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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迷迷糊糊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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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之中,吉腾飞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也许是布洛芬和感冒灵冲剂发挥了作用,吉腾飞身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疼痛,反而是顺其自然的平静和安稳。酣睡中他又梦到了和母亲在马路边卖杏儿的事情,那年夏天也正是在曹小倩转学的时候,他和小倩都要升入五年级。
“卖杏儿啦,大哩......甜哩......”
“鸡蛋杏儿,来尝上一个哇......自己家的吃不完。”母亲略带羞涩和讨好地喊着,声音不大,满脸堆笑。
为啥叫“鸡蛋杏儿”呢?这类杏儿也算是本地的特产,经过倒春寒的考验之后,它可以长到鸡蛋那么大。或许它也确实属于一个特别的品种,但是老百姓才不会在品种上斤斤计较——长得像鸡蛋就叫“鸡蛋杏儿”,如果能长到苹果那么大的话,不出意外一定会叫它“苹果杏儿”,如果能长成黄瓜的样子,一定还会叫“黄瓜杏儿”,农村人的淳朴在起名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就像给孩子气名字那么硬气......
“鸡蛋杏儿”是很常见的,但凡院子里有一棵杏树,不出意外的话一定是。
但是天底下有个“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道理,有树的人家就有吃不完的“鸡蛋杏儿”,金灿灿落在地上也懒得去捡,甚至有些厌烦,最后便宜了那些劳苦奔波的蚂蚁。它们贪婪地吮吸着大自然和人类的馈赠,如获至宝,直至把饱满的、甜甜的果肉吸食殆尽。长了一夏的杏儿就被蚂蚁家族们吸得干瘪,就像老女人的□□一样。没树的人家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偶尔从熟人那儿得了几个就当宝贝一样,嘴里砸吧砸吧嘟囔着“这可甜哩......”。殊不知吉腾飞的童年乐趣之一就是当蚂蚁家族成群结队贪婪地吮吸又大又圆的“鸡蛋杏儿”的时候,把右腿抬得高得不能再高,然后不偏不倚地朝着蚂蚁们的美餐狠狠踩下去。汁水飞溅,蚁族毙命,吉腾飞哼着歌儿扬长而去......
他们把卖杏儿的地方选择在人流比较大的地方:通往火车站的地道口,地名“二道坡”。“二道破”这个地名的由来估计和“鸡蛋杏儿”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所在的县城有点特别,因为其处在北方的产煤大省,所以有一条南北向的运煤专线贯通。专线把县城分为东西两半,东区是比较发达的,政府部门、医院、学校、大型的超市、夜店足疗......西区是比较落后的,因为再往西走一点就到了山脚下。
所以地道口所起的作用就是连接铁道下的东区和西区,这里是似乎是城市和农村的交汇点,也是繁华和朴素的交汇点。
各式各样的小贩汇集于此,有已经混得很油的老商贩,他们的叫卖声听起来都有不屑一顾的意思,缺斤短两更是常有的事;也有推着破三轮卖自家一亩三分地里的小油菜的新手,他们大多唯唯诺诺,你给他两块钱他绝对会给你一个惊喜,他们的秤是一个摆设,全凭感觉,但是绝对不会缺斤短两。现在吉腾飞和母亲就是这样的新手。
“能不能吃一个尝尝。”一个有钱人装扮的女人过来。
“能哩,尝尝哇,自己家树上的......”
