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思寺》远树迷花

3、分别 明年夏至，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叶梓薇都在忙出国的事情，再加上项目交接，格外忙碌。虽然许衡言一直在约她，也始终没能找到空闲。

　　直到出国前一天晚上，叶梓薇退了租房，推着行李去了附近的酒店，才终于能喘了口气，此时已经是晚上8点半。

　　手机适时地响起，是许衡言的微信：“明天的飞机？”

　　叶子：“嗯，上午8:20。”

　　许是没想到她这次这么快就回信息，许衡言立刻又问：“有空了？”

　　叶子：“嗯，都收拾好了，累死了。”
　　言：“吃晚饭了没？”
　　叶子：“随便买了点，还没来得及吃。”
　　言：“那请我吃个夜宵？你不是还欠我一顿饭嘛，我怕你出国就不认账了。”

　　想到最近都没有应他的约，出国后至少有一年不能见面，叶梓薇也想再见他一面，于是回他：“行啊，大～债～主～”

　　这附近有一家居酒屋，是叶梓薇的深夜食堂。她把地址给许衡言发过去之后，没过一会儿，也就从床上爬起来。

　　叶梓薇拿起房卡准备出门，手刚搭上门把手，又犹豫着退了几步，在门口的镜子照了照。她双手叉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摇头，踢掉脚上的一次性拖鞋，打开箱子开始翻腾起来。

　　这一挑就是二十分钟过去了。终于，她挑了一条淡蓝色缎面吊带裙，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她的腰身。叶梓薇将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淡淡地抹上干枯玫瑰色唇膏，再次站到镜子前。她“啧”了一声，感觉有点用力过猛，不符合她明天就要远行的气质，又翻出来一件白衬衫披上，这才拖拖拉拉地出了门。

　　许衡言来的格外快，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了，高大的身影立在居酒屋满墙的红灯笼前，低头随意地滑着手机。感觉到有人朝自己走过来，他略一抬头，看到叶梓薇的这身装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称赞道：“很漂亮。”

　　“怎么不进去等？”叶梓薇扯了扯衣服，有点局促地说道。

　　“我也刚到没多久。”许衡言将手机收进兜里，转身跟在她身后走进店里。

　　窄窄的楼梯通往二楼，台阶有点高，平时也就罢了，偏偏叶梓薇今天穿了件裹身吊带裙，踏了一双小猫跟的细带高跟鞋，只能小幅度地挪动步子。她全神贯注在脚下，走得小心翼翼，都没发现许衡言用手撑住墙护在她的身后。

　　两人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坐定后，点了烧鸟、刺身和寿司。等菜的时候许衡言问了她一些去英国的事情，经过前两次的见面和手机聊天，两人已经相熟了，也不再拘谨。

　　菜陆续上了，许衡言拿起一串京葱鸡肉，随口问道：“晚上住哪儿，远不远？”

　　“不远，就在街对面。”叶梓薇指了指窗外。

　　许衡言也往窗外看过去，这里是老城区，建筑都不高，十几层的酒店就在一街之隔的对面，格外显眼。

　　一轮满月挂在天空，淡淡地泛着清盈的光辉，今天是农历十五。
　　“今晚的月色真美。”许衡言拿腔拿调地说。

　　叶梓薇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是一贯浅浅的笑容，眼神却多了份灼热，黑色的瞳仁里有目眩神迷的神采。她一时也分不清他是单纯地赞美大自然还是另有所指，就“嘁”了一声：“少来～”

　　“对了，你为什么喜欢时思寺呢？我还没见过哪个女孩子会对这种古迹这么感兴趣的。”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唔，许同学，你对女生有些误解哈。”叶梓薇将可尔必思气泡水举到嘴边，对他笑道：“不过要说原因呢，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我一直就喜欢旧的东西吧，类似废墟那样的。太新，太完整，太漂亮的东西，让我感到不真实。”

　　她喝了一口手中的饮料，乳白色的液体带着清爽的气泡，像她的话语落在许衡言耳中那样清脆、绵密：“废墟还有很多回忆，回忆不会变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感情也是这样，不是吗？一开始都是你侬我侬，热情似火，热恋期过了呢？新鲜感消失了呢？话说回来，要一直维持热恋的状态，也很累吧。”

　　正当叶梓薇大谈自己的“废墟感情论”时，放在右手边的手机一振，她随意瞥了一眼就转过头来。可很快她就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她又看了一眼提醒。这一次时间要久一点，足足盯着看了七八秒，眼里的情绪晴转多云又转阴。

