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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解救 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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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节将至,诺大的长安城熙熙攘攘,车马不息,城巷间张灯结彩,人声喧腾……有道是:碧艾香蒲处处忙,谁家儿共女,庆端阳,细缠五色臂丝长。
然而,在城南街巷的某个幽暗的小柴房里,躺着两个死生不明的小孩,热闹止步于封死的窗前,只余一室清冷。
“小榴花,你的办法管用吗?”少年躺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戳着底下的地砖。
“总比被宰了好。”小榴花一动不动,十分专业地装死。
“唉,世道不公,当人如彘。”小少年幽幽地叹息,声音清浅几不可闻。
“爷爷说,既来之,则安之。”小榴花不懂什么世道,她只知道,爷爷曾和她说过的——活下去,那么她就要认认真真地活下去。
少年无话,又是一室沉默,窗外叮叮当当敲锣打鼓的声音如丝如缕般穿透了两人的耳朵,也不知是谁,惹得长目发酸。
片刻后,一阵粗暴的铜锁当啷后,一高一矮两壮汉又走了进来。
“检查一下货品,明天的宴席容不得失错。”高个子挑挑拣拣,把小榴花如同案板上的鱼一般,翻来覆去。
小榴花死死的咬住牙齿,忍着嶙峋的骨骼撞击地面尖刺细锐的疼,一呼一吸间,极力的放缓放慢,甚至于连眼皮都耐心控制,不露出丝微的颤抖。
“诶,这只羊快死了吧。”高个子蹙着眉,语气含着满满地可惜。
“喂,怎么回事?”矮个子一脚踢向少年。
“踢坏了你来负责!”高个子嘟囔着抱怨了一声,但只是抱胸在旁,几乎纹丝不动。
“大……大人,她……她两天前就发热燥咳……昨天又吐了血……现下怕是不行了吧。”少年抖索着撑起半片身子,费力得抬抬手解释道。
“发热、咳血……怕是痨病!”矮个子立马站到窗子边捂住嘴鼻,过了半晌,又忿忿般提着棍子狠狠地冲过去,双手持高,“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抡在了小榴花的背上。
小榴花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灼热的刺痛几乎使她痛呼出声。她死死地咬住舌尖,眼眶却还是生理性地被逼红了。
“该死!”矮个子没有察觉到那些微小的抽搐,直接捂着鼻子冲出门,高声呼喝着守卫,“来人,拉去白岩。”
白岩是一处裸露的岩石,穷人家官吏家,饿死的屈死的打死的种种不明身份的人,随意的拖拉至此。
这里常年盘旋着乌鸦群,大约是食多了人肉,羽毛粗粝坚硬,滴溜溜的眼珠子冒着猩红的光,如嗜血的精类,毫不错眼的盯着来路。
其实某些程度上,人和动物很类似,都是喜欢新鲜货。
小榴花被白布紧紧裹着,眼鼻都遮得憋屈,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呼吸,当然,这只是换来了更加嫌恶地拖拽。
“运气真背,竟轮到我来处理这小痨病鬼。”守卫嘟嘟囔囔着,抬头一望,白岩远远地盯着他。
森白的阳光明晃晃的,四周树林因吸食腐料,贪婪地疯长着,隔着高大的树木,阳光竟透不来一丝半点的暖意。
“该死。”守卫隐隐约约有些发怵,四顾之下,除了他就剩那片默不作声的森林,以及影影幢幢虎视眈眈的乌鸦……
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心里一遍遍越发紧促地念叨着“神佛莫怪,诸邪避退”……最后还是没忍住,一咬牙,发疯似地往回跑,惊起一群乌鸦扑簌簌地振翅,收命般地嘎嘎乱叫。
“啊!!啊!啊……”
随着叫声越发的模糊,小榴花这才动动手指,一把扯下脸上的白布,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并不新鲜的空气。
这种死人窟,竟是她捡了一条命的地方……小榴花鼻子一酸,忍不住又想起了爷爷。如果爷爷在的话,一定会用热乎乎地大手抚摸她的头,微薄的热意却足够驱赶她这浑身上下的寒意!