“呀......嘶......没熟呢......”“噗~”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把杏核吐在地上,杏核一蹦两蹦刚好掉进了下水道里。
“来来,我给你挑一个好的。”母亲挑起了一个,大得不能再大,饱满得不能再饱满。
“噗滋”一口下去,女人满足地说:“好吃,这个甜,这个熟了。”
“哎呀,我看其它的都还没怎么熟透呢。”女人边说边挑挑拣拣,话音刚落随手拿起一个扭着屁股走了。等吉腾飞和母亲反应过来,女人已经走到马路对面。
母亲只是讷讷地笑着,朝着吉腾飞望了望,自言自语:“管她哩......管她哩.....”可能母亲心里在想总算有人来我们的摊子前光顾了,哪怕她吃了我三个圆溜溜的杏儿。
但是吉腾飞的心里却产生了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此时的吉腾飞站在母亲旁边,满脸通红,女人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的样子像一记重锤一样砸在他的脊梁上,一个刚懂事的男孩子的尊严在“城里人”白嫖三个杏子之后变得面目全非。他心里在想,母亲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样的欺辱?一个陌生的女人究竟能有多无耻才能连哄带骗吃了自家三个杏儿,而后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款款离去?在他年幼的心里第一次产生深深的怀疑。
本来就不愿意同母亲出来的吉腾飞此时此刻脸上火辣辣的,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尊严,失去所有的美好,包括和曹小倩在屋后过家家时的两小无猜、自由自在。
“放开了吆喝几声,哪有卖东西不出声的?”斜对面的老油条慵懒着笑嘻嘻地说。
母亲没有回答,摇了摇手,嘴里发出“唉......嗨嗨.....”的声音,只是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一筐杏儿。母亲总是保持微笑,微笑里带着农村妇女的善良隐忍,带着尴尬、也带着迫不得已。如果不是吉腾飞和姐姐两人都要上学,如果不是父亲赚的钱有数,母亲绝对不会在烈日炎炎下用破旧的自行车带着一筐杏儿出来。
“不好意思喊就让你儿子帮忙喊几声。”老油条继续说着,像是在教母亲如何做生意,又好像是命令母亲这么做。
吉腾飞听到说让自己喊几声,唰得一下脸就红了。
母亲看着他,说:“你喊几声?”像是对老油条的回应,也像是对母子两人尴尬处境的自我缓解。
“我不喊,我才不喊哩。”吉腾飞梗直了脖子说。
母亲依旧是笑。
终于有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只见中年男人五短身材,上身的“二股筋”艰难地裹着发福的肚子,下身穿着纯色大裤衩,脚上一双厚底拖鞋,边走边“塔拉塔拉”作响,乌黑油亮油亮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后边,无边框的方形眼镜在夏日的骄阳下显得尤为清凉。
“杏儿怎么卖的?看着不错。”
“不错哩,自家树上的,出来前刚从树上现摘的。拿一个尝尝。”母亲还是大方地拿起一个金灿灿“鸡蛋杏儿”。
“呲溜......呲溜......”中年男人满足地从杏儿肚子上咬了两口,那儿是杏儿最肥美的地方,接着他用手仔细擦了擦杏儿屁股上的淡淡的泥土,然后一口吞下。中年男人把杏儿在嘴里压榨了一圈之后,慢吞吞地把杏核吐在手里,远远一抛,抛在了老油条的厢式货车下。
吉腾飞吃惊地看着中年男人的吃相,他突然想起父亲吉有志就是这样吃的。这样的吃相一看就很“专业”,一看就是吃过“鸡蛋杏儿”的人。
“啊呀!好吃!就是这个味儿!这树肯定没上化肥。”中年男人十分肯定地下着结论。
“哪还上化肥哩,自己家院子里的树。将将好够自己吃。”
“多少钱一斤?”
“两块......块半......一块半,一块半一斤。”
“到底多少钱一斤?”
“一块半一斤。”
原来,吉腾飞和母亲急着出来卖杏儿,但是连几块钱一斤也没想好,被中年男人猛地一问才想起这回事。
“给我称上二斤。”
“行,行,我给您称。”说着便拿起自家带的秤称了起来。
母亲边称边笑着说:“您看,高高儿的,保证够称。”在使用称方面,母亲绝对是老手,这杆称是母亲结婚时专门置办的嫁妆。黢黑的秤砣底部清晰地刻着“5公斤”的字样,棕色的秤杆被秤砣的线磨得油光发亮,上边镶着金色的点子经过岁月的磨洗已经变得不再那么清晰。母亲每次从小卖部买点稀罕物回来,必然从高高的柜顶上把秤小心翼翼地取下,称完之后说着“哎呀,这哄人的小卖部,又差二两......唉......管它哩.......”但是不管差多少,她绝对不会再去找人家,一句“管它哩”就能平息母亲心里的疙瘩,可能母亲也知道即使自己去找他们,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母亲把称好的二斤杏儿缓缓放下,嘴里又赶忙说:“再给您拿上一个哇,甜哩。”
中年男人也没有拒绝,从大裤衩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钱,挑了几个一块钱,说:“正好这几个一块也没啥用。”
