　　我看不见空气划过，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不知不觉间习惯了母亲在耳旁抱怨着父亲，在手机里与闺蜜哭诉父亲的不好。
　　我见过，母亲无助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开心的时候，有人亏欠了她，但这个人不只是父亲。
　　家庭教育里，吵架是必然的，大多时候是姐姐又弯着腰不挺直背，被一些阿姨好心的说三道四，又或者是母亲忙碌一天回家，看到不太干净的房间而发怒。
　　我家最后的结果是母亲训斥着我和我姐，最后崩溃的跑出了家，我追了出去，母亲却推开我，“我一个人待一会，你自己回去。”
　　你要问我父亲和姐姐呢，他和她都是不在意母亲的，我只能这样答，或者说是没有心的。
　　我厌恶父亲和姐姐，是别人无法理解的恶意。
　　我要花很多时间去哄心理脆弱的母亲，然后要回家了，遇上了慢悠悠找过来的姐姐，但这种情况在我的记忆里只有一次。
　　回家的时候父亲睡着了，母亲鞋子拖了，穿着袜子就上了床，我、姐姐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母亲又哭了起来，手打着脸，发出了声音，折腾着自己，鼻涕眼泪蹭到了被子上，我有点嫌弃，脑海里横空出现一排字，“她是你母亲，你不该嫌弃。”
　　开启了自动纠正模式，我握住了母亲的手，让她不能打自己，我已经身心疲惫，窗帘拉上，看不到外面，我想着，别人也和我一样吗？在每个夜晚，重复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场景？
　　母亲总是用眼泪做武器，击溃我所有的倔强。
　　我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是个被遗弃的废物。
　　我忘了自己，忘了一切。
　　时间来到了初三，一个晚上。
　　今天。
　　我拿了碗筷，自己坐下来把饭盛好，对着其他人喊了一句“吃饭了”，便动了筷子，一家子人陆陆续续就坐，耳边传来外婆的声音，听着是格外慈祥，“你是喜欢吃红苕的，多舀一些，佳丽是不喜欢吃红苕的。”
　　“你”是指外公，“佳丽”是指姐姐。
　　就像是每次回老家，也就是父亲的家，看到奶奶的餐桌上，总是能听见关心姐姐的话，“幺儿，吃这个不？这个好吃的尝一下。”
　　是我不曾拥有的，每次回老家，得不到一句这样的关心我吃没吃好，有没有想夹却夹不到的饭菜，所以我总是先下饭桌，却看那只四叔公家里的大黄，它大概是我唯一的慰籍，可它死在了去年，犯病去了，我没哭。
　　或者是牵扶行走不便的爷爷去外面走亲戚，他说，“还是小女好，我以前天天带佳丽买东西，她都不得挨我。”
　　以前又是什么，我不想猜了
　　或者又是小时候我分得的零食最多，我姐比我少一点，爷爷就总是让我分给我姐姐，不然就会说我不听话。
　　总是这样，打破我自以为的受宠。
　　我一下子愣了，又假装没听见继续吃饭，只是速度快了些，但其实我想多了，桌子上没有人在意我是否吃快了些，他们有自己的话题，我插不进去，也不能，我从小明白，餐桌上我就是外人。
　　吃完饭后我想要走了，喊了父母姐姐，却一个人不动，于是我又坐了下来，母亲又转过来看着我，“吃了你们饭碗也不洗。”
　　话里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没有心，外婆这么大年纪了，给你做饭，你碗也不洗就走了，没大没小，没得孝心。
　　“没大没小，没得孝心”这话也是母亲指责我的，就算说的是“你们”，我也明白这话说的是我，因为我和我姐耗着，最后耗不下去的一定是我，因为母亲会像小时候那样哭泣，我最是心软，至少在这里面的人来看，所以每次我都是那个逃兵。
　　洗碗时，姐姐在一旁玩手机，看了我几眼，我不知道是不是愧疚，只觉得好笑，这不是一次两次，明明就是你知道我耗不下去，会主动承担一切家务活，最后倒是一副看不得妹妹我洗碗，委屈似的面貌。
　　我不太灵活的运用“重大轻小”来形容我的地位，我一直以为母亲父亲、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是偏爱我多一点的，直到今天晚上我才发现不是的。
　　年少的我过生日是大摆宴席，最多也就两桌，但对已经勤俭节约的我来说已经很贵了，我一直以为父母亲舍得为我花钱，因为有姐姐那只有一桌的饭菜的陪衬下，我总觉得亏欠了她，小气吧啦的我破天荒的把书卖了30多，分了她一半，之后也总是请她吃早饭之类的。
　　然而对一个人是否偏爱并不只是从花钱程度来看，是细节里。
　　前几天外公外婆去了别的地方玩，家里有我、姐姐、表弟还有母亲。
　　我们替母亲守着摊子，之后让我们三个人去送货，我和表弟的最多我背不动，重量让我失去了重心，站不稳，一下子把我压弯，怕母亲担心，我笑着撒娇，“我背不动。”伸手想要去扯姐姐的，想要换，我妈当下沉了脸色，就说，“别人都笑你。”
　　随后就离开了，我一个人在那里扯了好久，拿出一口袋咸菜提在手上，才勉强背的动，姐姐和表弟走出去很远，我落在最后面，一路都有人看着我，我很不舒服。
　　我是个很敏感的女生，大人们的一言一行，脸部神色我能构思许多，就像母亲沉了脸色，我知道我又惹了她。
　　又或者是在前些天，父亲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开玩笑的勒紧我，就像是朋友之上，爱情未满的暧昧动作，我很不喜欢，我从小对男生、男人有抗拒心理，拒绝一切肢体接触，轻微不行，重度也不行。
　　我猛烈的挣扎起来，像姐姐那样，逃脱了牢笼，换来了父亲沉默不语，我知道，我惹祸了，可是明明姐姐这么挣扎，父亲从来都是笑着，而不是愤怒。
　　一直到回家的路上，母亲这样说，“你去惹你爸爸干嘛？”
　　果不其然，回家后，他先打开了门，然后关上，一点缝隙流露，我拉开了门，父亲却用力推搡着我，让我滚，“你给老子出去，你看老子让不让你回来。”
　　楼道里的灯一下子开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经过，看到狼狈的我，自尊心破碎在地上。
　　委屈积聚的太多，眼泪涌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
　　我哭着质问，看也看不清，眼泪糊了满脸。
　　之后强硬的进去，我没理别人，走进房间写作业，却抽抽搭搭的哭起来，收拾起我的作业，买的书本，桌上的易碎品，洗漱用品放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外面传来母亲的指责，我知道母亲是想先一步发怒，这样父亲才不会动手打我们。
　　我还是问不出口，为什么明明我才是二女儿，却要背着压弯了身躯的背篼？为什么姐姐可以提着那轻松的口袋？而我不可以？凭什么我问这些为什么的时候只换来了一句“能者多劳”？就因为我出生的时候赶上了不允许生育二胎？让你们赔了一万？所以奶奶才会说出“干脆不要二胎，打掉”这种话？
　　我活该是吗？
　　我逃避了，我是个只会逃避的废物，爱钻牛角尖，敏感多疑，别人随口一句话我能难过好久。
　　在许多个被我遗忘的时刻里，我都厌弃着自己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