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音佳话》朱雀桥边野草花

4、相逢一醉是前缘

　　不想我竟在父母亲墓前遇见了李嗣源，我向他致意，他对我点点头，“你更像你的母亲了。”我心里迷惑不解，母亲一向深居简出，极少与李家兄弟父子打交道，也是怕容貌惹祸，所以一般宫廷宴饮，赏花茶会，母亲是不去的，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水榭边弹琴，煎茶。看着母亲从容的炙烤饼茶、研碾茶末、罗筛茶末、茶铛煮水、投茶末入茶铛、以茶匙搅拌茶末、培育汤花，母亲总是把第一杯茶端给我。看着我一脸的满足，母亲总是温柔的对我笑。母亲是一个极温柔极美丽的人，我一直不明白，普通的父亲是如何让母亲芳心暗许的呢？这是我的一大迷惑。
　　今天在父母墓前，李嗣源为我解惑了。光化元年，李嗣昭出兵青山口，欲攻打邢州、洺州，结果被梁将葛从周击败。我率部赶至，纵马驰入梁军阵中，出入奋击。李嗣昭随后进击，终于反败为胜，击退梁军。“事实上，我当时身中四箭，我快要死了”，李嗣源伤感的说。
　　李嗣昭怪我大出风头，怕我抢功，故意拖延，不给我找医师治疗，我的亲兵到处找郎中遍寻不着，我以为我会死在洺州的时候，当时还是你的外祖父感念我的不易，不计得失的为我诊治，当时我发烧发的迷糊不清，只感觉有一只手一直在为我换巾帕，清凉的水气一次次拂去我身体中的火光，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几天，直到身体里的火熄灭，我才睁开眼睛，就看见你母亲的笑脸，你母亲激动的对你外祖父说，“他醒了，他醒了”。你祖父赶紧放下手中的书为我把脉，点点头也对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们一直待到我痊愈，你母亲当时还是一个姑娘，她对打仗很好奇，总是兴致勃勃的听我的亲兵讲战场的故事，我当时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却觉得有些恍惚。你的外祖父摇摇头对我说：“横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未来一定不可限量，只希望你多顾念一些黎民苍生。”后来他推辞了我送的金银，带着你母亲离去。
　　天复元年，梁将氏叔琮率五万大军围攻太原，占领河东所属多处州县。义父李克用困守太原城内。当时大雨连绵，城墙多有颓坏，太原危在旦夕。我与李嗣昭分兵四出，不时突攻梁军营垒。梁军屡攻不破太原，加上粮草不足，最终只得撤退。当时其实我又遇见了你的母亲，只是军令紧急，战场时机瞬息万变不可延误，对你外祖父他们遥遥一拜，我又率军追击，陆续收复失陷州县。天复二年，氏叔琮在蒲县击败李嗣昭、周德威，率军追至晋祠，再次围攻太原。义父李克用亲自上城指挥防御，后见形势危急，打算弃城逃往云州。他召集诸将谋议，我坚决反对，氏叔琮残暴不仁，喜欢虐杀，他一旦进了城，只会满城生灵涂炭。看我义正言辞，义父李克用只得作罢。不久，晋军溃兵逐渐返回太原。为了消除义父心里对我的不满，我亲率敢死之士，日夜出城突袭梁军，擒获梁军骁将游昆仑。义父总算对我开怀，不再计较我当初对他的反驳。
　　我本是沙陀族没有姓氏的部民，为了受到义父的赏识，获得重用，我身先士卒，不抢功，不争名，只是想凭借自己的一身武艺在这乱世博得功名。我刚在太原犯了义父忌讳，就想暂时休养一下，准备去无极看望你祖父他们，没想到却在要出发的时候再遇见了你母亲。当时你母亲已经嫁给你父亲，我没想到天复元年，在太原遇见你外祖父他们的时候会是最后一面。天复元年，河东所属多处州县突发流疫。你外祖父不忍看流民疫病爆发，深入战场救治伤患，宽怀疫民，不想被战场流矢所伤，最终医者不自医，伤重去世。当时你父亲也在战场作战，他生性善良，见不得血腥，为你外祖父提供良多帮助，你祖父受伤，他不顾军令为你祖父延医问药，甚至把部队里的药材拿出来，为此还受了十几军棍，还是李存勖见不得他受如此责难，替他挡了一些非议。
　　你外祖父觉得你父亲温和敦厚，忠直担当，是一个可以托付的良善之辈，他也不想你嫁入官宦权门，因此将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郭璞。你父亲成婚后便带你母亲回了魏州，远离了战场厮杀。我再见你娘时，你已经在腹中。她已经不再穿男装，荆钗布裙难掩天姿国色。早些年你母亲随你外祖父东奔西跑，她看不惯这些男女大防，嫁给你父亲之后却又拾起少女时的爱好，弹琴喝茶。看着她岁月静好，安稳度日，我也不忍打扰，我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这样清淡的日子也过不惯。李存勖对你父亲不错，赠衣赠宅，也颇为爱护，我也放心。后来你出生了，我也来看过你，你像你娘，玉雪玲珑，活泼可爱。后来看你和和哥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也为你们高兴。只是后来没想到存勖欲望越来越大，开始为和哥相看贵戚家的小姐。可惜了你们这桩好姻缘。更可惜了你父母的拳拳爱子之心。李嗣源无限的惋惜，不知道是在惋惜我和和哥，还是什么。
