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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换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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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远容虽是医仙有房有车,但他平生最是抠门,被重钧摆了一道气得吐血,对着衡也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更令他生气的是自从衡也醒了,得知重钧把他抛下后,整个人就像没了魂一样,终日沉默,给他上药再疼也不吭声,对着祝远容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更是视而不见。
“吃饭!”祝远容把饭和药一起怼到桌子上:“你都能下地了,别想再让吃我的辟谷丹!”
衡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风穿过门吹动床榻的帷幔,扫过他的发梢带来些许痒意。耳畔有人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这和他都无关,此刻他心烦意乱也心如死灰。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总之他们都希望他去死,这只眼睛也没法恢复,日后他就是一个瞎子……
“拜托?”祝远容敲敲桌子:“你还欠我债没还呢?躺尸给谁看?你要是觉得生气就好起来去报仇啊!”
祝远容哼哼唧唧:“尤其是送你来的那个瘪三,他把你扔了就跑,这种人你可得好好教训教训!”
话音刚落,屋檐上的砖突然滑落,把祝远容砸了个正着,他哎呦一声大叫:“什么玩意儿?”
“你爹来了。”重钧坐在屋顶,手里还拿着另一块刚抠下来的房砖,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祝远容又是一扔:“瘪三。”
祝远容连着被砸两次,再看到重钧这张脸更气的要死:“你还敢来?你给我下来!”
躺在床上的衡也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张惶望去,竟真是重钧。
他看着重钧从房檐上跳下来,看着他一把扣住祝远容的脖子制得对方逃脱不了,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风轻云淡地问:“你好了没?”
衡也此刻却只知道定定地凝视面前的人,直到重钧脸色不耐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回来了?”
重钧拍拍祝远容的脸蛋:“这不是怕得罪我们大医仙吗?我颠颠地去把诊金带回来了,结果没进门就听到医仙大人在骂我,真是让我好伤心。”
祝远容呸地一声刚要骂他不要脸,突然抓到他话中的重点:“你把诊金带来了?”
重钧拿出清光石在他面前晃了晃:“是啊,为了得到这宝贝我可和那守着它的凶兽大战了三天三夜,打得那是一个日月无光……”
话没说完就被祝远容尖声打断:“清光石?!这是清光石!”
他一把夺过重钧手里的石头,眼睛晶亮:“我去,竟然能搞到这可遇不可求的至宝,你小子怎么这么走运!”
重钧无语地看着他:“喂……”
却被祝远容再次打断,他扑到衡也面前,信誓旦旦:“你小子也不用装死了,有了这个我能给你做个眼睛,绝对比你原来的还真亮的那种!”
衡也看了看那面前闪闪发光的石头,低声道:“这是给你的诊金,你拿来给我用,我还不起。”
祝远容白他一眼,指指身后:“这不有他吗?”他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回头问一句:“你叫什么来着?”
重钧抱臂冷笑:“老子叫重钧。”
“啊对,重钧!”祝远容站起来哥俩好地拍拍重钧的袖子:“你说这是诊金可不能反悔了啊,我要用它做啥都是我的事!”
重钧斜眼看他:“你这么爱财,我还以为你会全吞了,没想到还想着给他做眼睛。”
祝远容笑嘻嘻道:“我堂堂医仙当然把病人放在第一位!你们先聊着,我现在就去研究研究!”
他说完就要夺门而出,被重钧一把抓住领子,重钧在他身后淡笑威胁:“要是敢搞小动作,我保证你整个流云山都被烧个精光。”
……
祝远容连骂带呛地走远了,重钧闲闲地倒了杯茶,又擦了擦剑,才发觉屋里静得厉害。
他抬眸看向床榻,衡也抱被垂头蜷缩着,短短几日瘦得脱了相,从他进屋到现在只和他说一句便再没出过声,和之前唠唠叨叨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来自己之前扔下他就走是让这崽子记恨上了,重钧很了解他自己,这会看着平静心里不定多恨他呢。
“怎么?几日不见,你成哑巴了?”重钧冷冷开口。
衡也闻言身体抖了抖,良久方低声回道:“没有……”
重钧不惯他这臭毛病,当下提剑便要出去。
衡也见他动作慌了神,连忙下榻想拦住重钧,心急之下忘了自己还没好全,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重钧皱眉看他,衡也疼得冷汗涌出,他抬起惨白的小脸,唯一的一只眼睛通红地看着重钧,乞求道:“哥哥,你别走,别把我扔下……”
重钧大步上前一把将衡也提起来,手里的男孩比他剑还轻,重钧沉默着将他抱回床上。
衡也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到了榻上仍不放开,他紧盯着重钧不愿放过他一丝表情,重钧冷着脸和他对视,半响,衡也突然开口道:“哥哥,你受伤了吗?”
重钧冷淡道:“什么?”
衡也低声:“你说和妖兽大战几日,可有受伤?”
重钧看着衡也低垂的发旋:“没有,我说什么你都信?”当然是开玩笑的,确实是傻子。
衡也不说话,重钧接着道:“那我说你娘要把你卖了,让你赶紧走你怎么不信?现在后悔了吧?”