　　许衡言感到有点奇怪，不过她很快又拨了下两边垂下来的头发，问道：“你喝酒吗？”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他开车了。

　　“你想喝吗？”
　　她沉默地点点头。
　　“想喝就点吧，别喝多了就成。”

　　她点了一小瓶清酒，咕咚咕咚就灌下去大半瓶，许衡言吓了一跳，正想拦住她，叶梓薇伸直手臂做了一个挡的姿势。

　　许衡言缓缓靠到卡座的靠背上，抱着胳膊盯着她，眼神探究。

　　叶梓薇另一只手拎着瓶子一气喝完，像个梁山好汉。她把空酒瓶往桌上一拍道：“男人，尤其是长得有几分姿色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打了个嗝，拍了拍胸口顺顺气，接着斥道：“本来说好一起去英国的，他却……跟别人去了澳洲！好嘛，希望袋鼠踢爆他的头。”

　　许衡言本来是在笑着的，可看到她眼里有点亮亮的在闪烁，他的目光顿时一暗，嘴角垂下来，抿地平直。看来这个姑娘被伤的不浅。

　　“他还发短信祝我明天一路顺风，他真要脸！”叶梓薇手撑住头，眼神开始飘忽，嘴里还嘟囔着：“四年啊，到底是为什么……”

　　据说醉酒后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默默睡觉的，一类就是话多亢奋的。很显然叶梓薇是后一种，许衡言被迫听了一个多小时她的上一段恋爱史。要说有多“被迫”倒也谈不上，听到她说起开心的时光的时候，许衡言在脑海中想象着她当时的样子，也跟着笑。

　　叶梓薇一直说到终于觉得累了才停下来，沉默地拨弄着吃剩下的竹签。

　　许衡言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于是他倾过身子，凑近了一点，视线缓缓扫过她，出声问道：“不是明天八点的飞机吗？回去吧，能自己走路吗？”

　　叶梓薇慢动作似的点点头：“当然可以，我没喝多。”说罢就想站起来，试了好几次也没成功。

　　许衡言微微蹙起眉头，要说公主抱他的臂力不在话下，但怎么看都有点像是趁人之危。犹豫再三，他还是找来一位女服务员将叶梓薇扶下了楼梯。

　　叶梓薇摇摇晃晃地过马路，执意不用人搀扶，许衡言只好弯起胳膊虚空地圈在她身后，也随着她的步子忽左忽右。从后面看起来，两个人就像是在跳一种很新奇的舞步。

　　幸亏酒店很近，进了大堂之后，酒精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了，叶梓薇靠在大堂的沙发上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许衡言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她摇摇头，就这酒量，太危险了。

　　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许衡言伸出手，想替她整理下头发。就在这时，叶梓薇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原本遮住脸的头发也滑落到旁边，露出精致的脸庞，红润饱满的嘴唇泛着细碎的光泽。许衡言的手停在距离她的脸五厘米的上方，半晌后还是收了回来。

　　他跟前台报了叶梓薇的名字，问到了房间号，又请一位女服务员跟他一起，把叶梓薇送到房间里，安顿好之后一起出了门。

　　脚步声消失后，叶梓薇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身体绵软无力，意识尚且清晰，方才的醉态有七分是真，另外三分是故意为之。她当然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暧昧，可她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多少是见色起意。

　　许衡言通过了她的考验，她心里的惆怅却更深了一点。许衡言对她很好，可看起来也像是他的教养使然。经过上一场失败的恋爱，她再也不想费力去抓住什么，感情太变幻莫测了，她还没有信心开始，还想在废墟上待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六点，叶梓薇被持续的门铃声吵醒。一开始她以为是闹铃，把手机都按了几遍也不管用，才渐渐清醒过来。

　　叶梓薇打开门，看到是许衡言后她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许衡言指了指旁边说：“我昨晚在隔壁睡的。”
　　“啊？”叶梓薇的眼睛瞪的老大。
　　“这不是怕某个醉鬼赶不上飞机，我送你去机场。”许衡言的语气颇为轻松。

　　叶梓薇不好意思地垂下视线：“谢谢，太麻烦你了。”
　　“快收拾吧，别又睡着了，我在楼下大堂等你。”许衡言笑着催促她道。

　　叶梓薇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许衡言递给她一个袋子。她打开一看，是温热的豆浆和包子，她握着豆浆缓缓说道：“许衡言，你是个好人。”

