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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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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并没有亮大灯,李麦现在不习惯那种冷冷的白炽灯直剌剌地刺下来了,那让他觉得不自在。屋里只有落地灯昏暗的黄光,空气像盖了一层黄纱,影影重重的。他就在床沿那坐着,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挂在脸颊两侧,面颊有些凹陷了,衬着微微浮肿的眼皮,显得有些憔悴。但在这份憔悴下依旧可以看出他年轻时是个秀丽的姑娘。
卧室的窗户没关,这几天正是换季变天的呈光,外面又是风又是雨,吹的白纱帘子在那荡来荡去。李麦不知道身上冷不冷,他也不怎么在乎。客厅里传来“哒哒”的声音,还有东西碰撞的声响,他起身离开床铺,客厅没有开灯,在卧室这边沿着走廊看过去,那里像是一个黑洞,能把人吸进去。李麦走过去,阳台的窗也忘记关了,窗帘在那飘动,光被风吹进来又送出去,他觉得自己恍惚站在儿童乐园的旋转马车上。墙上的装饰镜有颗螺丝掉了,被风反复吹打,敲在墙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他走过去,双手轻轻按住,那是一双白皙柔弱的手,木质的镜框带着花纹,反映着客厅里沙发和婴儿椅的镜面落在他的眼中,婴儿椅没放稳被风吹动磕在了墙上。他想起花儿有次头也是嗑在那儿,痛得她号啕大哭,那震耳欲聋的哭声至今还未远去。他走过去轻轻地握住婴儿椅的扶手,摩挲着,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就快步走过去把客厅的窗关了。
李麦睡下了,关掉了落地灯,黑色如海啸一般立马占领了这间屋子,他像浮萍一样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努力睁大的眼睛看不到一丝多余的光亮。巨大的空虚从他的身体里扩散开来,好像他的五脏六腑都空了,连着这张床这间屋子都空的让他无法忍受。他觉得快窒息了的时候翻了一个身,以前他都是睡在床的左侧,花儿就依偎着睡在他右手边,现在那块地方空了,过去也有空着的时候,只是这次的时间会长到他不能承受。他朝那边挪了挪,摸着那块床铺,拍了拍,就好像在给小果拍睡,又轻又柔。他几乎要落泪了,喉咙紧地要梗住,然而还是堪堪忍住,紧闭着眼睛,仔细聆听起自己的呼吸声来。。。。。。。
白天是要去上班的,为了不让自己苍白略显浮肿的脸过于显眼,从几个月前李麦开始每天早晨出门都给自己画个妆。现在他早晨的时间很富裕,不再和以前一样。那时候小花儿喜欢赖床,他得从床上把小小的她抱起来,半哄半怨地给她穿衣洗漱梳头,给她做早餐,急急忙忙地赶公交车送她去幼儿园,或者自己骑电瓶车送过去,那时候他的早晨像是一场手忙脚乱的战斗。但现在他不会再那么忙了,镜子里雪白的面孔,乌黑的眼珠深不见底,似曾相识的一张脸,他给自己涂了个红色的口红,还上了点淡淡的腮红胭脂,整张脸不再了无生机,已经有了点颜色。
他坐的是7点45分的公交车,上去的时候人不会太多,他喜欢坐在车厢右边中间的一个位子。空气里泛着月白的光,冷风打在他脸上,他看着车窗外只是觉得茫然,好像他眼里的一切都和他有着隔膜,也于他没什么关系。公交车经过那所熟悉的幼儿园时停了下来,一队小朋友正在警察的护送下跑过人行道,有个小女孩穿着白点红裙子,穿着小黑皮鞋,戴着小黄帽,用力迈着双脚跟紧前面的队伍,雪白的脸上透着兴奋和紧张的红晕。月白色幕布突然在李麦那儿拉开了个口子,红色冲过视网膜的那刻,他的心砰砰地响着,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孩子,直到她跑过了人行道,淹没在人群里,他伸直了腰去望,想知道眼睛和脑子哪方在欺骗自己,这时车再次启动,把幼儿园落在了后面,他转回头把手轻轻捂在口鼻处,害怕过速的心就那样从嘴里蹦出来,也许是眼和脑联合施展的骗术吧,他知道的。李麦将双手放在他黑色的背包上,他低头并腿坐在那儿,不再理会外面的风景。
日子并不会停下步子,就算你被谁挖去了心成了空壳了,身体却依旧需要遵循他的路,一刻不停地往前赶,不做任何歇息,每过一时就离过去远一时,愈远,过去就愈显模糊。李麦害怕他自己会在以后的人生路上忘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穿小红裙子的小花儿,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记不大清楚妈妈的模样了,遗忘让他不安,痛苦像枚针,刺进心脏,让它每次的跳动都带着无法忘记的印记。