“来称点杏儿哇,没化肥,不是催熟的,老树上的杏儿。”中年男人边走边说,近乎吆喝着。中年男人是谁呢?正名儿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刘五子。二道坡之所以繁华还有一个原因是有一个国企——县化肥厂建在这儿。这个刘五子早年是化肥厂的长期工,因为厂子效益不好,所以在化肥厂鼓励工人自主择业的时候举了手,买断工龄出来单干了。手里有些闲钱,虽然什么大事业也没干,倒也悠哉悠哉不愁吃喝。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吉腾飞的父亲吉有志就是这个化肥厂的临时工,他的几个弟兄也是化肥厂工作,只不过都是光鲜亮丽的“长期工”。
“妈,快看,那是不是五叔?”吉腾飞大惊小怪地朝母亲说。
“呀,是哩,是哩。”母亲顿了顿又说:“二子,不要说话,不要朝那儿看,不要叫他看见。”
吉腾飞赶忙“哦哦......”地回应着,但是小男孩的眼睛哪能摆脱得了好奇,他要好好看看这个一年不见几次的长期工五叔。迎着午后三四点的骄阳,吉腾飞歪着头斜着眼睛偷偷向这个远房的五叔望去,只见穿着五叔干净的白衬衣、黑色的打着孔的牛皮皮鞋,满脸堆笑地点头示意,在阳光的照耀下俨然显示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他在一个卖粉条的小摊前支好摩托车,指指点点买着东西。
“低下头不要看,小心他发现咱们。”母亲悄声地说。
吉腾飞又赶忙低下头。
母亲之所以怕见到他,倒也不是怕被家人笑话,而是这个五叔历来是一个狗眼看人低的主儿,对待比他有钱的人,他宁可上赶着说话,对待像吉腾飞这样的亲戚,他趾高气昂都不愿意说一句完整的话,哪怕是亲戚。
“多少钱一斤?嗨,多少钱啊一斤?”一个老头子走过来。
“哦哦,一块五,一块五。”母亲赶忙抬头,不得不从暴露的风险中反应过来。
“给我来上十来个就行。”
母亲精心挑了十个,一个不敢多,一个也不敢少,称过后说:“秤高高的,不到一斤半,给两块就行。”
老头走后母子两不约而同地朝刚才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势利的主儿早已没了踪影。母亲对着吉腾飞怂了怂肩膀一笑,说:“走啦,走啦。”
接二连三的顾客光临了他们母子两的小摊,母亲拿出十足的诚意,宁可多给二两也不会少给一个。吉腾飞煎熬的内心恨不得眨眼之间就把这一筐杏儿卖完,一个在田野里过家家的男孩子是接受不了城里人的围观的,路来路往的人投来的目光像一把把高温火枪一样炙烤着吉腾飞的脸,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所以每次有人来买杏儿的时候,吉腾飞总是自作主张地多送一个两个,好尽快卖完。
但是母亲此时好像渐入佳境,也慢慢抹开了脸,不断地提醒儿子“二子,不要给那么多,我的秤高高的......”,但是吉腾飞哪里肯听。
下午五点钟,太阳已经没有那么毒了。
母亲望着框里剩下的二十多个杏儿,自言自语说:“二子,二子,你看看这些可惜了了。”
吉腾飞向框里望了一眼,只见硕大的杏儿被这些城里人揣揣捏捏之后,变成了老弱病残:它们形状已经不再饱满,甘甜的汁水从屁股的位置缓缓流出,表皮上也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指甲印......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这些“鸡蛋杏儿”由好似白嫩丰满的处女变成了穿着吊裆大棉裤的老太太,而那些城里人只挑走了他们认为很好的杏儿。
吉腾飞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惜,他已经吃腻了这美味。
“妈,咱们走哇,这几个肯定没人要了。”
“再等等二子,咱们再等上二分钟,看看还有人要没,他们没吃过肯定稀罕哩。二子你给妈看住,妈给数数钱,看看有多少。”
吉腾飞眼巴巴地望着母亲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钱最小的五毛,最大的五块。
“二子,二子。”母亲小声地喊着吉腾飞,难掩激动。
“咱娘儿两一后晌挣了五十来块哩,五十块。”
“那这些还卖吗?”吉腾飞现在只关心什么时候回家。
“二子,要么你先回,妈再等等,有人要的话......他就两三块全拿走......你先回去哇。”
“哦,那我回呀。”吉腾飞爽快地答应着,转身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二道坡到村口的距离足足有三里地,吉腾飞愣是没有停一步。路上,他感觉风也是自由的,风嗖嗖地从耳边刮过好像吹口哨一般。
一进村口,熟悉的场景让他心安,一条笔直的水泥大路接着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熟悉的炊烟弥散在夏日的傍晚。吉腾飞没有直奔家去,而是拐弯抹角走到学校的围墙下,“腾”地一声瘫坐在水泥地上,左右望了望确定没有人才放下心来。
城市的喧嚣此时此刻在他耳边开始无限放大:马路上车来车往的轰鸣声、喇叭声仿佛更加响亮;扭着屁股白嫖了三个杏儿的女人仿佛就在眼前;自视高人一等的亲戚——五叔的样子让他觉得世态炎凉;“杏儿怎么卖”“给我称两斤”的交谈让他怯场后怕......整个下午的经历在吉腾飞看来就像是在度过一场劫难,这场劫难无情地撕扯着他的尊严,他觉得自己像动物园的猴子一样被人围观、戏耍,他的脸到现在都是火辣辣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吉腾飞突然自责了起来,他意识到把母亲独自留在了人来人往的地铁口不是一件男子汉该干的事情。“万一母亲和人吵起来怎么办......不会的,母亲才不会和他们吵架。母亲的钱丢了怎么办?那是我们一下午的辛苦费。有人来买杏儿的时候,母亲手忙脚乱找不开钱怎么办?有人欺负母亲怎么办?母亲不会骑自行车,他还要带着大筐子回来......”