　　“不可惜，没什么可惜的，我们本就门不当户不对，我们家几代平民，还是祖父拼死为我和父亲谋的一个好出路，父亲能和李家郡王一起长大是多大的福分。我又能和李家的王孙一起长大，是李家给我们郭家的多大的恩典，我不过一个贫民百姓，不值得惋惜。”想起枉死的父亲和绝望而死的母亲，我悲愤地说。“是我们李家对你们，你也别怪和哥，存勖已经称帝，和哥是存勖的长子，被赋予了重任。不可能随心所欲，就算他想，他的母亲和他的祖父一家也不肯。”李嗣源安慰我。我笑了，笑的很讽刺，他不知道和哥少时因为瘦弱，不像沙陀族的男人，被族里其他人戏弄，把他逼上了树，谁也没想到，树上会有蛇，和哥惊吓过度，从树上摔了下来，从此不能生育，这个秘密被和哥的母亲牢牢的守住。和哥是做不了皇帝继承不了大统的，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立自己不能生育的孩子做太子。这个秘密为了和哥我守得严严实实，没有告诉父亲，父亲不知道其中缘由，所以轻易送了命。
　　我的父亲，我可怜的父亲，幼时将我抱在怀里，给我买糖葫芦，为我亲手做风筝，做笔墨。满足我的一切需求的父亲。为了成全我的婚事，轻易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父亲到底为什么如此呢？我不明白，父亲把对母亲所有的爱都投注给了我。他事无巨细的爱着我和母亲，哪怕在外面看到一支好看的花，父亲也会拿回来送到母亲跟前，在晋王府，父亲吃到什么好吃的，也总是念叨着我，会让厨房给我留一份。记忆中的母亲就像一幅缥缈的画，娴静的身影侧立水边如梨花照水，照亮了我们家所有人的眼。而父亲就像一个偷得仙女的牛郎，紧拽着母亲的衣带，生怕她倏忽就飞走了。闲时的我和父亲坐在母亲对面，听母亲弹一曲《风入松》，看用铫煎出柔和美丽的黄色，再小心的将茶汤上面的饽沫撇去。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美妙，让我舍不得移开眼睛。当时是晋王的李存勖总是嘲笑父亲玩物丧志，他不明白父亲怎么会没有志气至此，想着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对父亲也有一番抱负期望，只是看父亲实在扶不起，逐渐放弃。李存勖一直感念少时父亲为了救他不顾自己生命，也屡次救他于水火，他也很奇怪，自己勇猛刚强的人，为啥每次都被这个柔弱的人所救，好像离开他就不行了。不过李存勖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还要更多的大事难事要做，虽然看不上父亲的玩物丧志，但是他还是每次出征就将父亲带走，随伺左右，父亲细心，总是能判断出哪些是奸细哪些茶水有问题。靠着单薄的父亲，李存勖也幸运的躲过多次的暗杀。晋王李克用不理解，当然世子李存勖也不理解，父亲总是自嘲人总是要有些用处吧，有的人力大无穷，有的人心细如发，有的人外出征战，有的人后勤备战，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才好安身立命。“正音，你更是如此，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价值。”父亲殷切的一遍握住我的手带我写字，一边对我坚定地说。
　　父亲最爱褚遂良的书法，认为他汲取众家之长，不被前辈们多抑制，字骨肉分量达到均衡，刚柔并济，清朗秀劲，英俊潇洒，力和美、骨与韵趋于一体，"真正开启'唐楷'门户。父亲希望我也如此，洒脱自如，活出精彩，实现价值。女子虽受时代所桎梏，有诸多不便，可为父也希望你能像你母亲一样，走遍国家大好河山，悬壶济世，造福于民。母亲也是支持我学医的，也把当初外祖父留给她的手札笔记尽数都留给了我。虽然母亲没要求，但是我还是如饥似渴的读完了所有的医术，晋王府有很多非常出色的医师，和哥也支持我跟他们学习。他明白我的心，我也明白他的心，因此愈发勤奋钻研，希望有一天能治愈他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的创伤，而他也是如此希望我能有自己的一些喜好，活出自己的精彩。
　　后来为什么会变呢？是父亲发现李存勖打算称帝开始？还是和哥母家野心勃勃准备为他相看壮势呢？还是母亲辗转愁思、憔悴落泪呢？我不知道，只知道最后我失去了父亲和母亲。李嗣源欲言又止，最后留下了他剑上的配饰，只让我以后有事去找他。他最后说：“起风了，你在这也好，先好好守着你母亲，都风平了再回魏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