李麦回到家,发现那张婴儿座椅消失了。
他的阿爹偷走了很多他女儿的遗物。先是一袋一袋地装走,后又一件一件地顺走,如果可以做到,他恨不得挖走李麦记忆里的小花儿。李麦无力地坐在阳台,略显浮肿的眼皮耷拉着,上次阿爹走的时候他见着了,只有一个背影,两条细长的腿套在黑裤子里显得裤筒空荡荡的,背不及以前挺拔了,他是修道的人,总爱挺直腰背,现在那背被俗世击弯了,他拿着一个装满了小花儿玩具的黑袋子往外走着,步履蹒跚。两个悲伤的人是不能见面的。时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房间里暗了下来,李麦盯着婴儿椅摆放的位置一动不动……
忽然狂风大作,李麦身周的世界极速扭曲崩坏,所有东西都变成白色纸屑飞向了空中。惶恐中,他紧紧抱住一个冰凉的孩子,小花儿包着棉布躺在他的臂弯中,双眼紧闭,青白色的皮肤透着凉意。李麦坐在一把木椅上,把脸贴着她的额头。屋子里光线昏暗,只在朝外的窗台上留着一盏烧了半截的红烛,屋外群山叠嶂,雾气缭绕,一望无垠,屋内一支残烛明明灭灭,一片死寂。一丝细细的香味在屋内冉冉升起,它在空气中游走,萦绕在母女身边。李麦闻着这香气,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掉在花儿的面颊上,用手轻轻将其拭去。贴在额头上的脸颊逐渐有了暖意,李麦伸手轻抚着花儿的胸口,微弱的跳动震地他手抖。他收紧了双臂,无声地把脸埋进孩子的身体里。
“麦,小麦!”耳边传来卢宁宇的声音,李麦睁开眼睛,卢宁宇的脸就在面前,老道士则在香案边点香,略显佝偻的背影像极了梦里的阿爹,卢宁宇抬起一只手擦掉了他颊边的泪水,他也没反应,只是心里的凄凉感挥之不去。“我刚才睡着了,做了个诡异的梦,太诡异了。梦这东西真影响心情。”老道士点完香走了过来,嗓音干涩:“你喝了魇香茶,是会进梦的。”“这是什么茶这么奇怪?”卢宁宇听李麦好奇地问老道,心知这东西和续弦胶一样也不是什么阳间之物,它取材和传说中孟婆的孟婆汤一样,只是熬制的顺序却是完全颠倒的,孟婆汤让鬼魂忘却前尘往事,魇香茶却是让人忆起前尘往事。
“这是我女儿制的,这茶能让人看到过去的事。”
李麦闻言,仿佛自己真是梦中人,梦境中入心入骨的悲戚变得更真切了,他内心苦楚,脸上的哀恸之色比刚才更重,直看得卢宁宇心惊肉跳。“有一个女的,也可能我就是那个女的,她没了女儿,非常悲伤,抱着那个孩子,那女孩身体是冰冷的,就那么一直抱着,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我从来没闻过的香气,女孩的额头开始变得有温度……再然后我就听到了宁宇的叫声。”李麦零零碎碎地回忆着梦境。
“那就是了,你梦中见到的女人是我的女儿,那个女娃是我的外孙女。”老道悲伤地垂下了眼睛。“我女儿从小没娘,跟着我。我是个不称职的爹,沉迷道学,年轻时就出了家,她偏也要跟着我学道。只是没想到她比我有天赋,年纪不大就能参破天机,做出些破格的事,可能也是因此才有后面她这些劫数。我原以为她不走寻常人的路子,不会安心结婚生子,谁料到突然有了一个女娃娃,又怎么也料不到女娃娃会意外死亡。她个性执拗,又容易陷进感情里,一直接受不了孩子死了的事情,把孩子尸体放在冰柜里,开始鼓捣一些邪术。”他看了卢宁宇一眼,接着道:“她向来喜欢翻失传的古书典籍,知道一些古代死而复生的故事,从那时起她就没日没夜的研究这些,对他人劝解置若罔闻。有天,她跟我讲她要去躺远门,把花儿的遗体交给我一阵子,也不同我讲去哪儿。半个月后她回来了,一身的伤,依旧什么也不讲,抱了孩子身体就进了屋,让我别去打搅她。某日清晨鸡鸣时,我听到了屋外花儿的嬉戏声……”老道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逆天而行,天必摧之啊!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花儿我也没留在身边,给了外面村子里不能生育的李姓夫妇抚养。这些年我到处寻道,就是想知道她去了哪儿,但始终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若还在,绝不可能离开花儿……”
李麦因着梦境早就产生了共情,听到女人为救女一腔孤勇,逆天而行,心里很是感动。卢宁宇面上依然淡然,问到:“村外李家的花女就是花儿吧?”老道点了点头。“她是用的什么法子复活了女儿?”“不知道,她不让我进。”卢宁宇心道:“这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