衡也闻言一僵,这几日他一直逃避去想这件事,他的亲生母亲不仅抛弃了他,还把他卖给了一群变态亵玩,每每想到他就觉得难以呼吸,此刻更是浑身冰凉。
可是……像他这样的累赘,娘养他至今已是千难万难,就算把他卖了,谁又能说什么呢?
衡也低声道:“娘有她的苦衷。”
重钧冷嗤一声,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还这么大度呢?
“所以你不恨她,病好了还要回去找她?”重钧问道。
衡也不回答,他找什么?娘终于摆脱了他,恐怕再也不想见到自己。
重钧却是误会了他的沉默,当下把手抽出来,冷道:“你有病吧你?”
衡也想再去拉他的手被重钧冷冷躲开,他有些无奈地看着重钧:“我不会回去。”
重钧哼道:“谁管你回不回!”口中这样说着,却没再躲开衡也的手,被他牢牢牵住。
心里不屑,小屁孩一个,敢不听他的,他就把他另一个眼睛也挖出来!
衡也惊惶多日,此刻在重钧身边才安下心来,他细细地看着重钧的脸,试探道:“可我不回去,我该去哪呢?”
重钧瞥他一眼:“我不是说了你留下做这里的药童吗?”他看着衡也瞬间黯淡的神色,玩味道:“先把眼睛换完了再说。”
衡也闻言不死心:“那灵石,你是特意为我去找的吗?”
重钧拍拍他的脸:“怎么可能,你看我有那么闲吗?”他站起身甩开衡也的手:“少得寸进尺。”
衡也面无表情地看着重钧离开的身影,慢慢地握紧了手,他指尖还残余着重钧手心的温热,然而神色却冰冷得可怕。
他拄着拐杖勉强走到桌边,越过满桌的饭菜和汤药,缓缓拿起了重钧饮过的茶杯。
那茶已彻底冷掉,却仍清香扑鼻。
衡也轻轻抿了一口,持杯的手越攥越紧,直到青筋凸起,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暴戾,一把将茶杯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
直到换眼这日,衡也才重新见到了重钧。
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祝远容拌嘴,他神色闲闲却把祝远容气得跳脚。
衡也面无表情地看着重钧嘴角的笑。
不管对谁都是这样春风细雨,为什么偏偏对他横眉冷对?
“春风细雨”的重钧看到衡也,招招手像叫狗一样:“傻站着干嘛?过来啊。”
衡也到了跟前就被祝远容一把抓住,这人神色兴奋:“小子你真走运!我从来没炼过这样完美的灵器!可便宜你了!”
他说着将已经化为灵器的清音石拿出,对着重钧道:“你可得帮我按着他,我被打了还得讹你医药费!”
重钧冷嗤一声,衡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抓着双手怼到榻上。
衡也条件反射地推拒:“做什么?”
重钧只立在衡也面前,眉眼压着看他:“老实点!”
两人距离极近,衡也甚至能看到重钧颈下的小痣,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微微颤抖,落在莹白的皮肤上像是美玉微暇。
衡也忙转过头去,耳畔只听到重钧烦躁的声音:“不能直接打晕吗?或者我用灵力挟住他?”
祝远容哼道:“都说了他现在脆得不如瓷器,哪经得住灵力波动?让你按着就按着,他挣扎你就抱紧了,再疼也不许打到我!”
重钧嗤了一声“庸医”,又一脸不耐地把衡也偏过去的头掰回来:“听到没有?不准挣扎,再疼也忍着!”
衡也低声道:“我知道了。”他费力想拉开和重钧的距离,然而对方根本毫无所觉,只盯着祝远容伸来的手。
甫一接近衡也的眼睛,他便再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了。
只有疼。
钻心入骨的疼。
汗珠顷刻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清音石镶入眼眶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嘶喊出声,就好像回到那晚一样,他的眼睛再次被掀开,如刀如磨切进皮肉。
衡也疼得气都喘不上来,在忍不住撕咬唇舌的时候,冰凉的手指狠狠地扼住他的上颚,尖利的牙齿便落在了那指骨上,瞬间鲜血淋漓。
重钧蹙眉看着咬住他手的衡也,冷道:“就让他这样疼着?没有什么止疼的丹药吗?”
祝远容持针精准地扎在衡也头上的穴位,闻言头也不抬:“如果你想让他成半个瞎子的话,尽管用药。”
重钧沉默地看着衡也,清音石和人体的融合缓慢而痛苦,衡也感觉有几千把刀刃在眼睛里撕扯,到最后他甚至没有力气咬着重钧的手,面色惨白地瘫在重钧怀里。
重钧用另一只手接住他,衡也抖得像一只猫崽子,口中不知说着什么。重钧低下头,却听衡也小声唤道:“娘,我好疼……娘……”
重钧看着衡也痛苦的面容,听着耳边气若游丝的呼唤,垂眸良久,方抬手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水。
……
折腾了很久衡也才安睡过去,重钧斜倚在栏杆一侧,拿着一壶烈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远远地能看到流云山层峦叠嶂,夕阳随风隐入云中,闲鹤穿梭仿佛能带起重重波澜。
是个好地方。
重钧侧过头看向屋中沉睡的人,默默想着,留在这样的好地方,也算他能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衡也。