吉腾飞稍稍从一下午的喧闹中缓过劲儿来,凉凉的水泥地让他屁股蛋子发痒。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打算去接母亲。
“现在回去还能找到母亲么?母亲会不会挪了一个地方?我跑回去还得那么远,我的鞋子也受不了......算了吧我先回家,是母亲叫我先回的。”想到这儿,吉腾飞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家。
等了足足有一个小时,母亲回来了,她进门便喊:“二子?二子?二子回来了没?”
吉腾飞坐在破旧的沙发上一声不吭,他觉得没脸再见母亲,毕竟因为怕丢面儿他把母亲一人丢在了二道坡的地道口。
“呀,这不是在哩,咋不说话?”母亲边擦着汗边说。
“我有点头晕。”吉腾飞撒着慌。
“他晕啥哩晕,刚才还满院子乱窜哩。”姐姐吉如霞斜眼看着弟弟。
“快去车把上看看有啥东西?”母亲说。
姐姐抢先一步跑出去,只见自行车把上透明的食品袋儿里整整齐齐码了足足十余袋儿“六丁目”方便面。
“呀,是六丁目,是六丁目!”姐姐大声叫唤着。
母亲不仅把剩下杏儿全部处理掉,卖了三块多,拖回了那个大筐子,还带回了美味的“六丁目”。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件事,吉腾飞还觉得母亲非常厉害。
那天晚上,母亲像往常吃方便面一样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方便面袋子,取出里边白花花的面饼,同挂面煮在一起。方便面对他们平淡无味的生活来说就像是一剂调味品,当煮方便面的香气飘起的时候,夏日的炎热,劳作的辛苦,亲戚领居对他们异样的目光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把锅垫子垫在炕上。”母亲吩咐着。一小锅挂面和方便面的“混合面”出锅了。
母亲接着在大勺子里倒入一股素油,手抓着长柄,把勺子放在即将燃尽的灶火上。等油七八成热的时候,母亲把手伸进一个小罐子里,倾斜着“当当当”地磕几下,捏出前年从野地里摘回来的“贼麻花”,手轻轻一搓,粉末状的小颗粒落进勺头里,“刺啦”一声,香味四溢。说起这“贼麻花”,它广泛的生长于华北地区,有地方也叫“扎蒙花”“扎蒙蒙”“茉茉花”“摘莫花”等,味道和韭花相似。
“起来起来。”母亲赶走围在锅前的姐弟两。
又是“呲啦”一声,油入面锅,顿时四散开来。“贼麻花”也油乎乎地镶在晶莹剔透的“混合面”上。夏日的傍晚,一家四口,一口小锅,每人一碗“混合面”,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吉腾飞和姐姐的碗里总是方便面多一点。
面尽,汤尽,这是一个幸福的夜晚。
一家人得有多苦、多难,才会把别人眼里的垃圾食品当做艰辛生活的调剂。缺吃少穿似乎是贯穿了他们前半辈子生活的常态,但这并没有让这不幸的一家人放弃希望,放弃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他们身上总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倔强,这倔强不是自负,也不算自信,更谈不上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