寒从心起,她忍不住一个哆嗦,竟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榴花这才抽抽噎噎地停了下来,哭得倒是痛快,却耗尽了她肚子里那点微薄的存货。
她思索了一下,这才趔趄着爬了起来。天色已经逐渐昏暗,四周树木悚然,周围的乌鸦这才消停般落在枝头,纷纷打量着她。
她浑身一哆嗦,立马沿着车辙的来路撒丫子跑,这鬼地方,她一辈子都不想再来啦!
房子里的少年,望着窗外的落日静默着发呆……听那些人的话语,大概明天有个大官过来,估计洗洗涮涮,再也见不到明天的落日吧。
这最后一晚的落日,怜悯般极尽温柔,瑰色的余晖不遗余力地散落半边天际,映衬着朵朵团云,呈现出多姿的色彩。另半边天空已然衰颓地留下景蓝的沉寂,热烈与沉寂,却出乎意料的相得益彰。
那个小丫头……运气好的话,应该能逃出去吧。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竟大言不惭地说回头来救他,他不可置否,可是他也明白,这庭院深深,她哪里来的气力。罢了罢了,痴长她几岁,多看了几年风景,够了……生死,从来由命。
他安心的闭上眼,竟然莫名都想到那小丫头脑袋一转时发亮的双眼,灼灼逼人,竟是有双让人不敢直视的美目,真挺好。
少年蜷缩成一团,以膝抵胸。明明是入夏的天气,地上的寒气却径直钻骨入髓,颤动得他阵阵悲悯,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有东西窸窸窣窣的抖动。
他耷拉着眼皮,突然之间如明悟一般惊坐而起,是她!
借着晦涩的月光细细看去,一颗小石子悬在绳子上,透过通风口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击着地面。
少年莫名的有点眼眶湿润,粗粗的麻绳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可他知道,黑暗的尽头却是遍地柔慈的月光。
他轻轻地拉三下绳索,片刻,绳索也回应式地抖动三下。
少年系好底袍,咬着辫子便顺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爬。甬道狭长而细窄,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头顶一松,他抬头望去,小榴花笼着乳纱般的月光,冲着他笑得明媚干净,大抵,月色醉人罢。
他翻身上了屋顶,几乎想要闭着眼就这么瘫软下去。
小榴花紧张的看着四周,瞅着换班的空隙戳戳他,示意他沿着影子,溜到屋檐,然后心一横,缩成一团往草地上一滚,顺势便藏匿在墙角处,久久不敢动弹。
半晌,他们才屏着呼吸猫着腰,透过排水口的墙洞,“呲溜”一下翻了出去。
少年沿着人少的地方,拉着小榴花一路往前奔跑,越跑脚步越发轻松酣畅,直到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斥力,才回过头不解地看向小榴花。
小榴花扶着腰喘息了片刻,才匀口气缓缓道来,“我们就近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他们抓我们的时候夜半三更,大约是要避着人的,越是人多的地方,我们反而越安全。”
少年斟酌了一下,确实如此,饥荒三年,处处皆是难民,生产着源源不断的两脚羊,他们俩的消失,不过就是一粒小水花,掀不起滔天巨浪。
如是,少年牵着她往巷尾避光而去。
“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口袋里藏了些干柴,沿着柴火回来的。”小女孩仰面笑着,古灵精怪。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少年不禁失笑,不觉间抬手抚着头,头发毛毛躁躁的,却十分细软,透过头发是隐隐散着热气的脑袋瓜,腾腾的带着新鲜的生机。
“说来就很难了。”小榴花学着大人般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偏头看向少年,“可能要吃点东西才有力气讲。”
少年失笑,眉眼皆是明朗的笑意,于是,夜风含蓄,月色也开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