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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民 太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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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三年,诸陵县。
若目力极好之人,在长安高高的城墙上远眺,隐隐约约能发现一小股人群,如同蚂蚁运食一般,缓慢得近乎凝滞地往前挪着。
人群稀松散乱,可怜巴巴的几张布料伶仃的晃荡着,堪堪遮住骨骼嶙峋的躯体。
面色是一致的干瘦枯黄,嘴唇因干涸而皴裂,清晰地看到那暗红的血丝如同沟壑般深深浅浅……而眼珠子间或滚动一轮,黯淡无光,毫无生气。
“爷爷,前面真的是长安吗?”
队尾跟着一个四肢细长,腹大如鼓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的如同鸟雀窝,夹杂着凌乱的草根屑。
“是的。”老人费劲地摸了摸女孩的头,顺手捡走了一个草根。
草根连着瘦小的根系,显然已经死去多日,轻轻用手一捻,便稀碎如粉。
“爷爷,长安真的会有芙蓉糕吗?”女孩半个身子挂在老人身上,撑着声音问道。
“会的,芙蓉糕很甜。”
老人循着模糊的记忆,翻到了少年时进城,贵人赏的半块芙蓉糕。滋味其实是不记得的,但却清晰地记得他双手捧着芙蓉糕,全身僵硬不敢动弹……那小玩意儿脆弱得很,风一吹就掀起一层粉白的糖霜,周边的风都带着丝丝缕缕的甜。
“爷爷,还要多久呀。”女孩的声音逐渐微弱。
六个多月连日的迁徙,目之所及皆是裂成整块整块的河床,起初还有些野菜根根,到后来草根、树皮、白面土,但凡能吃的都被一洗而空,直至长安境内,树木已然赤裸可怜,细看还有些饥不择食的齿噬,白面土也生生挖了三尺多深,指痕斑斑,尤为触目。
“小榴花啊……咳咳……”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老人扶着树咳得心肺震动,整个人抖动如筛,气腔里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痰声。
“爷爷……”小榴花担心得细弱的抽泣,小声地呼喊着。
小榴花是几年前老人在村头榴花树下捡来的,当时饿极了,连哭声都如小猫般有气无力,小脸满是花花的泪痕,看得老人心软成一滩泥,好不容易讨来米糊把她喂得白白胖胖,结果一场蝗灾下来……
“天可怜见呐……”老人默默祈祷着,小榴花还小,就让她熬过去吧。
“长安……是长安!”死寂的队伍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喊声,却如同沸水滚油般,炸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喜。
“长安!”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眶通红。
“老天开眼啊……”老人因力竭而扑倒在地上,死死地抠着沙土。
“我们有救了……呜呜呜。”妇人抱着孩子,哭到声哑。
一路走来,几百人的队伍最后只剩孤零零的十几人,每天早上醒来她都由衷的庆幸,又挨过了一天,她死了不要紧,她小孩还不得被撕了吞了……她隐隐察觉了好几道暗中窥探的目光,看得她胆寒心惊!
日落偏西,苍黄的光线斜斜地洋洒下来,铺到黝黑的城门上,发出冷冽而凛然的光,看起来神圣而不可侵犯。匍匐在它脚下的那一小股人群,如同朝拜的信徒,哆嗦而恓惶着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心中的救赎。
最后一丝光线收束,他们终于来到了城门底下。
城门里隐隐约约看到遗漏的灯光,星星点点璀璨入河。
城门外百里通黄,行如枯槁,人人因激动而掩面哭泣。
一双双骨骼嶙峋的手攀着城门,泣哭着高喊。
“大人啊,救救我。”
“青天老爷,开开城门啊……”
“给口水喝吧!”
“救救我的孩子……”
“……”
片刻后,城墙上探出一小吏的头甲,面容整肃,怒目嗔视,“京城重地,不得喧哗!”
话音未落,却如同被抓住的救命稻草一般,瞬间炸了锅,哭喊声声声高涨。
“老爷,救救我们!”
“大人,给口饭吃吧!”
“大人,六个月没吃顿饱的,给口饭吃吧。”
“军爷,救救孩子吧,已经烧了三天了。”
“……”
“肃静!”随着高声喝止,接踵而来的是约三丈长的杀威棒,从城墙头直直地垂落下来,“砰”地一声,溅起一澜漪的黄土,惊得众人骤然哑声,如同被齐齐掐了喉般。
小吏见状,才满意般消失城墙那头,大抵是去禀报了。
城墙下的众人你望我,我望你,两两无言,然后纷纷哀戚着垂头,等着命运最终的审判。
半晌后,着黑色袍服,腰系黑色绶带的官人缓行而至,身边跟着一名紫衣的驼背侍卫。
“千石大人,底边便是那帮流民,该如何处置?”小吏伏背拱手,大气不敢出。
“这是第几批了?”千石大人蹙着眉望着那群衣衫褴褛之人,从高高的城墙上望去,大抵是看不清他们的苦与难,他只是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无法克制的厌烦。
“这个月的十三批了。”小吏头伏得更低。
“按惯例处置吧。以后,这种小事不毕汇报。”话毕,千石大人斜斜地撇了一眼小吏,其中的意味还是让他不由得身心发寒。
很快,天色已经变得浓黑,深夜里沁出的寒意惹得城门下的众人瑟瑟发抖,他们蜷缩成一圈,死死地熬着,长安呐,长安就在眼前!
他们半梦半醒间,仿佛看到一小队黑衣人悄无声息又井然有序地逼近。
“伯伯,要带我们去长安吗?”小榴花轻易就惊醒了,饥寒使她老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你叫什么名字?”小吏耐着性子问她。
“小榴花。”
“没有名字是吗?那从现在起,你就跟我姓吧,李姓,往前些年看,还是大姓呢。”小吏自嘲一笑,顺手抚了抚她的头,“李梨好了,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难得几清明。”
“谢谢伯伯。”虽然听不太明白,可她却顺着爷爷所教的,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也罢,阎王那边通了姓名,就不再是孤魂野鬼了。”小吏自说自话,随即,心一横眼一闭,朝着身后的同僚们示意,“动手!”
接受过军营训练的武吏们,对付几十名奄奄一息地难民,实在是大材小用,甚至拎起的难民还在讨好地赔笑,“军爷……”
武吏一言不发,“噗嗤”一声,尖锐的长矛利落地捅进他们的躯体,骨骼的凝滞感使他们越发发了狠,反手摔个过肩,把人锢到地上,双手握紧,一咬牙捅了个通透……
半晌,暗红的血才后知后觉般滴滴答答淌了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