　　“这么快就给我发好人卡了？”许衡言发动车子，偏过头去看后视镜。

　　“许衡言，我说真的，以后你要我帮什么忙，我一定义不容辞，赴汤蹈火，双肋插刀，在所不惜。”

　　“没了？”
　　“没了。”

　　“呼，”许衡言装模作样长舒一口气：“好险你没有说以身相许。”

　　到底有没有个正形，刚说完他好，就开始插科打诨。

　　“许衡言，虽然我很感谢你，但我还有个疑问，你们公司是不是效益不太好，你都不用加班吗？”叶梓薇知道他在视觉创意公司上班，可他这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实在古怪。

　　许衡言忍俊不禁道：“我送你来趟机场，就被你说公司效益不好，要是多送几次，公司岂不是要倒闭了。”

　　“哦，没有就好，我怕你被扣工资。”叶梓薇小声嘀咕。
　　“我要是真的迟到早退了，会给自己扣工资的。”

　　“给自己扣？”叶梓薇抓住了重点，迟疑地问道：“许……许总？”

　　“别，就一小公司，十几个人。”许衡言手指轻叩方向盘，嘴角微弯：“叫创业狗更合适。”

　　清晨的路况很好，说话间已经快到机场了，航站楼上“温州”两个大字就在弯弯绕绕的匝道前方。

　　叶梓薇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口：“许衡言，你一直都……这么乐于助人的吗？”

　　“嗯？你觉得呢？”许衡言知道她想说什么，干脆反问道。

　　“我觉得是的，你看起来就像那种，到处留情的中央空调。”对他，叶梓薇好像一直觉得不需要拐弯抹角的客气。

　　许衡言无奈地撇了下嘴：“刚刚还说我是好人，现在又成了中央空调。”

　　过了片刻，他又出声说道：“我没那么多时间乐于助人，我怕公司倒闭。”看似开玩笑的话，被他说得郑重其事，像是某种承诺。

　　叶梓薇向右边转过头，抿起嘴角，偷偷笑了。
　　许衡言将车开到地库停好后，推着她的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叶梓薇背着背包跟在后面。她的方向感不好，幸亏有许衡言带路，要不然光是找路就得找半天。

　　顺利办完托运后，叶梓薇慢腾腾地走向安检。离别在即，终究还是有些不舍的。

　　快走到安检的隔离带了，看她眼眶有点泛红，许衡言试探着问：“要不要抱一下？像外国人见面那样。”

　　叶梓薇笑着摇了摇头：“你今天还挺帅的。”

　　“只是今天吗？”许衡言作势摸着下巴说：“我其实不想那么帅的，因为有人说但凡有几分姿色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叶梓薇脸一红：“我那是喝多了瞎说的，没有说你。”

　　许衡言轻笑，挺直了腰背：“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对祖国人民印象深刻点，然后，早点平安回来。”说完朝她挥挥手。
　　“嗯，你也多保重，好好工作，争取……”叶梓薇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早日上市？”

　　“哈哈，”许衡言笑出声来：“你对我期望还挺高的。我尽力吧，先不要倒闭再说。”

　　叶梓薇也朝他摆摆手，转身朝安检口走去。

　　许衡言的笑容收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叶梓薇。”他出声叫住叶梓薇，走到她面前。

　　叶梓薇转过身，眼神迷茫，清丽的脸庞这会儿显得十分呆萌可爱。许衡言很想揉揉她的头发，右手抬到半空中停住，下一秒还是改成擦擦自己的鼻子。

　　算了，他要等她自己从废墟中走出来。

　　他清清嗓子，难得一本正经地说：“你要记得，你是为自己去的，不是为了别人。知道吗？”

　　“嗯，”叶梓薇轻轻点头，随后仰起头看着他说：“许衡言，要是我回来了，明年夏至我们在时思寺见面吧。”

　　许衡言站着没动，目光笔直有力地注视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弯起的嘴角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叶梓薇的视线移开，又转回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许衡言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说：“我想我应该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就要分别了，叶梓薇感到许衡言说这句话时，温柔得不像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那之前，你不想去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她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转瞬即逝，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一副傲娇的表情：“当然了，要是我不想去了，我也会跟你说的。”

　　许衡言的笑意更浓了，说着：“知道了，快走吧，再不走我真的要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